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革命,到底还能算做是革命吗?在内心深处他不禁问了一遍自己。
他想不出答案。
然而,这种迷茫和诘问只在脑海中盘桓了不到几秒钟。夏尔就让它们烟消云散了。他紧紧地握住了手杖,眉头紧皱地看着远处的瑞士卫兵。
与其去想这种已经没有意义了的问题,还不如想想等下怎么对付这些卫兵吧。这是王宫的最后一道屏障了,如果这些——下场和当年同在王宫被抓走的路易十六一样。
不过,这倒不是他在担心这些瑞士卫兵,实际上这些卫兵一看就没有什么战意。
他们使用花坛或者临时构建的工事当做掩体,看上去并没有使用线列和暴民们正面冲击的勇气和决心,而是躲在后面瑟缩着。他们的眼神十分闪烁,甚至不敢怎么把视线向面前这群黑压压暴民的看过来,显然。经过一天的对峙。明白自己可能已经再也无法得到增援、只能独力面对这些数不清的暴民之后。这些卫兵们的士气已经衰竭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
就是这些可能已经毫无战意和意志的外国雇佣兵,却成了法国国王身边仅剩的最后忠诚卫士,这种事说起来确实非常非常讽刺啊……
想到这里,夏尔忍不住笑了出来。
说实话。王宫还能撑到现在,主要还是因为暴民们只是一个一个团体各自为政,并没有统一的指挥系统,因此谁也没有胆量独自率领一小批人朝那么多人冲过去,否则,如果围攻王宫的是一个紧密的组织体系的话,拥有如此巨大的人数差距的情况下,恐怕一天时间早已经足够把王宫攻陷了。
不过,路易菲利普国王这份最后的幸运恐怕也就快结束了。
就在刚才。一些起义者的领袖已经私下里聚集在一起商议着什么,而夏尔也得到了邀请,恐怕就是在商议对王宫发起总攻的事情吧。
所以……您还能撑多久呢?路易-菲利普-德-奥尔良-波旁先生?看着王宫,夏尔默默地问了一句。
您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然而这对法国对我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然而。即使如此,您并非毫无贡献,甚至也并非一个十恶不赦的恶棍,您只是到了您必须离开的日子了而已……我们会最终接下您遗留下的国家,而我会将这个国家变得您所没有想到过的强大。
所以……愿两年后的您安息吧!
【路易-菲利普退位之后远赴英国,最后在1850年8月26日死于英国萨里。】
“夏尔,果然是你!”一声招呼打断他的思绪。
声音莫名的熟悉。
他回头一看,发现了一身猎装打扮、端着步枪的夏洛特,正微笑着和自己打招呼,她的旁边也带着一群拿着武器人,看样子也是王党分子。
“夏洛特?你怎么来这里了?”在惊奇之下,他不由得问了一句。
国民自卫军选择按兵不动拒不勤王,而是固守自己街区的事情,他是知道的,甚至特雷维尔公爵还亲自将自己的部署透露给了夏尔,而作为特雷维尔公爵助手的夏洛特,此时当然应该也呆在本区内。所以他很惊奇于夏洛特居然自己赶过来了。
王宫前的广场上到处都是人。都已经齐了,这场起义已经成了七月王朝所有反对势力的大联欢,而他们视线的尽头,就是王宫,就是那位已经日暮途穷的国王陛下。
“我来了很奇怪吗?”夏洛特略微讥讽地回答,手中的步枪微微摇动着,她略有些狐疑地看着夏尔,“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不是很早,但也不是很迟。”夏尔有意含糊地回答了一句,接着又问,“你不害怕吗?”
“你怕吗?你都不怕,我还要怕什么!”夏洛特脸上满是莫名的喜悦,她突然抬起头来,“我当然要来了,我必须来!我要亲眼见见这位篡位者是怎样遵从上帝的意志,从他窃取来的王座上滚下来的……”
似乎是因为多年积蓄的愤恨得到了发泄的缘故,她的脸上变得有些发红。
“上帝的意志吗?”夏尔略带讥嘲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带着这种嘲讽看着夏洛特,“那么上帝有没有说接下来谁该上台?”
在夏尔露骨的讥嘲之下,夏洛特并没有很生气,只是冷冷地又笑了笑。“除了尚博尔伯爵之外,有谁有资格登上王位统领整个法国呢?任何非正统的僭越者,胆敢向王座上伸手触摸……那么下场就只有一个……”她左手遥遥指着远处的王宫,“那就是和这条恶狗一样!”
“是吗?”然而,夏尔却仍旧讥讽着回答,“我想我不同意您的看法。”
“我说过,您会明白的。”夏洛特冷然回答,然后她抬起头来,将束发的红色穗带一把扯下,金灿灿的头发也随之倾泻而下。正在夏尔疑惑的时候,她突然端起了枪。
在她的这个动作的刺激之下,她带来的同党和夏尔的老仆人等人连忙也端起了枪,两伙分属于不同政治团体的人,就这样在自己敌人的家门口对峙了起来。
“我们这么快就要动手吗?”夏尔倒是勉强保持着冷静,“我想现在还没有这个必要吧?”
“这只是一个提醒而已,夏尔。我说过,我是不想要对你开枪的……但是这不包括你旁边的人。”即使已经被上百把枪指着的情况之下,夏洛特的表情仍然还是十分冷静,口吻不疾不徐,“我只想提醒你一件事,等下冲进王宫之后,那条恶狗的命是我的!我得给我的同志们报仇……”
夏尔这才想起来,在之前王党就屡受打击,很多人都被杀或被捕。在上次发生行刺事件之后,为了报复,王朝政府又报复性地处死了一大批的王党分子,难怪夏洛特对国王有这么痛恨了。
夏尔并不想对这位国王做什么,于是,他兴味索然的摇了摇头。
“我对这位国王陛下并没有兴趣,如果你想杀的话,尽管去杀吧……”正当他的不干涉表态让夏洛特面上一喜的时候,夏尔又加上了一句,“如果你有机会的话……”
夏洛特面上的笑容骤然消失,然后顺着夏尔的视线,她转头看了过去,然后惊呼了一声,“军队,怎么可能?”
突然出现的军队让两派人都陷入到了短暂的慌乱当中,然而,很奇怪的是,这些军队并没有和围在王宫的暴民发生冲突,而是肃然严整地向王宫开进着。旁边的暴民也只是在欢呼而没有开火。
这些穿着蓝上衣红裤子的士兵,开进到离王宫不远的地方之后就停止前进,纵队慢慢地将转换成为横队,然后这些士兵们都静静地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王宫,似乎在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片刻之后,两个人都明白了,这是倒戈的军队,而不是来拯救这个王朝的。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都松了一口气。
“看来,你亲手杀掉国王的梦想,现在已经无法实现了。”夏尔悠然评论了一句。
“不,还有机会!”夏洛特马上反驳了他,“等到这些士兵打退卫兵,开了进去之后,我们的人就跟进去,我总有办法杀了他!”
“不,我想的是……根本就不会有对王宫的进攻了。”凝视着那里的夏尔,轻声回答。
算算时间,那位掌玺大臣阁下应该就快要进宫了吧?
第一百九十三章 革命(十)
当听到了廷臣的“一群叛乱军人已经参与到了围攻王宫的行列中”这一报告的时候,已经无精打采的国王陛下,只是轻轻地怅然叹息了一句。
“连我的军队,都已经站到那一边去了吗?”
这次,他没有生气,也没有精神再去发怒了,只是苦笑着问了一句而已。连续不断的坏消息已经让他失去了斗志,现在还能让他撑持下去的,只剩下了最后的一点勇气而已。
现在军队不只是按兵不动观望风色,而是选择了倒戈,直接拿起枪来站到了自己的面前。这一事实让他的精神陷入到了最后的绝望。
廷臣们原本想再安慰一下国王,但是看到他那颓丧之极的表情之后,他们都识趣地闭上了口,然后低着头退出房间。
两天来,他终于得到了一次独处的机会。
他靠在椅背上,茫然若失地思索着,却一片混沌,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
从窗外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了,几乎每一个口号都能听个清清楚楚。显然,那些暴民现在越来越没有了耐心,搞不好很快就要对王宫发起总攻了。
怎么办?
想不出办法来。
能够想到的招数都已经用了,但是没有一个起效,现在除了在此等候命运的裁决之外,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别的办法。
前任首相的那句“您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一直回荡在他耳边。
他已经七十五岁了,又是生在法国历史上最为风云激荡的一段时间里,什么的风浪他没有见过?什么样的生死危机他没有经历过?对自己的性命,无疑他是很在乎的。但是比起自己的安危来,他更担心自己的儿孙们。
如果接下来暴民们真的直接攻进来的话,守得住吗?
如果守不住的话,那么接下来会不会……
巨大的恐怖感笼罩在他心头,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已经经历过那些最恐怖的时代。见证过无数人的死,他知道一件事可以坏到什么地步。
在无可奈何、完全想不到出路的情况之下,他闭上了眼睛,然后将双手放到书桌上,接着头也趴到了上面。像那些已经完全绝望的人那样,他选择了听天由命。如果就这样一睡不起的话。恐怕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吧。
然而,这种宝贵的解脱只有短短的几十秒钟而已。
轻轻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他的假寐。
“迪利埃翁伯爵请求觐见。”门外的廷臣小心翼翼地通报了一声。
迪利埃翁伯爵?他怎么来了?国王陛下在心里有些惊疑。
虽然是宫廷里的重要官员,但是伯爵因为年老体衰的关系,最近经常是在家养病的,他的儿子倒是在自己跟前晃悠的时间比较多。
没想到。在今天的这种日子,他却想办法跑了过来。
那么,他到底是为什么来的呢?
已经被一连串的背叛把脑子打醒了的国王陛下,并没有自负到去相信十八年前毫不犹豫地背叛了波旁王家的迪利埃翁伯爵,会在这种境地之下突然对奥尔良家族舍生忘死忠心耿耿。
那他到底是来干什么呢?
也罢,就让见见他吧。
“让他进来。”考虑了一会儿之后,国王陛下轻声命令道。接着他勉强自己重新坐直了身子,以便维持着国王最后的一点尊严。
头发已经完全白了的迪利埃翁伯爵,穿着一身绣花的宫廷礼服,以恭谨而庄重的步调,走到了国王陛下的书桌前,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他不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任何表情。
“陛下,我来了。”
“先生,我很高兴,您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前来看望一下我。”国王以一种刻意的平静态度看着面前的伯爵。“但是,我猜您肯定不是只想看一看我吧?”
“是的,陛下。”伯爵的语气仍旧十分恭敬,好像不知道这位国王的统治即将——或者已经——终结了一样,“我今天来。还想给您一些忠告和建议。”
即使亲身参与了推翻路易-菲利普的阴谋,但是在这位国王面前,迪利埃翁伯爵仍旧保持一贯的风度,绝不因他即将垮台而表现出任何的不逊。
作为那位先贤的后辈,他和任何想在政治上有所建树的人一样,都不会忘记他那句“形式带来内容,举止包含一切”的教导。
【“形式带来内容,举止包含一切”是法国大政治家大外交家塔列朗的名言,寓意一位政治家要将言行和心思完全分离,无论沉浮进退都要保持风度。】
“忠告和建议?”国王陛下的语气里多了一些嘲讽,“比如您之前对查理十世说过的那样?”
在1830年,也是同样的一场“革命”,也是这位伯爵去劝说波旁王家的查理十世退位弃国的。十八年后,同样的命运又落回到了当年的篡位者身上,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必然呢?也许两者都是吧。
在这种略带恶意的嘲弄面前,老伯爵仍旧不为所动,他的语气仍旧十分恭敬。
“比对那位的多一些,陛下。”
“也就是说……您确实是来劝说我退位的了?”国王的声音带上了点寒意,“我就知道!”
“是的,陛下,这是我来这儿的目的之一。”伯爵仍旧低垂着头。
“好大的胆子,你这个叛逆!”回答他的,是国王的一声怒吼,他的手因为愤怒而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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