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菡又才貌双全,哪怕姬浔搭了线昌和公主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她和抚远侯薛纪对薛六这个嫡子宝贝极了,怎舍得叫他受半点委屈?你且放宽了心吧,即便这桩婚事决定得有些仓促,但在选择上可是半点不马虎。〞
沈莙知道楚鄢说的很有道理,她之前矫情实在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爱情观和婚姻观太不对自己的胃口了。先恋爱再结婚这在她看来应是理所当然的,然而现实却是这里的绝大多数夫妻成亲之前甚至没有见过对方,更别谈考虑三观是否合适这种问题了。要不是遇见姬浔这个煞星,恐怕她自己也是一样的,放出宫之后便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至于薛六,沈莙从未对他有过别的念头,也知道这位芝兰玉树的少年郎对她的感觉乃是朦朦胧胧酸酸涩涩的心动,美好纯净且还未弥足深陷,不像自己,那时候就已经被姬浔迷得七荤八愫不知所以了。
这个少年绝非池鱼,能力,抱负,家世样样不差,总有一天他会变得成熟起来,并且像自己一样把当初两个人的相遇当成一种缘分,一份回忆,慎重地放置在心底某个角落这样一想,她便释然了。
如今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候,一旦姬桓的军队越过扬州战争便直接打响,而沈莙却不知道姬浔的应对之策。她总觉得楚鄢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想要开口问他,同时却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是荒唐。沈菱如今在她身边,京城的王氏和沈砚沈莙根本就不会去替他们担心,因此她此时唯一牵挂的便是姬浔。
繁花似锦姹紫嫣红的春深时候,沈莙处于南方,温暖湿润,那些花花草草可赏的品种也要多些。郡守府曾经是个金银窝,曾经历任郡守留下的园子里种满了他们各自喜爱花果。楚鄢真正的风雅之人,局势紧张,他的堆积成山的公务却不断减少,因此闲下来之后便带着沈莙满园子逛玩。沈菱对此颇有微词,一直觉得这位楚君和自己那个蠢妹妹走得太近了些,楚穗却不以为然,一面暗中观察一面对楚鄢心意的猜测摇摆不定。
就算再怎么拖延那关键的一步还是要踏出去的,姬桓的军队在清明之后一个霂雨纷飞的日子跨过了扬州边界,正式和朝廷宣战。各方势力一时犹豫着该怎么站队,一时又想尽办法要在这场浩劫中保全自己。姬桓北上,豫州是第一个遭殃的,徐知客临危受命,和抚远侯薛纪会面之后他们一人回京中调拨禁军,一人驻军豫州,另有幽州瓒禄邢徐州吴斌严阵以待。
两军交战,战术乃是最大的机密,因此一开始沈莙通过那些传来的战讯是看不出什么苗头,可架不住楚鄢能干,第一场大的战役和几次小打小闹的试探之后他便摊开了一副沈莙看得有些吃力的地图,指着上面各个令她觉得陌生的地名给她讲解自己所猜测的徐知客和姬桓的作战意图。
〝南汝是豫州第一道防线,也是顶重要的一道。一旦突破南汝,姬桓便可将兵力分散。他实力雄厚,主要兵分三路,一路留在南汝控制豫州防线,一路东去往徐州行进,攻下下邳进而拿下徐州,借徐州休整后北上兖州再攻幽州,即便无法直接达到目的也可牵制瓒禄邢,与之胶着。最后一路从南汝西行,直攻司隸兵指京城。到了这个时候再将留在豫州的军队北调支援兖州和幽州,最终控制整个北面。徐知客定然是清楚这一点的,因此留在豫州的兵力虽不足以与姬桓相抗,但却是这几个州里最集中的一批,使姬桓无法长驱直上。他一定会死守南汝,等待司隸和徐州的援兵从左右两侧支援,将姬桓的军队夹在中间。若是此举成功,姬桓只能退回扬州,到那时,这个商业繁华的临海之州便要遭殃了。〞
沈莙的视线随着楚鄢手指的移动而移动,眉头紧锁,这种古时候的战争局势图她看不大明白,听楚鄢细细解释也是一知半解,只觉紧张。
〝如今京城有抚远侯和十几万禁军,豫州徐知客在守,徐州有吴斌,兖州幽州是瓒禄邢盯着,姬桓要成功突破南汝及下邳应当不那么容易,毕竟南海郡在荆州下方,裴家除了添加兵力并不能再借助自己地盘的财力物力了。还有凉州的穆晟,他如今和姬浔在一起,这一方势力又该怎么算呢?〞
楚鄢耸耸肩,看着沈莙一派严肃的模样笑道:
〝姬浔自然是有他的打算,还未行动我哪里能知道?若真这么好猜岂不是人人都能知道?又如何能将姬桓绕进去?〞
沈莙心里有些郁闷,盯着那泛黄的地图纸上楚鄢所画的红色标识发呆,一旁伺候的秋桐和泽苑更是一脸茫然。楚鄢看起来心情不错,似乎并未被这种即将变天的消息所影响,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是那浅笑在沈莙看来却不那么叫人如沐春风了。她知道楚鄢绝对不会对今日这样的局面毫无预感,也不会真的袖手天下没有自己的打算。即便此时姬桓和楚门达成共识,这场战争不会波及荆州,楚门也不会偏向任何一方,只是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扬州和荆州相邻,如果徐知客的计划成了,姬桓南撤,战场将不会被控制在扬州以南。到那时候扬州被战火波及,原本的繁华商会成为废墟,难民涌入荆州,姬桓若要重回益州楚门必受牵连,只怕无法独善其身。倘或姬桓能耐,真的攻下豫州,那么将会有一场不知要胶着多久的皇位之争,战争拖的时间越长百姓越是煎熬。荆州倒是能置身事外一段时间,可等一切尘埃落定,姬桓可不是如今的皇帝,野心勃勃且有那个实力,不会容忍南北对峙的局面再一次出现,空出手来便要整顿,到那时荆州与徐州豫州无异。楚门要么无条件臣服妥协,要么奋起反抗,那时候可就真是进退两难了,比如今更难自处。
总之已经变天了,南北势力要有一次大洗牌,谁也逃不过去。武将世家如穆氏裴家实力雄厚,自然早早站队,其他各方大大小小的'山大王'也会观察局势决定去向。楚门大概是全国最大的人才中心了,在文官领域几乎是横着走的。可即便是这样,没有强大的军事力量是硬伤,因此必要时候也要有条件的依附。沈莙在武陵郡这段时日受楚鄢照顾,加之她与楚鄢亲近,自然会担心。更何况如今她二哥沈菱算是半个楚门的人了,沈砚在自己儿子的仕途上使不上力,沈菱如今的职务是由楚玶安排的,他又是真心敬仰这位老先生,自然偏向楚门。楚鄢也丝毫不拿沈菱当外人,有什么家门内的事务以及难处都与他商量。泽苑偷摸着向沈莙透过底,如今的家主楚玶是将她二哥作为将来楚鄢的左膀右臂来栽培的。楚鄢的能耐沈莙知道,楚门的厉害以及实力她也都明白,重点是这样的书香世家合了沈菱自己的心意。他找到了自己的理想,愿意为之努力,因此沈莙由衷地替他感到开心。
也正因为这种种原因,在忧愁姬浔的同时她还忍不住分心为楚门如何自处而发愁。沈莙在楚鄢面前藏不住心事,因此这些事他自然是都知道的。
几乎在沈莙所有六神无主的时候秋桐都直接跳过她拿沈菱当正经主子,这一次也不例外。于是沈莙才和楚鄢看过了战事图,转背就被沈菱叫去谈话了。她虚虚地瞪了自己这位大丫鬟一眼才进了屋。彼时楚穗似乎也被楚鄢叫去'谈话'了,只余沈菱一人坐在桌前烦躁地翻动着桌上的信件,见她进来便指着对面一个圆木凳,用眼神示意她坐下。
好嘛,楚穗不在,如今连个帮忙的都没有,沈莙觑了一眼沈菱板着脸的模样,生无可恋地坐下了。她看着桌上摊开的信封,竟是心里的好奇一时占了上风,忍不住开口问道:
〝如今兵荒马乱的,这些都是哪里来的信?〞
沈菱叹了口气,似是有些头疼,用指尖揉着眉心。沈莙何等的眼色,立马狗腿地跑到他身后,一面伸手替他捏着肩,一面讨好道;
〝二哥这几日累着了吧,阖该好好休息才是,怎么还为我的事操心呢?〞
沈菱起初还由她按着肩,听到最后一句话时面带薄怒,伸手将沈莙的手打掉,对着她委委屈屈的脸斥道:
〝过去坐好!〞
沈莙一看,今天要完,自己这二哥已经许久没这么生气过了。她不敢再忤逆,赶忙几步跑回了自己的位置,规规矩矩地坐下。
沈菱把那些书信在她眼前摊开,把王氏和沈砚的家书拨到一边,指着余下的几封沉声道:
〝这是什么意思?〞
沈莙满头的问号,拢过来一看,总共四封书信,其中一封戳着姬桓的私印,另三封信封上没写寄信人是谁,沈莙一眼便认出了其中有一封信封上的'嘉兰亲启'乃是姬浔的字迹。她喜不自胜一时没心情去计较其他三封的内容,只将那一封拿了起来,露出个灿烂的笑脸对沈菱问道:
〝这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沈菱瞧她那副心花怒放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但好歹没发作,只脸色不善道:
〝今早到的楚鄢手上,他一并给我送过来了。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楚鄢这个没义气的,沈莙咂咂嘴,将那封来之不易的书信宝贝地护在胸前,忽又觉得沈菱这么生气,莫不是信里写了什么不得了的内容?她想了想,犹犹豫豫地开口问道:
〝二哥……你,你已经…已经看过了吗?〞
沈菱哼了一声,冷笑道:
〝他这不是写着叫你亲启么?我怎么好擅自拆了。〞
☆、战事起(二)
沈莙松了口气,然后又有些疑惑,若不是看了姬浔的信,她这二哥为什么这么生气呢?
沈菱见她探头探脑地往桌上余下几封书信上扫,干脆将另三封推到她眼前,冷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我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南诏王相熟了。〞
沈莙面上一顿,这才反应过来沈菱根本就不知道她在南边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她和姬桓或者陆铎的恩怨,原本她就打算瞒着这个老妈子二哥,免得他辅导员上线。桌上那封戳着姬桓私印的信件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她眼前,沈莙心里叫苦,知道这事儿瞒不下去了。
她尴尬地左右看了看,对上沈菱凌厉的双眼时讪讪地笑了两声,最终老实道:
〝二哥别生气,我……我原想找个时间告诉你来着。在南边这大半年,我…不得已在南诏王府上被关了段时日……〞
沈莙这话一出口就觉得沈菱要炸,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这位平时一言一行都恪守礼仪,动作时尽量不发出扰人声响的合格儒生便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砸在桌上。听那刺耳的声响,就是这杯子碎了沈莙都不觉得奇怪。
〝沈嘉兰,你非得气死我是不是?如果今儿我没看到这封信,你还要瞒我多久?〞
完了完了,真的炸了,就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度。沈莙向来是拿生气的沈菱没招的,从小到大只要沈菱一板起脸来对她,她就忍不住深刻地反省自己最近又做了什么惹他恼怒的事。而在她的记忆里,自己这位二哥可谓是为她操碎了心。沈菱总是秉持着君子之道,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能让他勃然大怒的也只有沈莙这个小冤家了。
太不应该,从前总给他添麻烦,如今他成家了自己还叫他担忧烦扰。沈莙想来想去,心中愧疚越发压抑不住,垂着脑袋,声音都哽在喉咙里,
〝我不是有意瞒你,在南诏王府时姬桓不让与外界通信,后来听说你有了嫂嫂,新婚燕尔,正是高兴的时候,若在这时候让你知道这些事没的叫你烦心。我已经平安出来了,所以也就没想再给你添乱……〞
沈莙的样子怪可怜的,沈菱看了就像是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气消了不少,忍了忍终于恢复了冷静,看着她叹息道:
〝你从小就惯会隐藏心事,母亲为难了你,父亲给你委屈受了你都从不主动同我讲,也就是葭姐儿胡闹时你才显上几分。我知道这是你待我的一片真心,想要顾全我与父亲母亲的情分,不愿母亲再偏心大哥。我在学中,不在府上时你出了什么事都是秋桐和李嬷嬷偷偷告诉我,当着我的面儿你哪怕埋怨过一回呢?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即便是母亲也不及你与我这般亲近,可你凡事都憋着,不叫我知道,说是不叫我担心,可事实上我却常常因此伤心。说得矫情些,你一直是我无法割舍的存在。你可以依赖我,应该依赖我,我给你的,无需你整日计较着有朝一日该怎么还,你过得好,才是最要紧的。这些事,哪怕你瞒着姬浔即也不该瞒我。便是我有了嫣筠难道我就不是你兄长了?〞
沈莙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如今她的泪腺实在太发达了,动不动就想要嚎啕大哭。二哥,不带这样煽情的啊!你明知道我最受不住这个了,你若狠狠骂我一顿该多好。
她抽抽噎噎地喝了口凉茶,老老实实地认了错,
〝二哥,我知道错了,我会改,我一定会改的。〞
沈菱一看,孺子可教,不枉自己恶心吧拉地说了一大堆。
〝既这样,说说吧,姬桓怎么会写信与你?〞
沈莙才被教育过,大彻大悟之下决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但是想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又有些犹豫地开口道:
〝二哥,我说实话的话你不会生气吧?〞
沈菱见她开窍,哪还有打击的道理,只放柔了眼神鼓励道:
〝当然不会,你骗我我才会生气呢!〞
沈莙一听,果然觉得靠谱,秉持着绝不再欺瞒自己二哥的决心如实道:
〝我在南诏王府的时候姬桓说他喜欢我来着,这次你来之前他还来找我,说要带我走。〞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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