牛角尖了,无奈之下只好把话挑明了说,
“陆铎的起点虽然较正常进士要高上一些,可是想再往上升迁却不是什么易事,全凭他自己的能耐和手腕。户部是什么地方,上有侍郎尚书,再往上还有尚书令,坐到那些位置的都是些官场沉浮中历练出来的老狐狸。若非重大过失或者天灾人祸,这些位置可轻易空不出来,没有缺口陆铎就永远不会有升迁的机会。况且京中乃是姬浔的地盘,裴榕压根奈何不得他,小打小闹一番便急匆匆地走了,南诏王的手再长也不能保证陆铎平步青云,该怎么熬他还得怎么熬。”
沈莙听了他一番大实话,想想也十分有道理,倒是她方才失态了。
沈菱见她想通了,也不再多说,话风一转,放松了神情道:
“葮哥明日成婚,你可准备好了,明日清晨我在东华门外头等你。”
沈莙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沈菱又嘱咐了她几句才转身渐渐走远了。
日头升高了,沈莙低垂着脑袋看着自己的足尖发了会儿呆,正要动身回宫去,忽然就让人拽住了袖角。她才抬起的左脚讪讪地收了回来,转过头去一看,身后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年轻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正是烂漫的年纪。瓜子脸,丹凤眼,乌黑的头发梳了一个娇俏的乌蛮髻。身量和沈莙差不多,却不似她那般纤瘦,穿着那身淡紫色的齐胸襦裙,倒真有些杨妃的颜色,红扑扑的脸蛋又稍显出与年纪相当的稚嫩。
沈莙见她身上穿戴无一不透露出一种低调的奢华,端其打扮也比后宫女御要体面得多,一时心里疑惑,站定之后便耐心地等着她开口。
那少女踌躇半天,欲言又止,到了后来干脆从脸蛋红到了脖子。沈莙从未见过这般容易害羞的女孩儿,一时大感新鲜,拿出了难得一见的成熟姿态,和蔼可亲地问道:
“小姐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那少女左顾右盼的不敢看人,沈莙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才见她下定决心了一般仰头问道:
“我叫楚穗,女君是不是沈林檎沈公子的妹妹?”
沈莙被‘楚穗’这名字震了一下,心道原来这就是楚鄢小盆友的‘童养媳’?怎么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呢?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世家女啊。
“我是,楚姑娘今日怎么进宫了?是不是找不着出宫的路了?”
楚穗大力地摇了摇头,先是鼓足勇气盯着沈莙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对方饶有兴趣的眼神下赧然低头道:
\"我今日是随门主一同进宫的,远远地看见女君和沈公子站在这里说话……我,我听阿樊提起过女君的,说是沈家二郎教养长大的,楚君待女君也和别人不一样。\"
楚穗方才的话虽然把人夸了一通,可是沈莙是谁,最能在这些话里找出些猫腻来。楚穗看着是在赞她,可是句句话都离不开沈菱,这可就有意思了。
“楚小姐认得我二哥?”
果不其然,沈莙这句试探的话一抛出,楚穗就像被人踩住了尾巴一样紧张地快要昏过去了,良久才结巴道:
“我,我,我从前进京的时候见过沈公子几次,只,只说过几句话……”
沈莙心里一乐,方才的愁绪一扫而空,正打算好好地探探底,不想那丫头像是被针尖儿蜇了一下一般,从袖中摸出一封早被自己捏得发皱的书信,往沈莙手中一塞便道:
“劳烦女君替我交给沈公子,叨扰了。”
说罢便面红耳赤地转头跑远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块,以至于沈莙一个不留神就让人给溜了。她站在原地,心情复杂,良久才反应过来,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书信,恍然大悟道: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情书啊!”
秦湄过了晌午到沈莙房里来看她,一时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因为眼前的一切实在是太诡异了。
沈莙坐在梳妆抬前,把双手放在台上撑着下巴,盯着胭脂盒上的一封皱巴巴的书信发呆。时不时还露出渴望的表情,可是一把手伸出去便又马上缩了回来,脸上挂着一种‘你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的表情。
秦湄原是因为知道了沈菱朝考的结果才过来向沈莙道声恭喜的,没想到却看到了这莫名其妙的一幕。她皱着眉头,拍了拍沈莙的肩头,然后看到对方像是吓坏了一般从凳子上一跃而起,
“我没看,我没看!”
秦湄被她这副滑稽的样子弄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啊,你这丫头做什么坏事呢?我不过拍你一下,竟唬成这样!”
沈莙一看来人是秦湄,恨得牙痒痒,伸手在她腰上掐了一下,不住抱怨道:
“你这坏透了的,没声没响地蹿出来吓人。”
秦湄拉着沈莙坐下,好笑道:
“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盯着一封信
看了这许久。”
沈莙努努嘴,也不能和她说实话,糊弄一番也叫秦湄有些无聊。两人说了一会子话,秦湄这才往前边儿去了。
沈莙现在是挠心挠肺的好奇,想要干脆地将那封信拆开,心里却又觉得这样做太没道德了,毕竟那是人家少女的心事,偷看别人的‘情书’也实在可恶。她内心纠结的不得了,长这么大可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哥哥的桃花运,而楚穗不仅身份特殊,就连性子都……和她想象的远不一样……
这场好奇心和良心的拉锯战持续的时间比往常要久得多,毕竟之前几次沈莙都会迅速地从了自己的好奇心。可是这件事和她那个极爱说教的二哥有关,每每说服自己只看一眼时又会想起楚穗那面红耳赤的小模样,因此瞬间罪恶感就上来了。作为一个出身楚门颇有些才名的世家女,楚穗那小妮子春心萌动的方式也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沈莙唉声叹气,直到最后上了床榻还一直不甘心地盯着梳妆台上的书信看。
第二日大早,沈莙便精神不济地央着秦湄收拾自己。因为府里长男成亲,这也算是一桩大大的喜事,秦湄二话不说就提替沈莙作主,找了一身茜色的交领曲裾,颜色靓丽,款式又不失庄重。
沈莙非常大方地对秦湄梳头的手艺进行了一番夸奖,临走之前还不忘将那封皱巴巴的书信揣上。
沈菱果真如他所说的那样,早早的就在东华门前等着。沈莙出宫时看到沈菱身边站着的平熙时惊觉一段日子不见,这小哥居然又长高了。
沈菱拉着她上了马车,听着沈莙嘀嘀咕咕地念叨道:
“平熙倒是又高了些,唉,我的阿四怎么就一直没什么变化呢?”
沈菱颇觉好笑,拍了拍她的背道,:
“坐好了,呆会儿马车动起来别把你颠下去。”
沈莙撇撇嘴,脑子一转,换上一副贼嘻嘻的表情,用肩膀拱了拱沈菱,意味深长道:
“哥哥,你可认得楚穗?”
沈菱一愣,不知道沈莙为什么突然问出这么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认得,怎么突然问起她来?”
沈莙双眼一亮,趁热打铁道:
“你觉得她这人怎么样?”
☆、同里镇(二)
沈菱越发觉得沈莙现在神神叨叨的,他想起几年前看到楚穗时的情景以及今天在大和殿楚玶身边她垂手而立的模样,挑眉道:
“知书达礼,端庄合宜,也不失天真活泼,总归比你要让人省心多了。”
沈菱原是意指沈莙不听话,没想到对方的脸一歪,心道哇靠,楚穗这小丫头片子在沈菱面前倒真能端,明明她看到的和自己二哥形容的完全不同好嘛。
她努努嘴,觉得这事儿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沈菱听沈莙打了这么久哑谜,早就不耐烦了,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对方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封书信来,塞进他手里时笑得十分隐晦,
“这是那楚小姐托我带给二哥的。”
沈菱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书信,有些疑惑,也有些松愣。沈莙一看他没有大义凛然地教育自己怎可帮未婚男女传递信件,没准儿这两人还真有点儿戏。她一脸的好奇,盯着沈菱手中的书信撺掇道:
“二哥,你不拆开看看吗?”
沈菱感觉到沈莙满满的急不可耐,一挑眉,将那封信原原本本地揣进了袖子里,对着她仰头道:
“到家了,下车吧。”
沈莙满脸的失望,眼睁睁地看着沈菱下了马车。她在马车上略想了想,这楚穗和自己二哥难道真有些什么,这可有些棘手,照忍冬的话说,楚穗乃是楚门打算配给楚鄢的,即便这事儿有几分真实还不知道,楚鄢也未必有这个意思,但是到底楚穗身份太特殊了,这事儿到最后能不能成还难说。
沈莙心里有些别扭,她并不讨厌楚穗,相反还觉得她有些可爱。沈菱这个木头,对女子向来恪守礼仪,敬而远之,如今肯收下楚穗的书信,至少说明他对这个姑娘还是有些特殊的。自己的哥哥难得开窍,这让沈莙很高兴,可是同时心里又开始难受起来,她的二哥马上总是要娶妻的,到时候他就不能只疼自己一个了。直到这时候沈莙才明白当沈菱知道她和姬浔在一起的时候究竟是怎样又酸又涩的心情。
沈菱在外头左等又等都不见沈莙下来,一时无可奈何地撩开了帘子,用眼神催促她动身。
这么多年以来沈莙还从未见过沈府热闹到这个程度,鞭炮响个不停,来往宾客络绎不绝。沈父站在门口不停揖手,人逢喜事精神爽,此时他看起来红光满面的得意极了。
沈菱护着沈莙,两人从小侧门进了府。沈莙一路上都闷闷的,方才被这喜庆的场景一刺激,心里就更加焦虑了。
府上外男太多,沈菱便直接将沈莙送到了听雨阁。他看了一眼一直陷在自己世界的沈莙,叹气道:
“好好的怎么又犯了魔愣了?”
沈莙对着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心道反正你就要只疼自己媳妇儿了,快别来招我!
沈菱被她这态度弄得眉头一蹙,眼睛一瞪,开口斥道:
“憋着做什么,说话!”
沈莙委屈极了,扭捏半天才可怜兮兮地问道:
“二哥,要是你有了嫂嫂之后就不疼我了怎么办?”
好嘛,她这一下就把沈菱给气笑了,对方象征性地敲她两下,没好气道:
“整日里胡思乱想,难道你和姬浔那混账厮混就不要我了?要真是那样就当我这么多年来一直瞎了眼,养大了个白眼狼!”
沈莙被他这么一骂,心里倒是安定了不少。笑嘻嘻的对自己二哥赌了誓,然后一面大声喊着“秋桐”,一面撒开脚丫子往听雨阁里跑,留下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呵斥她注意体统的沈菱。
屋子外头的秋桐和月苋老远就看到沈莙朝着这边跑来,两人也半点没有犹豫地迎了上去。阿四因着是外头办事的小厮,不方便一块儿搂搂抱抱互诉衷肠,所以只是在一旁激动地看着。
沈莙开心之余抬头扫了一眼,疑惑道:
“嬷嬷哪里去了?”
秋桐拉着她笑道:
“府上办喜事,太太和老爷说人手不够,因着李嬷嬷老到周全所以调到前头帮忙去了。”
沈莙点了点头,倒也没再说什么。一旁的阿四笑眯眯地站在那儿,圆圆的脸上,一双眼睛都快眯得看不见了。
沈莙略微看了一眼,心里越发嫌弃起来,唉声叹气道:
“阿四啊,你看看二哥身边的平熙,如今出落的高大俊朗,怎么这许久不见,你竟一点也没长高呢?”
月苋听了自家小姐这话,忍着笑没去提醒她把‘出落’这个词用在平熙身上似乎有点不太妥当。
阿四本来高高兴兴的,被沈莙一数落,脸立马就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从由心而发地‘哼’了一声,别别扭扭地转身走了。
沈莙暗爽过后笑得像个狼外婆一样,一手拉着秋桐,一手挽着月苋,三个人有说有笑地进屋去了。
近些日子沈府除了王氏越来越得意肖姨娘越来越火大之外倒也没什么大的变故。月苋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围绕的都是白玉璜那桩事之后沈葭的变化。
“虽说那是因果报应,可如今这二小姐变得实在古怪,不仅不怎的爱逼着太太带她出门应酬了,就连老爷那儿都不再讨好卖乖了。太太对这事儿满意得不得了,可是底下人看着她那整日阴着脸的样子总是心惊胆战的。小姐这次回来可得躲着她点儿,这大好的日子,免得她一闹开,最后倒弄得小姐难以下台。”
沈莙想起沈葭来也不免觉得头疼,她应过月苋之后决定不再自扰,大不了避着不见面倒也罢了。
她回府有些时辰了,可是却还没去王氏和沈砚跟前打过照面,说实话,沈莙也不打算去给他们请安。沈葮成亲,沈菱得了官职,此时王氏和沈砚正是欢喜,她也实在不需要出现在他们跟前去自讨没趣,白白让彼此嗝应。
及至新娘子快要迎到府门口了,沈莙这才和过来找她的沈菱一并往前头去了。大红色炮仗的纸屑在地上铺了一层,四周悦耳的礼乐声震得人头疼,喜庆倒是一点儿不假。
沈莙和沈菱站在府门一侧,尽量忽略对面肖姨娘身后的沈葭向她投射来的恶毒视线,专心看着新娘子的轿子落地。她之前只知道自己这个长嫂乃是楚门旁支的小姐,却从没见过,此时盯着老嬷嬷背上身着鲜红嫁衣的女子,心道单凭身段儿来看,沈葮还是赚了的。
在府里长辈,新娘娘家父母和宾客的见证下,一对新人拜了天地。沈莙看着笑得合不拢嘴的王氏和沈砚,觉得这两人对新儿媳还是很满意的,虽不知是满意这个人还是满意这个人的家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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