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打她的心,那些塞满的情绪渐渐地往外溢出,不受控制。
青娘等人跟着下了马车,这才被吓了一跳,都忍不住将视线往楚鄢身上扫。跟在楚鄢身边的奴仆仍是沈莙在宫中看到的那一个,他小心警惕地护着楚鄢,后边的人也都时刻小心着这群江湖人士。那汉子这才肯定,眼前这人必然是楚门那位远近闻名的奇才楚鄢。
他们两堆人心中百转千回,然而沈莙却只呆呆站在陆铎身边看着楚鄢,眼眶发红。
她犹自强撑着,楚鄢却挥退了身边书童小厮,自己拄着拐杖走到沈莙跟前,将眼中笑意敛了八分,余下的只有无尽的温柔余波。他伸出手,轻轻地在沈莙头上拍了两下,放柔声音道:
〝这一路你受苦了,我眼瞧着人怎么竟消瘦了这许多……〞
沈莙从小惯会强撑,只要她想,即便对着沈菱也能装出一副烦恼全无的模样来。这一路她做得很好,无论是在陌生人跟前还是在陆铎跟前,沈莙都不像是个经历了这许多的人。可是现在她却撑不住了,许是因为人变得越发脆弱了,许是因为楚鄢的那句话,又或是他太过温柔的眼神。沈莙没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呜咽着,双手抓住裙摆,身上不住抖动。
陆铎被眼前这一幕骇住了,眼睁睁见楚鄢轻轻将沈莙抱住了,手拍着她的后背,一面拍着,一面在她耳边哄道:
〝没事了,如今没事了……你还有我呢,别哭别哭,若是再将身子伤了,我该恼了……〞
沈莙一哭就止不住,声音越发大了,到
后来尚有嚎啕大哭的架势。楚鄢知她切忌大喜大悲,见此也是头疼,赶忙替她擦着眼泪佯怒道:
〝你若要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我真要生气了,日后见了你二哥必然一字不差告诉他。〞
二哥……难为沈莙在情绪激动之余还能捕捉到楚鄢话里的重点,因此渐渐歇了伤心,恍然抬起头来看着他,脸上挂着泪痕,表情却有些微妙,
〝二哥要来这里?〞
末了又傻傻问了一句:
〝你怎么这样高了?〞
楚鄢见她不再哭了,总算松了口气,也不顾忌旁人目光,拿了帕子替她细细将眼泪擦干,轻轻哄道:
〝你二哥已到江夏郡了,他本就是来寻你的,我传了消息去,说你在我这里,他岂能不来?过不了多久你该见着他了。至于我,阿莙,我这样年轻,你总不能叫我永远是你我初见时那般个子吧?〞
沈莙叫他哄好了,这才有些赧然,也不知这是第几次了,怎的永远都是楚鄢在哄她?
周围的人可算是看了出好戏,但他们心里的情绪波动可不像沈莙的羞惭那样简单,几乎都在猜测沈莙与楚鄢的关系。亲戚?普通姻亲怎会叫这楚君这般?若不是普通亲戚,那么这一路怎没有仆从相随?
唯独青娘若有所思,仿佛想通了些什么事,如果同这陆姑娘相好的就是这位武陵郡守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毕竟楚鄢是楚门下任家主,而挑拣门第这样的事由楚门这样的世家做出来倒也挺有说服力。楚鄢长高了不少,从前个子不及沈莙时秦湄尚能误会,如今他个头拔高,已超过了沈莙不少,看起来两人的年纪差距竟也不明显了。如此一来,青娘岂能不误会?
陆铎见他俩这样,原是脸色有些难看的,沈莙一路上跟着他,除了恹恹的不爱说话,从不曾多加亲近倾诉,更不曾像这般表露情绪。然而在看到沈莙尤带泪痕的侧脸后他反倒有些释然了,何必再介怀呢?他从来就没有这样的立场……
民见官应当行礼,只是楚鄢未曾表明自己的身份,而那些江湖人见官的次数少,尤其是楚鄢这个品阶的,眼见沈莙大哭,一时有些愣了,自然忘了行礼这茬。楚鄢底下的人只盼着这些'乌合之众'早些离开,免得危及楚鄢,自然也不计较这些了。
楚鄢将沈莙安抚好了,这才有空当打量其他人。他与陆铎目光交汇,换上一副轻飘飘的笑脸来,看着温和,内里究竟怎样旁人也不得而知,
〝陆大人,多谢你这一路照顾阿莙,也多谢你将她从云南郡带出来。若是不嫌弃这里简陋便请到里头歇歇脚,喝杯热茶,也好与阿莙好好道个别。〞
说罢向身边的小厮招招手,后者赶忙将一个荷包递到他手里。楚鄢接过荷包,向离得最近的一个大汉走去,客客气气地将荷包拿给他,和颜悦色道:
〝也不知这一路给你们添了多少麻烦,这些银子权当是在一路花费上弥补一二。〞
那大汉见楚鄢一副霁月清风的样子,看着好生俊俏,忍不住接过荷包,暗自掂了掂,只觉沉甸甸的不知超过他们花费银两的多少倍,心动之余却不住打量着陆铎的脸色,有些尴尬道:
〝不用…呃…不劳公子费心,这位陆公子早已付过路费了。〞
且还多出不少。
青娘听了这话不由恼怒,她本是打算卖陆铎人情,可这些家伙转背就收了他的银子,如此不就是买卖了么?
楚鄢见这人看陆铎脸色,倒也有些好笑,只道:
〝陆公子给过了是一回事,我这却是感谢阁下一行一路上照顾阿莙,除去花费,也有偿还人情的意思。还请阁下放心收了,好叫我心安。〞
那汉子讪讪笑了两声,心道这小郡守倒是没什么架子,可是怎么就叫人浑身使不上劲儿呢?
他依言将银子收了,青娘却是惆怅,如今她岂不是要和陆铎分开了?
楚鄢邀陆铎进去,后者却似乎并不打算照他说的做,只看了沈莙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情绪,叫沈莙心里也酸涩难言,她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陆铎,最终忍不住开口道:
〝一定要去吗?这个局早已一团糟了,为什么还要往里扎?〞
沈莙这是真的在关心他,她知道,无论陆铎做过什么,将要做什么,对她却是好的。
陆铎见她这样,倒是笑了,
〝我早已身在局中,不拖你下水已是千难万难了,自己却抽不得身。但愿他果真心疼你,不叫你淌这趟浑水。〞
末了转头看向楚鄢,将笑容敛去,只剩下严肃和庄重,
〝我便不进去了,免得你我二人相看两相厌。照顾好她,如今这天底下,真能护住她的人不多,我忖着,至少你楚鄢该是一个。〞
说罢往后退了退。青娘见他无意留下歇脚,急忙向前问道:
〝陆公子接下来要往哪里去?若要往东去,咱们这一路人卸了货物也是要往那边赶的,同行岂不方便?〞
送这两兄妹走这一趟竟抵得他们平常走几个月的漕运,这些汉子如今也再没任何怨言了,倒真盼着陆铎还能一起上路。
沈莙见他沉默,止不住忧心,便开口劝道:
〝南边马上要乱起来了,你与他们一路也好有个照应。〞
陆铎知道她说这话的意思,他原有自己的打算,此时略一思虑倒觉这样也可行,便道:
〝也好,就是不知是否麻烦姑娘。〞
青娘哪里会嫌他麻烦,即刻便应了。
☆、桑植县(二)
沈莙在门口目送陆铎和青娘一行人离开,楚鄢自然是陪着她的。直到最后一驾马车从拐角离开她的视线她才露出了一个有些茫然的表情,下意识握紧了楚鄢的手,却惊觉得对方拉着她的那只手有些凉意。沈莙偏头看向他,有些着急道:
〝什么时候出来的?等多久了?手怎么这样冷?〞
楚鄢给身边的人一个眼色,后者赶忙到前头引路,
〝主子,姑娘,快进府吧,外头风大。〞
楚鄢含笑拉了沈莙的手,随她一处往府里走,
〝听底下人有车队到前头巷口便想着是不是你来了,所以出来看看,没等多久。只是最近事儿多,没怎么歇息,许是身上有些发寒。〞
沈莙如今就像个失去了方向的犊儿,陆铎将她送到这里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因此一路上任由楚鄢拉着,还有些不安,担心自己给他添麻烦。楚鄢虽不知道忍冬的事,但姬浔的消息却是知道的,见她整个人闷闷的,也猜了个七八分,打算暂且不提这件事,一路上和沈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这郡守府地方宽敞,我带来的人却不多,除了衙门里派来的府兵,这里瞧着也空落落的。你来得巧,正好我这里烂账一大堆,你将养着身子,若是闷了也可帮我分担一二。我起居的屋子东西两边都空着,我着人收拾好了,你瞧着喜欢哪一处,安心住下便是。若再有需要的便和前头那穿青衣蓄胡子的人讲,他是这府里的管家,会尽力照顾你的。〞
沈莙听他安排得面面俱到,越发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不需要这样麻烦的,你本就繁忙……〞
楚鄢听她这样说,不等说完便将话打断了,停下步子来转头去看她时表情十分严肃,
〝你与我这样客气倒真叫旁人看了笑话去,从前在镜花台,姬桓眼皮子底下,做什么都束手束脚,可你仍是想方设法照料我。如今你来了,我照顾你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你却说怕麻烦了我。若不想叫我生气,从此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说罢,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扯开嘴角笑了,
〝从前是我一个病怏子拖累你,不想你也是个苦命的,只怕以后却是要两个病怏子相依为命了。〞
沈莙被他这样说法逗乐了,也稍稍松了表情,随楚鄢一路到了主屋东面。此处和楚鄢的屋子在一个院里,左不过十几步路的事,楚鄢见她一路奔波有些累了,遥遥将西面一指,笑道:
〝此处到比那里宽敞些,又有屋子挡着风,你若是满意便住在这里吧。〞
沈莙着实有些掀不开眼皮儿,楚鄢既这样说了她自然答应。进了屋同楚鄢坐下,先是来了个大夫替她号脉,等到人昏昏沉沉被摆弄了个遍楚鄢才点了点头,叫两个婆子扶她进里间睡一会儿,自己在沈莙额上敲了一下,语气轻快道:
〝你且先睡一觉,开饭再叫你一起。〞
说罢也不再多留,坐上了身旁小厮推来的轮椅,由他推着出去了。
也不知是不是楚门家风如此,沈莙一个年轻女孩儿,也不知是何身份就住在这郡守府了,那些底下人即便心中好奇,却不曾有一个人在背后讨论,只是负责照顾的奴仆和医者更加尽心了而已。
沈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已是黄昏过后的事了,睁开眼便只觉肚子空空,饿得难受。楚鄢叫人盯着,沈莙一醒便被人领到楚鄢屋里用膳去了。
楚鄢似乎也被家里的人看得紧,吃得都是些补身的药膳,虽说并不算难吃,可是带着些微苦涩也称不上美味,沈莙乍一入口便皱着眉,忍着苦意将一口中药味的汤咽了下去,颇有些痛苦地看向楚鄢道:
〝这是什么?〞
楚鄢冷不丁笑了,到有些贼兮兮的意思,脸上的幸灾乐祸在沈莙看来很是明显,
〝我说你来得巧,家里长辈忧心我在姬桓那里受了气,又怕我忙东忙西将身子弄坏了,因此便嘱咐这府里的医者厨子每日都做药膳充当一日三餐。你来之前我已将这些吃了好些时日了,如今你来了,那医者特意替你添了几位药材,你同我一起将养岂不方便?〞
沈莙听了,苦着一张脸道:
〝也不需要每道菜都是药膳吧?〞
楚鄢笑得眼睛都弯了,仿佛有个人和自己一起受磨难这菜也没那么难吃了一般,
〝巧了,我头一日吃这个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楚鄢身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嬷嬷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见他这样说都是一副'绝不妥协'的模样,高高地仰起了头。沈莙一看就知道这两人必然是楚门送到楚鄢身边来监督他'修养'的,因此才一开始就不搭理他的意见。说到底这些医者讲究,深怕单做的菜和药性有所冲撞,因此断不答应给楚鄢开小灶。
沈莙知道自己往后日日都要吃这些发涩的菜食,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瞧着楚鄢那副'有难同当'的开心样儿,更觉胃疼,旁的烦心事倒一时想不起来了。
她努力平心静气地喝着汤,忽然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哐哐哐的金属撞击声,动静挺大叫人难以忽略,沈莙吓得手一抖,将汤放下,对着同样动作一顿的楚鄢道:
〝出什么事了?〞
楚鄢将筷子放下,笑意未达眼底,
〝这种是荆州各地用来传递重大讯息的,主要是战讯……上一次敲响还是当今皇帝进京发动宫变之时……〞
沈莙闻言明显一愣,倒是楚鄢替她倒了一杯茶水,冷静道:
〝姬桓发兵了。〞
这样快?!陆铎才刚离开,荆州未出,更不要说到扬州了,姬桓竟是一点也不想再等了么?她瞬间失了胃口,闻着淡淡的药味,不知筷子该往哪里伸。楚鄢比她自在得多,轻轻吩咐了身边的人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再遣人去郡守衙门里将下一级主事官吏叫来。
〝不用怕,姬桓举兵要从荆州借道,武陵郡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
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即便早有了心理准备沈莙还是错愕。她在楚鄢这里,姬桓举兵,那么姬浔呢?他…可有应对之策?
〝你瞧你,迟早的事,知道了姬桓举兵便这般反应,日后若听到两军对阵的消息岂不是要晕过去了?〞
没准还真会晕过去,沈莙心道,到时候一了百了,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用管了。
楚鄢有公务要谈,沈莙用过晚饭之后本欲离开,却被楚鄢拦了,
〝不必回了,总归之后我也是要告诉你的,倒免得我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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