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星和铁线兰‘花’朵,都是从‘花’园中刚刚修剪下来的,还带着清晨残留的馨香。而在几扇落地窗旁边,厚重的金丝织缎帷幔和薄如蝉翼的挑纱窗帘被拉到两旁,用有穗带的天鹅绒粗绳挽住。
如果有人问,一个大银行家的书房应该是什么样子?
恐怕这间书房就是一个标准的范本和最佳的答案。
青年人强行压抑了自己心中的不安与害怕,勉强笑着对书房中央的中年人打了个招呼。
“爸爸,早上好。”
身为法兰西最富有的人之一的德-博旺男爵,此刻正坐在自己的书桌后,正在和一份份文件和票据做辛苦的斗争,甚至没有空闲多看自己唯一的儿子一眼,其艰苦程度、重要程度和一个大政治家没有多少区别。
这对父子的对比其实相当有趣,父亲身形矮胖、其貌不扬;儿子俊朗‘挺’拔、仪表堂堂,然而他们能力却正好和相貌掉了个儿,儿子根本没有学到父亲几分真本事,那份挥霍的能力倒是学到了十足十。
“早上好。”父亲冷淡地回了一句,“但是最近三个月以来,你第一次走进我的书房,还是特意早起的,这应该不是只为了和你的父亲打个招呼吧。”
父亲的反应,让莫里斯-德-博旺先生心里咯噔一紧,但他还是维持住了表面的笑容。
“就因为这么久没来看您,所以我才……”
“好了,你来得正好。”没等他说完,男爵就打断了他的话,“我正好有事想要问你。”
听到这句话后,莫里斯登时心情变得糟糕起来。
没想到居然今天自己主动往枪口上撞了,真是悔之晚矣!
“您要问什么呢?”他勉强自己问了出来。
“最近我给你布置的任务,你基本上都没有完成,你的秘书告诉我,大部分事务你都是直接‘交’给下面的人自己做的,甚至连监督一下都懒得做。你整天都在外面寻欢作乐,对不对?”
为了培养儿子,男爵最近开始将一些不重要、或者重要‘性’不大的边缘事务‘交’给儿子来打理,一来是培养能力,二来也是为了让儿子能够早一些建立自己的手下团队和人脉关系。没想到莫里斯却似乎对这种事毫无兴趣一般,甩手就‘交’给了父亲配给自己的秘书和手下们,自己则整天在外面游‘荡’,带着一帮巴黎的‘花’‘花’公子四处寻欢作乐,挥霍金钱。
听到父亲的问责,年轻人心中暗暗叫苦,只得低下头来老实听训,“父亲,对不起,我以后……”
“以后,以后,见鬼的以后。”男爵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儿子,凌厉的视线让儿子头低得更低了,“你连现在都不肯好好做,那还有什么资格谈论以后?”
莫里斯再也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等待暴风雨的自然消退。
看着儿子这幅模样,博旺男爵终于还是放缓了情绪。
“莫里斯,你已经二十二岁了,也该到了学会独当一面的时候了。然而你现在在干什么呢?还是在挥霍你自己的青‘春’,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不知道时间的宝贵……”他轻轻摇了摇头,显然对儿子十分不以为然,“‘花’钱没关系,对一位银行家来说,吝啬是对金钱的侮辱。但是‘花’钱必须有效果,而你的效果呢?如果挥霍能够建立起你有效的人脉关系,能够为你日后的事业铺设道路,那倒不算什么,‘花’的越多越好。可是,你‘花’掉了那么多钱,却都结‘交’了些什么人?都是些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弟,他们能帮你什么,有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替你帮忙的吗?顶多能帮你早点把家产败光吧?怎么,你还真把自己当个贵族了?”
“我们现在不就是贵族吗?”莫里斯小声说了一句。
男爵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中既有些对他不开窍的叹息,又有一点点的不屑。
“我们虽然有爵位,但不是贵族,德-博旺先生,你必须明白这一点。你的父亲‘花’了三十年时间,才使得你有资格在姓氏前面加上一个标缀,然后自称自己是个贵族,但是这种‘贵族’又有谁会当真呢?你的祖上并不高贵,没有半点值得夸耀的血统,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在泥里打滚,我们要敢于而且乐于承认这一点。直到你爷爷那一代,才聪明到知道怎么样才能更好地在给军队供应的葡萄酒里面掺水而不让那些大头兵无法忍受。从那一天起,他就够资格去当个贵族了……”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你以为那些有个好姓氏的贵族子弟和你一起四处游手好闲就是把你当朋友了?你在他们眼里永远只是一个会走路的钱袋子,仅此而已!而且学他们有什么好的?整天寻欢作乐、赌博挥霍把家产败光,最后去娶个有钱寡‘妇’就是你眼中的幸福人生?”
被父亲如此嘲讽,莫里斯有心反驳,但是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来,只是闷闷地低着头忍受着新一轮的训斥。
看着已经老实起来的儿子,银行家慢慢消了气,口气终于放缓了。
“你很走运,你有幸成为我的儿子,能够时时听到我的教导,这些道理平常别人出十万法郎我也不会对他们说半个字呢。我真搞不明白你,明明生在这么好的时代,又有这么优越的地位,怎么就一点都不肯开窍。”
他从旁边的单据里面随手‘抽’出了一张纸,然后指着这张纸对自己的儿子说。
“你知道吗?我现在在这张纸上签下这个名字,回头就会有许多人在转瞬间倾家‘荡’产一文不名,有些人会因为负债累累而进监狱,有些人甚至会去自杀。但是我……不在乎。巴黎是金融界中最滑头最危险的地方,作为一个银行家,我们既要提防市面上流通的无效票据和靠不住的证券、研究怎么给那些信用良好收益稳定的人或者产业放款,还要去研究怎么让人一个字儿都不剩地破产,这是我们的职业,是让我们能享受今天的生活所必要的工作。我从不怜悯失败者,破产就是他们自己对自己的犯罪,爱死就去死吧!我不在乎。”
银行家一边说,一边在单据上用流畅地字体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随意地扔到一边。
“你是我唯一的儿子,萝拉虽然聪明,但她终究是个‘女’儿,会嫁给别人家的,这份事业最后只能传给你。而你,总有一天你会接过我的这支笔,继续我给我们家族开辟的道路,这种前景,不是要比和那些狐朋狗友整天游手好闲要强百倍?明白了吗?”
莫里斯感到父亲的说教终于要结束了,心中暗喜,然后马上回答。
“我明白了,父亲!”
至于到底明白还是不明白,只有天知道了。
“你明白就好,回头好好去办那些我‘交’给你的事务。”博旺男爵已经恢复了平静,“说吧,今天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别拐弯抹角的,我现在没什么时间。”
莫里斯没来由的又是一阵紧张,他不太敢问,但是……一想到那一抹令百‘花’盛开的微笑,他还是狠下了心。
“听说您和特雷维尔公爵在洛林省的矿山有合作,现在不知道收益怎么样了呢,父亲……”
越问,他声音越低,因为他发现父亲又重新凌厉地看着自己。
出乎他的意料,一贯冷静的父亲,此刻不但失去了平常的镇定,而且几乎是勃然大怒起来。他原本温和的面孔瞬间褶皱起来看上去有些狰狞,原本粗粗的脖子看上去似乎更加粗了一圈。
“怎么!我倒养了个好儿子,这么快就学着来帮着外人挖老爹的钱了吗?是谁叫你来问这事儿的?”
父亲恐怖的视线,让莫里斯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
“父亲……父亲……我只是……我只是随便……随便问问……而已,您不要当真……”巨大的恐惧之下,他说话声都发抖了起来。这种情况下他当然不敢回答自己是为了谁来问的。
“不管是谁让你来问的,你直接告诉他,这件事我自有计划,而且项目虽然之前有了一些挫折,但是现在进展很快,就会有收益了,很快!明白了吗?”博望男爵的音量并不大,但是仍然让人寒意陡升,“现在你得到答案了,满足了吧?出去!”
“好的,父亲……”
看来只能得到这个答案了,莫里斯在心中哀叹了一声,然后近乎失魂落魄地走出了这件奢华的书房。
儿子跄踉的背影让父亲不禁又摇了摇头,自己怎么只有这样一个儿子呢?
特雷维尔家……会是那个年轻人叫他来试探的吗?他陷入了沉思。
花与剑与法兰西目录 第九十二章青年
早上的‘操’练结束之后,吕西安-勒弗莱尔下令自己的连队返回军营,在再次叮嘱士兵们记得清理枪管之后才下令解散队伍。
拿出怀表看了时间之后,吕西安觉得时间还早,于是就走进军官俱乐部,打算休息一下。
由于时间已经是下午了,里面早已经有不少军官在此休息。他们或者聊天或者对饮,有些还围在一起玩纸牌,一片繁忙气象。一看到他进来,不少人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这位团里新来的军官人缘确实还算不错。
吕西安坐定之后,要了一点白兰地,自顾自地喝了起来,以便消解之前的疲惫。
他刚刚喝得脑子里有点昏沉,就惊觉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伙计,今天喝得‘挺’开心嘛!”吕西安刚刚有反应,一声轻快的招呼就在耳畔响起。
吕西安转头过去一看,发现原来是图莱中尉。他是团里另一个营里的一个连长,一个面庞黝黑、留着小胡子的青年军官,和自己平常还玩得‘挺’开心。
“啊,还好!”吕西安连忙点了点头,然后招呼对方坐到自己对面去,“今天的酒我请了,来吧!”
如果是平常,图莱中尉肯定已经直接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了,但是今天他的样子却有点奇怪,眼神有点略微诡异,笑容也不见了。
“吕西安,我的朋友,我今天可有个稀罕东西要跟你分享呢。”他的声音放得很低。
“什么东西?”吕西安心里有些疑‘惑’。
“这个我可不想在这里说给你听,”他的笑容愈发奇怪了,“到我那里去吧。”
吕西安被他的态度搞得有些‘迷’糊了,他蓦地想起了,对方是香槟人。
“是你家里给你寄了几瓶好酒吗?”
“来了你不就知道了?”
图莱中尉说完就起身准备离开。
吕西安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起身跟着对方离开了。
图莱中尉并没有成家,他是住在军营里的军官宿舍中的,离这里很近,因此两人没走多久就来到了他的宿舍‘门’口。
“你最好在里面放些好酒。”吕西安打趣了一句。
而中尉只是笑了笑,然后直接敲了敲‘门’。
‘门’里面还有人?
吕西安的酒顿时醒了不少,他疑‘惑’地看了看对方,然而中尉还是神秘兮兮地不发一言。
‘门’很快被打开了,吕西安发现开‘门’的人也是穿着制服的年轻人,还没等他多想,中尉就轻轻拉着吕西安进了‘门’,然后领着他走进最里间。
里面果然有好几个人。
吕西安此时已经完全酒醒了,他仔细观察了一下旁边的人。看制服和肩章他判断他们是其他连队的几位军官,有龙骑兵的、有猎兵的,唯一的共同点是比较年轻,而且满面‘精’悍。
吕西安看向中尉,然而中尉似乎毫无所觉,他笑着对其他人说。
“这就是我跟大家说过的勒弗莱尔上尉,阿尔及利亚的战斗英雄,虽然现在暂时无法鼓掌,但是我请大家一起为他致敬!”
还没等吕西安反应过来,这些青年军官就以各自的方式对吕西安敬了礼。
吕西安先是条件反‘射’式地回了一个军礼,然后迟疑地看着图莱中尉。
“我的朋友,你们这是……”
而图莱中尉已经收起了笑容,罕见地严肃起来。
“上尉,如您所见,我们这是一个秘密集会,来到这里的都是青年军官。”顿了一顿,他又补充了一句,“真正热爱这个国家、热爱这支军队荣誉的军官。”
“集会?”
自从返回到军队里之后,吕西安一直都力图与部下和其他军官打好关系——一边是本‘性’如此,一边是为了遵照“岳家”的嘱托。
只是他没想到,居然还得到这样的结果,而且还这么快。
“如您所见,就是集会。”中尉点了点头,“而且,以当今王朝的标准来看,我们决称不上是合法集会,但是您放心……我们自有荣誉所在。”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1096页 当前第
378页
目录 上一页 ← 378/1096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