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多少次千军万马,可是这等阵势,高杰真的是从来未见,足足看了几分钟,惊慌失措的高杰这才醒过神来,惊骇的命令向后挥舞着大旗。
“退军!退军!”
闯营庞大,今年五月份,李自成火并了宋青书的老对头罗汝才,将曹营也彻底放置于自己麾下,更加是气焰滔天,不过庞大的百万大军行动起来也不免笨拙些,八月份郑崇俭就开始发动了对闯军所占据领地的袭击,一直到九月中旬,方才在襄城与郏县之间,与官军主力迎面而来。
不过进军缓慢不是没有好处的,此时三边劲旅已经向东突击了一千多里,整个河南大旱,赤地千里可不是说说的,除了在洛阳,汝阳一带大城市弄到两三万石粮食,官军根本没可能就地征粮,漫长的补给线自西安出发,自潼关一路延伸到河南中部,这条线,就是官军的死穴。
和当年朱仙镇大战时候一样,如此数不胜数的庞大农民军前,郑崇俭也不敢轻易下令进攻,在郏县与李自成对峙起来,然而对峙了不到四天时间,一条噩耗却是传来。
“什么?怎么可能?”
豁然从中军座椅上站起,刚刚加兵部尚书衔,总督山西湖广江南江北军务的督师郑崇俭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写满了不可思议与惊恐,拍着桌子惊骇的叫嚷着。
“回督师,真的!汝州已经告破,闯军大将刘芳亮帅军威逼洛阳,福王告急!”
跪在地下,惊慌失措的信使凌乱的言语再一次打碎了郑崇俭的幻想,让他腿脚一软,一屁股坐回了座椅上。
这一招简直和当年长平之战的秦军一模一样,主力前方吸引,轻兵断绝赵军粮道,旋即全面包抄,只不过当年被瓮中捉鳖的是纸上谈兵的赵括,如今却成了自己。
失神了足足几分钟,郑崇俭那张衰老的脸庞忽然狰狞了起来,狰狞的仿佛一头年老的苍鹰那样,右手死死捏住了才刚刚到手不久的天下兵马调动兵符。
小冰河期带来北半球绝大部分的干旱与灾荒,偏偏在这几天下起了大雨,大雨浇湿了官军极其依赖的火器,可就算如此,后路粮道断绝的三边劲旅还是发起了决死的冲锋,一大早晨,十几万秦军军营中嚎叫嘹亮,淋着雨饥寒交迫的官军带着孤狼一般的凶狠,呐喊着向百万闯军发起了冲锋。
虽然没有历史上孙传庭的火车营,可官军还是以战车作为主战武器的,足足一万辆边军常用的偏厢车被步兵推着,碾压着湿漉漉的泥土地,向对面闯军冲去,对官军的进攻,闯军亦是提前有了防备,同样的号角中数不清的农民军从军营中大步跑出,在襄城前列起了密密麻麻的军阵。
不过闯军毕竟是由饥民组织起来的临时军队,而三边劲旅毕竟是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士兵,迎着冲过来的车阵,闯军弓箭手抬头漫射出了泼天的箭雨,绝大部分却是被官军轻车给挡住,呐喊中冲锋了三百多米,密密麻麻的车阵撞进了闯军步兵中,将闯军阵型撕破。
冲天的喊杀声中,有些束手无措的闯军被从偏厢车的缝隙中挤了进来,旋即早有准备的官军长矛手密集的大枪纷纷穿刺而来,将这些闯军饥民刺倒,车连着车足足布置了五层,仿佛一个迷宫那样,就算是闯军人多势重,依旧被这打法打的蒙头转向。
与此同时,官军骑兵也没闲着,高杰,牛成虎率领着骑兵以车营为依托,不断向着已经破碎的闯军军阵发起冲锋,来自黄土高原的秦军骑士彪悍的继续撕裂着闯军已经破碎的阵营,激战了一个多时辰,面前的闯军开始变为溃散,惊恐的向后退却。
然而没等到官军松一口气,穿着破破烂烂的闯军饥民阵背后,一排整齐的大盾牌忽然映入了官军眼帘,盾牌后面,层层叠叠的长矛森严的斜指向自己,李自成著名的三堵墙战法,饥民之后是步兵,步兵之后是骑兵,骑兵之后是家属,这是闯军第二丛阵,来自造反了不知道多少年留下的百战老兵与降服官军,同样呐喊着,迎着徐徐向前的三边车阵,闯军步兵层层叠叠的大盾牌又是撞了上来。
这一次战阵明显是难打了许多,依靠盾牌的防护,闯军有秩序的冲入车阵中,长矛与官军长矛手对刺,经常有着剧烈的惨叫声,站在车上已经疲惫的官军被长矛从车阵后头挑出,狠狠摔在地上,冲上去的三边骑兵也陷入了矛盾兵的包抄当中,撞垮了一队,旋即另外两队方阵从左右包夹过来,外围的骑兵在层层叠叠的长矛之下被挑落下马。
这期间,一直绵延的雨可算是停了,官军的火铳手可算是派上用场,大炮亦是开始轰鸣,可是旋即闯军火铳手与大炮也是拉开了序幕,混战的车阵中,轰鸣的枪炮响声带起了一层的白烟。
又是差不多激战了一个多时辰,闯军军阵中,忽然又涌现出了大批的精锐步兵,不带盾牌,双手持着朴刀的闯军劲兵从盾牌阵中涌现出来,由持着双手大斧的力士开路,猛地从盾矛阵中扑到车阵前,顶着官军车阵上噼噼啪啪的枪炮,大吼着把双手巨斧狠狠砍砸在偏厢车上,随着木屑飞溅,哗啦的垮塌声中,车子轰然解体,后面的朴刀兵旋即一拥而上,将已经经历半天激战的官军片刻砍成碎片。
与此同时,沉重的马蹄声铺天盖地而来,从闯军两翼,早已经准备多时的闯军骑兵足足有十多万密密麻麻的向官军两翼铺来,已经冲锋了一个上午,三边骑兵连人带马早已经精疲力竭,无可奈何之下,在高杰与牛成虎的嘶吼中,疲惫的骑兵强行与闯军骑兵对冲,双方枪盾相交,乒乒乓乓的交兵声中,陕西骑兵仿佛割麦子一样被打落马下。
百万规模的残酷战争又是持续了三个时辰,一直坚持到傍晚,官军终于崩溃了,绝大部分战车被损毁,精疲力竭的官军再也没有了斗志,丢盔弃甲哭喊着向后溃逃去,有的连逃都逃不了,直接被身后锐气正盛的闯军朴刀兵一刀砍死在地。
端着望远镜眺望着整个数十里的战场,郑崇俭昏花的老眼里,他麾下的骑兵拖着旗帜惶恐的向后奔逃着,旋即被穿着花衣,怒吼着的闯军骑兵所取代,眼前一面面代表大明的军旗被砍倒,旋即换上了黑乎乎的闯字大旗,片刻间,就连挡在他面前的中军营也崩溃了。
眼看着这兵败如山倒的场面,干枯的手都颤抖了起来,向后摸着,郑崇俭摸出了他的尚方宝剑,旋即迎着对面呐喊着已经冲杀到不足十多米远的闯军,狠狠地将剑拔了出来……
第六百四十四章.覆灭前的挣扎
照比孙传庭的很辣果决,虽然郑崇俭没有那么大魄力,但他还是比孙传庭多了种东西,那就是刚硬,史上的孙传庭是在郏县因为断粮而撤退,被闯军冲了后路,一举退到南阳,在那儿与闯军进行了可歌可泣的大决战,而且那一战孙传庭也没有死,他是一直退到潼关,退无可退了,方才战死沙场。?·
可同样没有了退路,郑崇俭所表现得就比孙传庭还要刚硬,他是直接全军压上,趁着断粮的影响还没有扩散开,与闯军进行着最后的决战,一但赢了,就算是李来亨等闯军骑兵连洛阳都打下来,那也不重要了,就算输了,至少也是奋战过,好过朱仙镇,好过松锦大战,在逃跑中被敌人冲垮了大军,输得死的窝囊。
可惜,毕竟这个时候的三边劲旅比史上孙传庭调教的三边劲旅要弱上三分,并且这个时代还没有革左五营加入闯军,单纯消化曹操罗汝才的兵马,李自成也要容易的多,进行了一整天的决战,终究还是以官军败退而告终。
溃败的一刻,十六万人马当场阵亡六万多,剩余全部溃散,丢弃军械几十万件,骡马牲口三万余头,三边总督,加兵部尚书衔,督江南,江北,四川三边兵事的郑崇俭亦是战死沙场,崇祯皇帝的最后一副牌,就此打丢了。
不过事情也怪不到郑崇俭头上,天下攻守之势已经转变,此时已经是农民军强,朝廷弱,最应该做的是稳守阵脚,静待时机,可崇祯帝却连这点都没有发现,或者说根本不愿意去相信,一味地强逼臣下去出战,最后只能落得个鸡飞蛋打。
一场错误的领**者在错误的时机发动的决战,注定也只能以悲剧收场了。
郑崇俭的死,旋即引起了连锁反应,河南总兵陈永福投降,八千多于农民军周旋了几年的豫兵最终落入闯军之手,刚刚收复不到半个月的洛阳再一次丢失,还没把福王府地基起好的朱由崧狼狈的跟着高杰向南逃去,又是将偌大的基业丢给了农民军。
十月初,李自成以李岩为前锋,自己亲帅主力自洛阳西攻打潼关,以白鸠鹤,蓝应承,刘芳亮带右营十余万人走邓县,进商洛,分兵两路向西安进逼。完全没想到这一次官军居然再次败了,气急败坏的崇祯皇帝直接将郑崇俭贬斥为民,籍没其家,又慌张给白广恩加荡寇将军印,命其镇守潼关,遏止李闯大军。
然而朱由检恐怕做一百个梦都没想到,接到荡寇将军印第三天,白广恩驻守城外的官军就溃败了,他刚刚把为他奋战的郑崇俭家给抄,眼看取胜无望,白广恩是毫不犹豫的献城投降,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候的保卢斯一样,这颗荡寇将军印反倒是成了他向闯军争取高待遇的筹码了。 ?·
潼关一失,西安再无险可守。
可就算这个时候,那个和宋青书有着仇怨的二世子秦王,坐拥着渭河平原万亩王田,库银数以千万计,却依旧连一两银子都不肯拿出来助军,此时已经天寒地冻,守城的川军却是穿着单衣饿着肚子在城墙上防御,川军副将王根子怒极,大开东门迎接闯军入城,十月十一日,兵不血刃,这座大明王朝在西北最重要的大城落入了,闯军手里。
十一月三日,延安府投降,十一月十五日,大军抵达陕北明朝最后的据点榆林城,二十七日,榆林城下,总兵侯世禄,王世钦,尤世威等被处死,十二月下汉中,一月初下甘肃,曾经大明王朝最有力的捍卫者,三边之地完全落入了闯军手中。
…………
正月,京师。
虽然大年时节,整个紫禁城却是一丁点喜庆之色都没有,甚至太监们将原本悬挂好的红灯笼,红锦缎都撤了,都说天子与民同乐,不过天子不高兴,民自然也不允许跟着乐,整个京师,到处都是五省兵马司的兵丁,各家各户亦是一律减灯撤乐,一丁点欢歌笑语都不允许出现。
就连着名的八大胡同,都是用木板子封了正门,可就算如此,也阻挡不了贵人老爷们寻欢作乐的心思,名流士绅,风**士子熟门熟路的从后路绕进去,立马有相熟的姑娘笑面相迎,而一座座高门大宅的深院内,压的极低的戏曲声亦是隐隐约约的传出来。
紫禁城宫闱,更是仿佛已经进入了永寂那样,小太监走道的步伐都小到了仿佛幽灵那样,宫人们更是连一声都不敢发,生怕触怒了那位金銮殿上高高在上的皇帝爷。
御书房内,堂堂大明天子,仿佛个疯子那样,蓬头垢面待在冰冷的龙椅上,一双眼睛已经熬的血红,崇祯皇帝却依旧拼命地批阅着奏折,他只能用疯狂的工作来排解内心中苦闷与恐慌。
就在二十几天前,闯军派使者送来的国书公然摆在了他的金銮殿上,那个曾经被他视为上不了台面的混混,那个低贱的邮递员,公然向他这个大明皇帝发起了挑战书,国书上,刺眼的大顺永昌元年年号到现在还回荡在朱由检的眼帘,而且李自成在国书中咄咄逼人的定下了决战日期。
三月初十!
“这个逆贼!”
西安的求援书,西安已经丢了,被顺手摔到了一旁,榆林要求增加军饷,榆林城同样也被破了,也是扔到了脚下,四川失去联系,湖广被千里阻隔,批阅了好半天,好不容易一封可以批的,居然是山东爆发黄河水患的消息,如今国库已经干了,亡国的危机近在眼前,崇祯皇帝哪儿还有心思管这些,终于,厚厚的一大摞子奏折被崇祯推翻在地,勐地将朱批也甩在地上,朱由检歇斯底里的砸着桌子大骂着,咣咣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催魂符,听的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宫女心惊胆战,生怕皇帝将怒气发泄在自己头上。
不过这时候,门还是轻轻的敲响,愤怒的崇祯直接将墨盒砸了过去,咆哮着吼道:“何人!朕说过任何人不许打扰!”
“回陛下,吴襄到!”
脑袋上扣了满满的墨水,还有墨水顺着眼皮滴答滴答的向下流淌着,可王承恩却仿佛不是自己的脸那样,依旧低眉顺目的抱着拳,向皇帝禀告着。
毕竟是自己的亲信太监,看到王承恩,朱由检的怒气一下子消失了一大半,听着他的禀告,更是急切的站了起来,慌张的叫嚷道:“来人啊!为朕梳头,更衣!”
…………
一个臣子能让堂堂皇帝到赶紧打扮见人的地步,也算是够出格了,然而吴襄有着这个资本,他是山海关团练总兵吴三桂的父亲!
原本大明朝可用的兵马有许多,三边,宣大,川兵,狼兵,浙兵,各个省几乎都能拉起一支劲旅,在农民起义之初,仅仅陕西一边就能打的几十万农民军抱头鼠窜,血流成河。
然而,这么多年残酷的拉锯战,还有关外战场严峻的损耗,再加上崇祯自己残酷寡恩,能打的军团几乎绝大部分都溃败了,能打仗的将领亦是不是死就是降了农民军,随着郑崇俭的三边劲旅在郏县,在潼关全军覆没,整个西北落入闯军手里,崇祯皇帝环视左右,手里居然无兵可用了。
左良玉军远在湖广,自己都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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