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咱们府上出了你这么个老封君,年纪轻轻的和庙里的姑子似的一点不愿意收拾自己。今儿我和秋桐清点首饰胭脂的时候竟是在梳妆台上找不到一件儿看得过去的物件儿。”
沈莙看着自己一身浅灰色长袄裙,心道哪有你说的那么糟糕。面上却因着李嬷嬷的唠叨功底不得已扯出一个傻笑来,点头哈腰地应了是。
也不知是沈莙的错觉还是因着府里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从那一天起,她的日子突然就开始过得无比轻松了。
早起去向王氏请安的时候王氏十句话里有八句是用来敲打双胞胎的,剩下的两句才是不咸不淡地和自己打太极,弄得沈莙连战斗的激情都失掉了大半。王氏这边倒还好,可就连平日里没事都要挑出事来和自己过不去的双胞胎这些天来做过的最过分的事也只是对沈莙视而不见而已,这就有些不太对劲了。而最最让沈莙崩溃的无异于她无聊透顶的内宅生活了,在宫里的时候虽然娱乐项目也不多,可是她好歹还是一只领着差事的快乐的米虫,可是在沈府里自己才是被听雨阁一众小丫头们伺候的便宜主子。王氏转了性,不再一味针对她了,沈葭那小妮子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这些日子躲着沈莙的时候倒还多些,沈菱一天到晚窝在随雅居不出来,偶尔去坐坐也是两兄妹相对无言。于是一连五六天,沈莙只能在听雨阁看看话本发发呆,然后再看看话本继续发呆。
因着是年末,听雨阁里的丫头们个个都有自己的差事,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更不要说陪沈莙解闷儿了,乍看之下,沈莙成了整个沈府唯一的大闲人。
秋桐这几日一直听沈莙在自己耳边碎碎念,也是快要处于崩溃边缘了,好在第七日的时候沈莙终于收到了慕容淳叫阿四帮着送进府里的帖子,说是年下没什么事做,约沈莙往东市的聚灵庄去逛逛。
憋闷了这么些日子,沈莙终于找到了和自己一样无聊的同道中人,自己还没来得及欢呼雀跃呢,就被这几日里受尽了她折磨的秋桐等人拾掇一番连人带银票丢出了沈府。
沈莙撇撇嘴,依旧是心花怒放快乐无边地上了沈府外头停着的四骑马车。马车里头很是宽敞,加上慕容淳身边的弄玉,三个小姑娘坐在车上还空出一块地来。
慕容淳看起来比沈莙还要兴奋,沈莙心里估摸着这丫头平日里在家里就是个小霸王,年下就更没有人敢寻她的衅,只怕这个米虫比自己还要无聊呢。
“你怎么没带丫头出门?秋桐呢?”
沈莙无奈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年关将至,满府的人都忙里忙外的,她们哪里抽得出空来陪我逛街。”
对于沈莙的无奈,慕容淳是深有体会,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
“这不是还有我嘛,从前我瞧着你平日里穿戴的都不甚讲究,如今你难得出宫过个年,我们就去东市扫荡一番,总要给你添些衣裳首饰。”
出府之前沈莙看到慕容淳的帖子里写了‘聚灵庄’,大概就已经知道她找自己出门的目的了。
聚灵庄可不是什么官宦人家的庄子,而是东市里头官家小姐太太甚至是公子哥们经常来往的高档商肆。连着长长的两条街都是布庄,金铺还有置办首饰和衣物的商铺。其中还有许多手艺高超的匠人,从官营和内务府出来的师傅也不在少数。许多的贵太太得了足金或是美玉都往这里来寻人雕刻加工,衣装和绸布庄子也是出了名的受欢迎。
沈莙看着慕容淳满脸的向往,装作老成的摇了摇头,
“果然无论什么时代都盛产败家娘儿们。”
慕容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时没留心沈莙说了什么,只问道:
“你方才说什么?”
然后看沈莙笑得像只偷腥的懒猫,对着自己练练摇头,
“我说,阿淳你一直挂念着我的穿戴,实在是太体贴了。”
慕容淳一听这就不是沈莙说的出来的话,果然一转头就看见了捂着嘴憋笑得弄玉,
“她方才到底说了些什么混账话?”
弄玉为难地看了一眼沈莙,然后在慕容淳鼓励的小眼神下果断地出卖了她,
“沈小姐方才说小姐是...是败家娘儿们。”
“好啊你,我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果然是你说这些促狭话来编排我呢!”
慕容淳说罢一把抓过四处躲闪的沈莙,不住挠着她身上的痒痒肉,弄得沈莙惨叫连连不住讨饶。
两人一路打打闹闹,直到马车停了才消停下来。
弄玉先是扶着慕容淳下了马车再将沈莙搀了下来。不同于集市里的喧闹,聚灵庄因着是官家常来之地而显得清净不少。
年末时分,太太们都在内宅主持大局,因而来此处逛的都是些年轻的公子和小姐。沈莙拉着慕容淳的手脚步轻灵地往自己感兴趣的铺子里去了。
不得不说两个审美相似,年纪相似同时又玩得来的小姐一起逛街感觉还是不错的,甚至让沈莙找到了大学时和闺蜜一起逛街的欢脱感觉,银票那是大把大把地往外撒啊。
两人此时正在一处颇有盛名的首饰铺子里扫荡,慕容淳忙着将一支翡翠雕花的双头钗往自己头上比,一边拉过一旁东看看西看看的沈莙问道:
“我头上戴的这一支怎么样?”
沈莙看着一旁笑得像朵花的店主,正要对着慕容出大肆夸奖一番,不想铺子外头似是又有客来了,听着他们说话的声音倒像是有男有女。
沈莙原本没怎么在意的,倒是慕容淳像是认出了其中某些声音来,也不管头上的玉钗了,直直盯着紧闭的门帘看。
随着门口的声音落地,果然有下人撑开了门帘,外头走进来两个打扮清雅的青年公子并一个身着盛装的年轻小姐,三人一进来就把店主看呆了。
实在不是店主大惊小怪,三人都是店主认得的主顾,可是同时出现却是太少见了。
沈莙也有些呆滞,因为这三人一进来感觉连昏昏沉沉的屋子里都瞬间亮堂了,当然这主要得益于那两个素衣公子。
说起来两个公子沈莙竟是都认得出来,左侧那个玄衣少年腰间所佩的青色美玉沈莙曾经在秋奕那日见过,这人正是名满京中的怀玉公子萧楚瑜。而右侧那人身着玄色素衣,长身而立,比萧楚瑜要足足高出半个头来,霁月清风,恰是那个叫‘商陆’的少年。
沈莙不知道此人就是薛京墨,可慕容淳是认得的,正是松愣于萧二薛六竟然同时出现,乍一偏头却是看见了两人身后的那位红衣小姐,不由的脸色一僵。
沈莙也是细细打量着那个自己唯一不认得的人,倒也是个秀丽的娇小姐,脸蛋儿小小的,五官里最醒目的就是那一双精致的菱形小嘴,只可惜偏偏站在了这样两个公子身边,生生地将自己原本出色的面容给拉低了几分。
眼见着那一行人越往里间走,慕容淳的表情就越僵硬,沈莙奇道:
“你不是挺喜欢萧二的嘛,怎么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的样子?”
慕容淳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表情,冲着那个红衣少女努了努下巴,
“喏,看见那个头仰得的高高的小姐没有,那就是上回我和你提过的苏相之女苏忆茹。”
沈莙瞪大了眼睛,怪道慕容淳脸色这么难看,原是心上人和情敌一起逛街的杀伤力实在太大了。
另一边的三人也是看到了厅内唯一的客人沈莙和慕容淳,隔得老远薛京墨眼中就有笑意涌现,萧楚瑜也是放缓了方才被苏忆茹闹得发僵的表情,略带了些笑意往她们这边来了。
苏忆茹本是在萧楚瑜和薛京墨相约骑射的路上截的胡,虽然薛京墨不在她的计划之内,但是也依旧是堵住了两人拒绝的话,一路上拉着他们往聚灵阁来了。慕容淳素来和她不对付,苏忆茹又是清楚地知道些对方也同样倾心于萧楚瑜,如今狭路相逢,萧楚瑜还赶着往慕容淳身边凑,弄得她气不打一处来,三步并作两步地紧紧跟了上去。
慕容淳看到萧二往自己这里来了,心里添了几分喜悦,脸上绽开一个明艳的笑来,
“真巧,这里也能遇到熟人。”
萧楚瑜对慕容淳报以同样的笑容低声道:
“淳妹妹今儿怎么有兴致出门呢?姑母时常对我母亲抱怨,说你不愿意出门走动。”
沈莙一听,这不得了啊,原来两人还是宝哥哥和林妹妹的关系,中间还带着亲呢!
沈莙眼里燃起的两簇八卦的小火苗越烧越盛,一旁直盯着她看的薛京墨心里一乐,强行拉回了沈莙的八卦之魂,
“好久不见了。”
沈莙正在心里编纂着表哥表妹之间的暧昧情愫呢,突然被打断,很是不乐意地看着薛京墨,也不回话,用自己略微鼓起的两颊告诉他‘我不开森’。
苏忆茹被这四个人一来一往地晾在一旁,再也憋不住了,欺身上前硬是隔开了视线胶着的慕容淳和萧楚瑜,貌似天真地开口道:
“今日果真是个好日子,竟在这里遇到了慕容姐姐,可这一位姐姐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家的贵女?”
不等沈莙答话慕容淳就略带冷笑地回道:
“先别着急叫姐姐,人家才满十七,该是你要大上整整一岁才是,话都没问清就急着扮小,可别闹出什么笑话才好。”
沈莙是领教过慕容淳的刁钻语调的,心里为她面对情敌的战斗力竖起了大拇指,面上却不得不当起了和事佬,对着面色发僵的苏忆茹道:
“我是城西沈家的长女,并不是什么贵女。”
苏忆茹细想了半天,最后才肯定京中城西就只有一个沈家,当家的沈砚不过是个御史中丞,膝下的两个女儿皆是庶出。
这样一想,心下更是不屑于慕容淳和这等出身的人混作一团。
☆、聚灵庄(二)
大约是苏忆茹脸上的鄙夷太过明显,沈莙觉还未怎样,慕容淳却是先按捺不住了,挑起她那细细的柳眉,声音刻薄道:
“怎么有些日子没见,苏小姐连基本的礼节都不懂了?阿莙年纪比你小,方才她已自报了家门,苏小姐难道就没有还之以礼的意思?”
通常情况下年纪相当的贵女们相交,两人都应互通姓名氏族,可沈莙压根也不算什么称得上名号的贵女,还是个庶出,因而苏忆茹一开始就没有半点相交的意思。不过这种事放在心里是没什么不对,可如今被慕容淳摆在明面儿上就有些叫她左右为难了,毕竟是她先问的沈莙。
若是只有她们三个女孩儿,苏忆茹定然照着自己的心意冷嘲热讽一番,可此时身旁还站了两个最是守礼的国子监儒生,其中更是有自己喜欢的男子,万不能在他们跟前失了风度。
“方才想得久了,一时忘了礼数,妹妹不要怪罪。我是城东相府家的长女,名忆茹,方才听慕容姐姐称妹妹为阿莙,是否单名一个莙字?”
苏忆茹提到自己家门的时候脸上有着令沈莙很不自在的傲慢,仿佛和她互通姓名是对沈莙的一种施恩一般。沈莙是典型的你敬我一分,我便也赤诚相交的性子。从小到大无论是在沈府还是在內庭,从来就没有拿热脸去贴冷屁股的自虐倾向。因此对于苏忆茹的小性子和高傲她是一点也没有配合的意思,只漫不经心地答道:
“苏小姐不用这么客气,我可没有那个和苏小姐互称姐妹的福气,未免彼此尴尬,还是以姓相称吧。”
苏忆茹万没想到沈莙不仅没有对自己这等身份的小姐愿意与之相交而感恩戴德,反而一副老不乐意的样子,气得她霎时就青了脸。略带恶毒,语气不善地对不知好歹的沈莙道:
“据我所知,沈砚沈大人似乎只有两个庶出的女儿,沈小姐通身气派实在不像是姨娘生养的,别是我记错了吧。”
苏忆茹的话一出口,萧楚瑜便觉得对沈莙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来说这话未免太过伤人,连着打量苏忆茹的眼光都有了几分审视。不想自己稍一转头,却是发现站在一旁的薛京墨眉头紧蹙,脸上的不虞着实明显。
苏忆茹这话同样把慕容淳气的不轻,正要上前反驳却是被身旁的沈莙一拉,回过头去便直直望进了沈莙秋水一般平静无波的双眼,柔柔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她心里的怒意轻轻拂去。
沈莙往苏忆茹那边迈了几步,束手而立的样子竟透出了几分不可侵犯的气势,
“苏小姐并没有记错,我确实是姨娘生养的庶女,并且我也从没觉得这是什么丢人的事,母亲生养了我,我感激不尽,万不敢忘怀。至于通身的气派却是苏小姐谬赞了,因着生母早逝,我便由次兄教养成人,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恩情,人前绝不敢坏了兄长的声名。”
她这话说得堂堂正正不卑不亢,倒叫萧楚瑜想起了沈菱素日里的风骨来,不由认真打量了沈莙一番。高挑身形,清秀面容,生得一副妩媚娇美的精致眉眼,天然一段雅致风情,通身气质倒是胜过自己见过的许多侯府里头娇养出来的世家嫡女。
苏忆茹对沈莙好毫不羞愧地承认了自己的庶出身份更觉不满,心道果真是妾室生养的,连基本的廉耻都没有了,殊不知若是沈莙畏畏缩缩不愿意出头才会更让人轻视。
慕容淳见沈莙确实能自己搞定,心里终于松了口气。眼见着沈莙对着自己挤眉弄眼,视线不住地往萧楚瑜身上飘,弄得她云里雾里。
沈莙打了半天的眼色也不见慕容淳和萧楚瑜说些贴心话或是和情敌大战三百回合,心里那个急的呀,心道难道是还有两个电灯泡在这里所以这对三角恋没办法敞开来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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