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表情十分镇定,但是他花白的头发却在轻轻颤动着。显示出主人的心情有多么激动。
“你们都来了,我的兄弟们,我的孩子们!”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饱含深情,但是仍旧足够清晰,“你们都是好汉!我们法国就是有这么多好汉!”
人人都看着老爹,有些人眼中甚至泛出了泪花来——他们明白今天的意义。也明白今天之后的意义。
“我想要你们回答我一个问题,一个我年轻时之前从来都想不通的问题。”他仍旧看着人们,看着那一张张或者因多年劳作而变得憔悴、或者正因青春年华而饱含希望的脸。
这就是我的兄弟,我的孩子。他微微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默默又念了一句。
然后,他重新睁开了眼睛。严厉地扫视着这些注视着自己的人。
“为什么我们劳苦到死,却经常半饥不饱;而有些人却什么都不用干,躺在那里坐享其成?为什么我们,要为家人明天的面包而,而有些人却优哉游哉。心安理得地吸着我们的血?为什么?”
在这一串的“为什么”面前,没有人回答。有些人手在微微颤抖着。
“为什么?”首领又问了一句,然后自己回答了,“因为这个世界不公平,从一开始就不公平。有些人靠着从我们那里抢夺或者骗取过来的权力,天生就趴在我们的头上,压榨我们支配我们,驱使着我们劳作到死却什么都得不到。他们管这个叫上帝的安排,叫我们接受这一切,我们能接受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也越来越饱含感情,“我们能接受吗?”
“不能!!”
一群人大声回答。
“很好,”首领欣慰地笑了,然后点了点头,“六十年前我们的先辈作出了这个回答,我们总算没有让先辈们蒙羞。六十年前,我们的先辈用烈火和革命告诉了世人,没有什么天生的贵人,也没有什么上帝的意志,我们之所以要被奴役,只是因为我们不敢起来反抗而已……当我们起来打碎这一切时,整个欧洲都只能颤抖着趴伏在我们面前!难道,六十年后我们不能再做一次吗?我们不能再做一次吗?”
“能!”
回答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响亮了。
“我已经老了,就算死了也无所谓,如果能够为你们付出生命,这是我最大的光荣。我今天抛弃一切,就是为了让你们,让和当年的我一样年轻的人,不用再吃我受过的那么多苦,不会看不到一切人生的希望,不需要为了一片面包而向谁摇尾乞怜,低下你们那高贵的头颅!为了让我们的孩子,活在一个把害人虫消灭了干净的法兰西当中!我们能够建成这样的法兰西,我们必须建成这样的法兰西!”老人抛下了一切理智,大声吼了起来,这吼声仿佛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激鸣,“打倒国王!伟大的法兰西共和国万岁!”
这一句,像是点燃了火堆的火星,像是拧开了管道的阀门似的,瞬间就让整个广场陷入了骚动。
“你们在害怕吗?你们不想打倒这个暴君吗?他们让你饥寒交迫,他们让你养不起家人和孩子,他让整个法国蒙羞忍辱!难道不应该打倒他们吗?”他继续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们这么光荣的法兰西人,难道还会害怕区区的一个国王不成?我们砍掉了一个国王的脑袋,也就能再砍掉一个!上帝没有注定谁该天生统治我们,谁也无法让如此光荣的人民害怕!我们是人民,我们创造了一切,我们才是最有力量的!打倒国王!伟大的法兰西共和国万岁!”
“打倒国王!伟大的法兰西共和国万岁!”在他的鼓动之下,慢慢有人重复了这句话,初时稀稀拉拉,但是慢慢地,应和的人越来越多,人们脸上的激情和仇恨也越来越浓厚。
最后,整个广场,几千人几万人的怒吼,汇成了一个声音,“打倒国王!伟大的法兰西共和国万岁!”
这山呼海啸般的吼声,是真正来自于的民意的怒吼,也仿佛如来自天庭的裁决!这股怒吼处决了路易十六,赶跑了查理十世,如今一个渺小的路易-菲利普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靠口号是拯救不了国家,也拯救不了自己的!”眼见鼓动已经收到了效果,鼓动者开始了进一步的煽动,“法兰西人民,站起来吧!向王朝进军!”
跟随着领导者的脚步,人群自动汇集成一股洪流,慢慢地向广场之外涌去。赶来的警察很快就被淹没于这汹涌的人潮当中,区区几个十几个人,对人民多年来积怨的总爆发,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这并不是共和派激进分子起事的唯一地点,骚动不安人群也并不能仅仅由这一个地方来容纳,仿佛是约定好了一般,此时此刻,半个巴黎城都已经沸腾了。
如果天空中当真有那位无所不能的主的话,此刻他就能看到在第十五区,第十六区,第八区…………在各处,一道道人潮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向他们的目的地涌去。各处纵横的街道,非但没有分流掉这股人潮,反而处处都有人自己的家中跑了出来,加入到这汹涌的人潮当中,犹如汇入大河的各处支流一般,天晓得巴黎是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的!天晓得这些人又能办成什么?
长长的洪流一边沿着街道走着,一边自发唱起了那首如今还是禁歌的《马赛曲》,他们以藐视一切的神气前进着,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
“这一帮卖国贼和国王,
都怀着什么鬼胎?
试问这些该死的镣铐,
究竟准备给谁戴?
究竟准备给谁戴?
法兰西人,给我们戴啊!
奇耻大辱叫人愤慨!
是可忍孰不可忍,
要把人类推回奴隶时代!
武装起来,同胞,
把队伍组织好!
前进!前进!”
在激扬的歌声当中,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其中,大合唱的声音几乎震动云霄,有人挥舞着三色旗,有人挥舞红旗,有人挥舞着自己的武器,兴高采烈地高呼口号。他们显然是想煽动罢工者诉诸暴力。穿着便服或者制服的人,手持着上了子弹的步枪,有些枪上扎着一面小旗子。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和杂物被烧焦的气味,虽然有些呛人,却不可思议地使人更加迷醉于其中。
而在这种群体性的激情当中,有些人明显已经迷失了一切,他们或者焚烧杂物,或者打砸一切挡路或者不挡路的物品,脸上带着一种令人震骇的疯狂。
已经陷入了狂暴和迷乱的群体,还缺什么呢?只缺一样东西了。
没过多久,又有一群人参与了进来,他们不仅自己带了武器,还将一杆杆事先已经准备好了的武器以革命同志般的慷慨,无私地分发给了这些游行的群众。
“武器,我们有武器了!”没有人关注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只听见了一声声欢呼,一片海啸般的欢呼,这次比刚才更多了几分底气。一个人在手中持枪的时候,还会再顾忌什么呢!
“打倒国王!法兰西共和国万岁!”又是一声直冲云霄的怒吼。
1830年,这股洪流推翻了波旁王朝,将路易-菲利普推上了王位。
1848年,这股洪流却向路易-菲利普本人汹涌而去。
时代的洪流是如此激烈,又是如此令人迷醉!
第一百七十五章 革命(二)
平地而起的风雷,很快就传遍了整座城市。.
在位于博沃广场的内务部,此刻已经陷入了一种疯狂的迷乱当中。里面的职员急促地大楼中四处奔走,到处都有人在大声呼喊着,命令着,以往那种森严的气氛和严格的等级差别,此刻都已经烟消云散。纸屑四处纷飞,恐慌已经无可抑制。
在大臣阁下的办公室里,虽然还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但是几乎人人都满头大汗。
透过面向着广场方向的玻璃窗,远处的呐喊声和枪击声不住地往所有人脑子里钻,像是在给这个会议配上舞台的背景音乐一般,这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亮,也越来越让与会者们心惊胆战。
天气仍旧阴沉沉的,因此房间里都点满了烛台,闪烁不定的烛光让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晦暗不定,愈发狰狞起来。
“该死的!该死的!”似乎是被这种压抑的气氛给折腾光了气氛似的,大臣阁下突然怒吼了一声,他光秃秃的脑门儿上已经流满了汗,在烛光下闪闪发亮,他看着自己的一个官员,近乎于咒骂一般的喊了一句。“现在怎么怎么样了?马上给我说清楚!”
“乱了,乱了!全城都乱了一半了!”原本就已经十分惶急了的官员,在被大臣这样一吼之后变得更加慌乱了,好不容易才稍微定下精神来,声音颤抖着回答他,“到处都是暴民,到处都有街垒!绝对好几万人,哦不,不止,十几万人!”
“混蛋!”大臣被手下的这种回答给彻底激怒了,他再也顾不得平曰里的涵养,直接走到了官员的面前,然后抄了官员的衣领,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抬了起来,“你特么的就给我这样的回答?废物!废物!!我要的是有用的信息!懂吗?你告诉我们这些有什么用!这些暴民到底有多少人多少武器?他们占据了多大的地盘?接下来的动向是哪里?”
大臣的暴怒让官员彻底崩溃了,好像是要哭出来了一般,嘴在微微颤动着,却吐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看着近乎于已经失控了大臣阁下,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这种死寂恰恰将不断传来的轰鸣声给衬托得更加激烈,更加令人胆寒。
总算,大臣阁下还是保有一丝最后的理智,他一把推开了部下,无视了这个撞在椅子上然后摔倒了的可怜人,他恶狠狠地扫视了一圈部下们,这似乎是要择人而噬的眼神让每个人都不禁暗地里打了个寒噤。
“你们都呆了吗?没人想要说什么吗?”他冷冷地问,“你们都是在等着他们冲进来,把我们一个个都撕成碎片吗?”
看了阴森之极的大臣,又看了一圈周围不敢出一声大气的同僚们,犹豫了一会儿了之后,孔泽最终还是站了出来。
“大臣阁下,我之前派人打探到了一些情况……”
大臣马上盯住了孔泽。
看到压力已经被集中到了一个地方,几乎每个人都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那么,现在您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请不要说废话,我们没有时间!”
轻轻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之后,孔泽马上开了口。“情况已经十分危机了,到处都是反叛分子还有被煽动起来的暴民,他们已经占领了好几个街区……这绝对是预谋已久的**……而且是规模前所未见的**。”
接着他急速走到一边墙壁上悬挂的巴黎城区地图前,用旁边的笔随手画了几个圈,示意目前的形势。
“目前,叛乱分子已经在……和这里……都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有一些街区,到处都已经摆好了街垒。先生,他们绝对有备而来!”
地图上,黑色的圈越来越多,大臣阁下的脸色也越来越晦暗,之前的激动和暴怒都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了让人更加畏惧的沉静。
“看上去他们就要吞没整座城市了?”他冷冷地问,“还有我们?”
越来越近的枪声和喊声似乎是在给他的这句话做注解,现在几乎每一个人都能听到一些口号了。
“打倒国王!法兰西共和国万岁!”
“杀光刽子手!”
“消灭暴君!”
……
“如果这些暴民们没有能够被阻止的话,那么就肯定会如此。”孔泽直接点了点头,“而我们显然已经阻止不了他们了。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够解决的事态了,必须由军队出马。”
他尽量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但是内心中的恐惧还是被隐隐约约地透了出来。
我也是他们口中的“刽子手”的一员吧……到时候会不会……?
大臣看着这张已经被画坏了的地图沉吟不语,最宝贵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被浪费了。
直到孔泽打算大起胆子来催促大臣的时候,大臣终于开口了。
“孔泽先生,我要交给您一项任务。”
孔泽马上直起了腰板听令。
“您马上带着您的人去首相的官邸,尽量保护阁下的安全,那里肯定是暴民们的首要攻击目标。”大臣简短地下了命令,然后,他抬头看向了其他人,伸手指了指其中的几位官员,“他们的人也归您全权指挥,我任命您为临时总督查,您暂时负责保卫首相官邸的安全……”
即使是在这种情势之下,被人重用的狂喜仍旧笼罩了孔泽的大脑。
但是,片刻之后,冷静重新占据住了这颗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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