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件好事,每个人都会从中看出奥尔良家族的王朝已经摇摇欲坠。”
“关键是那一顶王冠坠落在谁的头上!”男爵低声断喝,“还是会永远消失。”
然而,夏尔的回答却让这位银行家大吃一惊。
或者说,喜出望外。
“落在谁的头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面色如常,“谁在背后扶着戴这顶王冠的人。”
这句话什么也没有回答,但是同时回答了一切。而博旺男爵当然能够听明白夏尔的意思。
他惊奇地发现,这个原本就让他有些欣赏的年轻人,又给了他新的惊喜。不过,也不奇怪,一个姓特雷维尔的人怎么会只懂得愚忠和盲从呢?
“很好,年轻人,我就说过,你有志气,也有头脑。”他脸上的冷峻慢慢被格式化的笑容所覆盖,“在这个年纪就能够明白这一点的人,确实不多。”
“仅仅明白是没用的。”夏尔小声回答。
男爵微微眯了眯眼睛,然后继续微笑着,“你们都是些聪明人,这就是我找你们的原因,至少在目前为止,你们还没有让我失望过。”
“所以您看,现在已经是一个重要时刻了,我认为我们应该开诚布公一点儿。我就是这样想的,于是我来了。”夏尔继续看着博旺男爵,同样又岔开了那个有些禁忌的话题,“现在,约瑟夫-波拿巴先生已经回去了,因此,在法国现在实际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您是站在我这边的人,连总负责人还不知道。如果有什么话您大可以跟我直接跟我坦白说,我保证绝对传不到第三个人那里去。”
只有几乎从来不坦诚的人,才会经常讲坦诚挂在嘴边,博旺男爵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当然也不会去点破。他同样微笑着。
“是的,我们应该坦诚。所以,我打算告诉您一件事。”
“请说。”
“罗特希尔德先生决定也加入到我的计划里面来,作为一个合作者。”博旺男爵好像是随口地说了一句,他没有解释是哪个人,仿佛说出了姓氏就能够让夏尔明白一样。
实际上夏尔也确实立刻就明白了。
“罗特希尔德男爵?”
“对,就是。”男爵点了点头。
【詹姆斯-德-罗特希尔德,原名雅各布-罗特希尔德,是银行家梅耶-罗特希尔德的第五个儿子,也是最小的一个。这五兄弟散居欧洲各地却又抱成一团,最后都成为了雄踞一方的银行家。詹姆斯后来迁到法国巴黎,并且在历次风潮当中如鱼得水成为巨富,因为他的“杰出贡献”,他于1821年被奥地利皇室被任命为奥地利驻法国大使,并于次年被皇室封为男爵。】
明白了,都明白了。
也对,罗特希尔德家族怎么会不在这里掺一手呢?这可是给全国人民砍一刀的机会啊。
被人人传诵人人艳羡的罗特希尔德家,积累起来的亿万财富怎么可能不来自于千百万人的眼泪呢?
在1868年11月15曰,这位大银行家死去的时候,给自己的家族留下了大约4000万法郎的遗产,这仅仅是他的个人财富而已!天晓得他的银行在那一年的大灾劫中挣进了多少!
“是吗,那太好了。”没有人能够从夏尔着简单的评语里面看透他的真实意思,博旺男爵也不能。“感谢您告诉我这个好消息,那么您准备我怎么做呢?需要我配合他吗?”
“不,不需要。”博旺男爵出乎夏尔意料地摇了摇头,“我们现在要忧虑的反而是朋友太多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男爵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狡诈,“一块蛋糕切得人多了,每个人能够分到的就会少。无疑的,我们需要罗特希尔德先生的帮助;但是,他过于卖力的帮助,对我们来说并不是好事……”
“我明白了。”夏尔点了点头,“那您需要我怎么做?”
“我听说您文采不错。”银行家突然说了句似乎不相关的话。
“您过奖了……”
“所以,您能不能写一些小册子?在需要的时候我们可以到处印发,把这些犹太佬的统统骂个一遍,越让他们灰头土脸就越好。一旦人们对他们的愤怒越厉害,他们就越得缩手缩脚,然后就得跑到我这边来挨一刀。至于罪证,没关系,我的朋友,这种东西我们到处都有的是……”
【在19世纪中期之后法国确实出现了许多攻击犹太金融巨富的小册子,例如《罗特希尔德王朝》、《犹太人是现代的国王》等等,此为史实。】
银行家歼诈的笑容让夏尔不禁有些发寒,这家伙一开始就打算卖队友了!
不,这仅仅是排除竞争对手而已。
“所以,博旺先生,我认为您现在应该向我寻求帮助?”片刻之后,夏尔低声问。
“寻求帮助?不,是寻求合作。”银行家慢悠悠地回答。
“对,合作,同样的,我极其需要您的帮助,”夏尔用力点了点头,“我现在需要钱。”
“世界上一百个人里面有一百一十个需要钱,但是很少有人说得清自己为什么需要。”男爵慢条斯理地回答。
“我说得清。”夏尔直视着银行家。
“我也相信。”
两人相视一笑。
第一百五十七章 图穷匕见
笑完了之后,博旺男爵的表情重归严肃。
“您这次打算要多少?”
“越多越好。”夏尔低声回答,“您上次不是说过要给我一大笔吗?”
“那一笔现在还不是时候。”博旺男爵摇了摇头,“而且,那是我给您的借款,不是我给你们的赞助款,这也必须分清楚。”
这种明显的示好夏尔当然分得清楚。
“谢谢。”他又笑了笑,“那您现在打算赞助我们多少?”
银行家没有立刻回答,然后把视线放回了自己的办公桌上,似乎是在盘算着什么,最后他才说话。
“八十万,怎么样?”
已经比预想中要好很多了,看来对方是真的打算在这边下重注了。
“可以。”夏尔连忙点头应下。
“不过,您要等上两天。”博旺男爵继续说自己的盘算,“我要在银行内自己设置几个账户来回倒腾一下,把这几十万资金尽量没有痕迹地从金库里弄出来,虽然风险应该不大,但是我们应该每时每刻都小心谨慎……”
“很好,我们就应该这样。”夏尔没有任何纠缠。
“……另外,在刚才那件事上,我请您也花点心思,”博旺男爵将视线重新投回到夏尔身上,“时间可不等人,这关系到我们能多切多少块蛋糕,可千万不能敷衍了事,特雷维尔先生。”
“当然,我明白。”
夏尔心里清楚得很,这位大银行家想要让夏尔帮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觉得夏尔有些文采”而已,如果只是想找会写的人,十万个他也找得到。他是想把夏尔拉为自己的同盟者,让这位日后定有前途(不出意外的话)的年轻人成为自己的臂助。
而夏尔答应帮忙,当然也不会是因为对方称赞了自己,而是有自己另外的考虑。
如果犹太人多担当一分事后的必然会降临的恶名和憎恨。那么他——以及博旺男爵等人——就会少承担一分,国民越是痛骂犹太人,就越不会注意到同样干了坏事(也许干得更坏)的自己。
想必,博旺男爵也是这样想的吧。
夏尔此刻心中也有一些感叹。
在原本的历史上,法国的历次金融动荡中大发横财的犹太金融家们,确实引起了法国人的特别憎恨。反犹主义不仅仅是出于天主教意识形态而已,第三共和国时代的德雷福斯案件正是这种心理的一种延续。
【1894年。法国情报机构将一位犹太军官阿尔弗雷德-德雷福斯指认为德国间谍,并且在证据完全不充足的情况之下强行判他服终身苦役,在知识界和舆论界的抵触之下,1906年此案才得到了最终平反。】
而这种仇恨心理发展到最登峰造极的时候,莫过于1940年代的维希法国主动配合纳粹搜捕境内的犹太人,积极参与了纳粹对犹太民族的大屠杀。
但是。犹太人当真那么有罪吗?
虽然这年代确实有不少犹太金融家,并且有不少犹太金融家在对人民趁火打劫时大发横财,但是人们越觉得犹太人很坏,就越会模糊“对人民敲骨吸髓的金融家很坏”这一事实,在无意或者某种刻意的引导之下,阶级仇恨最终会被引导成为种族仇恨,最后酿成了纳粹大屠杀的惨剧——然而。那些犹太金融家在纳粹掌权之后早就都逃离了欧洲,被送进集中营和焚尸炉的犹太人,大多数只是中产阶级或者穷困的平民而已,并没有犯下多少罪行。
而现在,为了一己之私,夏尔和大银行家博旺男爵决定煽动反犹情绪,以便尽最大努力来转移民众们的视线。,从这一点来看。两人还正是狼狈为奸一拍即合。
这种思绪,在夏尔脑中盘桓了一会儿之后,又如同青烟一般挥散而去,再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也许确实是坏事,但是坏事干多了,就再也不会有多少负罪感了。
在夏尔点头之后,博旺男爵直接就摇了摇桌上的铃线。招呼自己的一位秘书走了进来,他冲那位秘书小声耳语了几句,又指着夏尔说了几句,显然是在跟他谈赞助款的事情。
秘书很快就退开了。
“特雷维尔先生。后天您就到我们位于布雷迪廊街的支行去领取这笔资金,到时候那个人会把这笔钱交给您,”博旺男爵微笑地夏尔,“注意,一定要小心。至于怎么花销掉,这就看您了,我相信您能够物尽其用的。”
“谢谢。”
两个人握了握手,算是庆祝这次共识的达成。
正当夏尔打算告辞的时候,博旺男爵突然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又重新开了口。
“您还记得杜-塔艾先生吗?”
夏尔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不禁心中紧了一紧。
“当然记得,怎么了?他现在还好吧。”
“当然很好,”男爵又笑了笑,不过目光里多了一些诡诈,显然里面透着一些不祥的气息。
“他怎么样了?您想告诉我什么?”夏尔不动声色地再次追问了一句。
博旺男爵下意识地又扫了房间一眼,显然他想要说的话是真正的机密。
“他是我的助手和合伙人,在之前,除了接触你们、并且转送我给你们的赞助之外他,负责另一项重要使命。”他声音放得很低。
“什么使命?”
“他-同时-负责-将我的赞助款转送给那些共和派激进组织。”男爵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句话。
夏尔眼眶骤然睁大,然后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但是他忍住了没有问话,而是等着男爵继续说下去。
“总体来看,他的这项工作也做得十分让我满意。现在,他已经初步帮助那些人建立了一个网络,而且也让他们囤积了大批的武器……”
“为什么?”许久之后,夏尔才问出来,但是口吻仍旧十分镇定。“您如此卖力气地支持他们,有什么打算呢?”
“有什么打算呢?您难道想不明白吗?”博旺男爵颇有兴味地反问。
夏尔很快就想明白了。
无非是借刀杀人而已,他肯对自己透露这件事,那说明他还是主要把宝压到自己这边来的,也不用太过担心。
“先生,您这是在玩火。”他简短地评论了一句。
“是的,我确实是在玩火,危险性不用您来说我也知道。”博旺男爵以一种惊人坦率回答道,“但有时候我们就得胆子放大一点儿。”
夏尔低下了头,仔细思考他突然透露出来的重大消息。
“您还可以跟我透露更多吗?”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他提出了要求。
“当然可以,这不正是我的盘算吗?”银行家又笑了笑,平淡的笑容里面蕴含了无限的狡诈,“您让我好好跟您说一说吧。”
“请。”
“无疑的,我支持那些暴民确实是在玩火,但是您也要承认,越是火大才越是能把可怜的王朝政府烧个精光,仅靠您这边一家人就一定能够办到吗?我看不一定。但是,同样毫无疑问地是,我必须小心让自己不被这把火给点着了,所以在点起这把火的时候,我就得想好怎么去扑灭它……”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银行家继续说了下去,“所以,我在帮助他们之余,也对这些激进组织也进行了严密的监视,里面还有些头头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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