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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拜在领军入关之前,足足八年都呆在盛京。盛京将军听着是威风,但实际不过管辖关外的两三万从前下五旗没有迁入关的牛录,其中一半是老弱病残,还有就是几万生熟女真。这些生熟女真部落很多,有飞牙喇,有索伦、有鄂温克,有黄羊野人巴尔虎等,多的一两千人,少的不过几十上百人。关外的重镇原先在太祖太宗时,有很多,如盛京,辽阳、铁岭等,现在不过两座,一是盛京,另外就是宁古塔。
往大了说,敦拜是大清龙兴之地的镇守,往小了说,不过是满州老家的看门狗。所以在出任盛京将军的这八年,敦拜在朝中的影响力几乎可以说没有,甚至很多人都不记得这位曾经的弘文院大学士。如果不是因为大清在南方战事接连大败,入关的八旗将士损失太重,关外的这点牛录根本不被满州放在眼里。现在,敦拜则成了关内八旗的大救星,他从关外带来的两万多人不但帮助顺治稳定了朝局,更成了一支被王公大臣们寄于厚望的生力军。
敦拜带来的兵马,现在由宁古塔都统安珠瑚带了七千披甲兵和新附满州六千南下归鳌拜指挥,余下的六千披甲兵和四千汉军与从直隶、山西等地驻防汉军和绿营抽补过来的几千人一起补充进了两蓝旗和两红旗,算是把已经被打残的两蓝和两红的架子重新搭了起来。这两万人也是北京城的最后一点力量,将他们全部投到河南,北京就无一兵一卒。在不少满州王公大臣内心深处,敦拜这两万人其实是他们退往关外的本钱,不到最后关头,这两万人是绝对不能动的。
敦拜手握重兵,又是辅政大臣,所以虽然名列最后,但他对索尼和苏克萨哈并不言听计从,这就让索尼和苏克萨哈很是头疼。还好,太皇太后一直压着敦拜,支持索尼和苏克萨哈,这让敦拜也不敢太过放肆。
在办理大行皇帝丧礼的间隙,索尼和苏克萨哈抓紧时机,以新君名义发了一道圣旨,晓谕诸王贝勒、文武大臣,说是朝廷将“详考太祖、太宗成宪,勒为典章”,并引用大行皇帝罪己诏中“不能仰法太祖、太宗,多所更张”的话,表示“今当率祖制,复旧章,以副先帝遗意”。
这道圣旨一发布,就在汉臣中引发了轩然大波。
大学士冯铨是最先知道这道旨意内容的,当时他就仿佛临秋的草木一般,感到无比寒意。因为这道旨意违背了先帝生前提倡的“满汉一家”,满就是汉,汉就是满,以汉军和绿营充实满州,重用团结汉人士绅以固满州根本的国策。虽然,这个国策也许是先帝在战事不利的局面下,不得不采取的紧急“措施”,但毕竟无论是圣旨还是给各部的公文,以及正在进行的抬旗事项,都是有利于汉官汉军,也有利于汉人士绅的。甚至于假以时日,十年、二十年后,这满州的大半人口就完全是汉人,真正的满汉不分,从此各部堂官也不必分什么满尚书、蒙尚书、汉尚书了。这大清也真正如千年以前的北魏一般,成了入华夏的政权。
然而先帝尸骨未寒,辅政大臣就草诏了这么一道让汉官发寒的旨意,冯铨不知道别的汉官怎么想,宁完我、范文程这两位老大人又怎么想,反正他是接受不了的。为了弄明白辅政大臣们到底想干什么,冯铨找到了草拟遗诏的王熙。
王熙是大行皇帝遗诏和罪己诏的手书者,也是大行皇帝生前见的最后一个汉官,所以冯铨相信王熙肯定知道先帝生前的真实意图,也能明白索尼他们为何违背先帝旨意颁出这么一道让汉官心寒的旨意。
可是,王熙却半天不吭声,冯铨催得急了,才苦笑一声,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莫非你以为朝廷永远就不变更了吗?”
冯铨气道:“朝廷当然会变更,可是先帝尸骨未寒,他们就要大变,不怕天下人之口吗?”
王熙安慰他道:“只说率祖制,复旧章,又没说尽裁了先帝的布置。”
“未必,有一就有二。索尼一直就不喜欢咱们汉官,苏克萨哈又唯他马首是瞻,敦拜更是关外来的蛮子,唯一一个亲近咱们汉官的鳌拜又在外面,索尼他们真要把先帝从前的政令推翻,咱们无能为力,鳌拜也是鞭长莫及。”
冯铨担心索尼会“趁热打铁”,再出台一些不利汉官的政令。果然,被他说中了,三天后,第二道谕旨颁了下来。却是“六撤四复”,所谓六撤,即撤十三衙门、撤内阁、撤翰林院、撤太常寺、撤光禄寺、撤鸿诸寺;四复,乃为复内三院、复理藩院、复添六科满州官各一员、复添五城满御史各一员。这“六撤四复”一下就将大清沿承下来的明朝政体全部罢除了。
冯铨这一下心是更凉了,据他得到的消息,康亲王杰书曾极力反对“六撤四复”,为此进宫面见太皇太后,可不知索尼他们在太皇太后那里进了什么谗言,她老人家竟然支持了这“六撤四复”,训斥康亲王叫他回去安生做自己的事,朝政大臣不可妄议。
“太皇太后是怕诸王妨了她孙儿!”
历仕三朝的冯铨人精一般,太皇太后为什么训斥康亲王,还不是因为康亲王现在是诸王之首,年轻力壮,是她那才八岁的孙儿大敌。
王熙可不敢说这话,小心翼翼的朝外面瞄了眼,这才将心放了下来。
“这一下,索尼他们可是高兴了,满人重新得势,咱们汉人就像夜壶般,先帝要用,这还没用完,就被索尼他们给扔了。”
冯铨这个比方让王熙的脸都绿了,吱唔两声,勉强道:“你也不好这么讲,这六撤四复也不尽是恶政。至少,撤十三衙门、驱逐内官,总是一项善政吗?你可莫要忘了,前明宦官乱政,为害之烈可是耸人听闻的。这一下去了后患,咱们当是高兴和对。听说这一回一下就逐出太监四千多人呢。”
冯铨冷笑一声:“也好,算是桩正事,不过我看啊,这好戏还在后头呢,咱们这些汉官啊,还是得想想后路了。”
王熙一惊:“你什么意思?”
冯铨仍是冷冷一笑:“没什么意思,就是人家看不上咱们,咱们总不能老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吧。”
冯铨走后,王熙一直琢磨他刚才那话,可是却越想越惊,以至于都不敢深想。
“六撤四复”过后,索尼倒是没有再出什么新令,不过太皇太后却下了一道懿旨,是好事。太皇太后的懿旨恢复安亲王岳乐的名份,以其第九子雅图承袭安亲王爵。
岳乐死后被顺治骂为阿那其,称其猪狗不如,顶着满朝压力,拒不恢复岳乐名声,还查抄了安亲王府,这导致八旗不少人对顺治失望。当日江北大战时,一些岳乐部下的满州将士便临阵反戈,投奔了明朝。现在太皇太后恢复安亲王声名,也算是替儿子做了一件生前没有做的好事。
雅图是岳乐的第九个儿子,母亲岳乐的庶福晋周雅住。雅图上面还有八个哥哥,可惜没一个活下来。最大的那个不过十岁就夭折了,最小的那个才三岁。说起来,岳乐怕是上辈子干尽了坏事,要不然也不至于连折九个儿子。
第1107章 直隶总督
慈宁宫,宁静无比,宫女太监们都小心翼翼的踮着脚走路,压低着声音说话,生怕惊扰了太皇太后。
这些日子,宫中可是经了太多事,先是董鄂皇后病逝,再是皇帝驾崩,接着是新君登基,最近还有裁撤十三衙门的事,所以能够留在宫中的太监宫女现在可是小心的不能再小心,唯恐自己一个疏忽就被赶出宫去。
前两日,因为过于哀伤,一直强撑着的太皇太后终于累倒在床上。太皇太后这一病,一下就让本就处处弥漫着悲痛气氛的慈宁宫又添了许多不安气氛。一些宫女太监觉得,要是这个时候太皇太后再有什么意外,天下非大乱不可。龙椅上是有了新主人,可谁都知道新主子不过是个小皇帝,是个孩子,能指着这孩子做什么事?大清朝现在的真正顶梁柱,还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
寝宫里,太皇太后布木布泰安卧床上,似乎还在睡着。贴身侍女苏麻喇姑坐在床前做着针线。南窗下炕桌边,刚刚登基不过两月的小皇帝玄烨正在专心看书,两个金丝熏炉烧得正旺,龙涎香悄悄地向四周弥漫。寝宫里非常静,只听得西洋钟的“滴嗒”和玄烨间或翻书页的声音。
一双小脚迈进寝宫的门槛,随后一双胖胖的小手拨开门帘,露出二阿哥福全那张圆圆的苹果似的小脸。福全眨动着小眼睛,手轻脚慢地跑到皇祖母榻前。苏麻喇姑抬头看了,见是二阿哥,不由朝他摆手,示意福全不要惊醒他的皇祖母。
玄烨看到哥哥,很是高兴,又做手势又努嘴又眨眼。福全冲着弟弟扮了个鬼脸,两个孩子都抿着嘴笑了。见弟弟在看书,福全便上前拿起弟弟的笔,跪在炕桌边用弟弟的纸墨临帖。他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弟弟现在已经是他的君主,是大清的皇帝,他所用的每一件物品都是御用之物,福全如果用了,那就是“僭越”,是大不敬。
毕竟还是孩子,身为皇帝的玄烨也没有意识到哥哥的举动是对他的不敬,他知道哥哥的功课不好,汉人的字总写不好,所以很是热心的在那写了两个汉字给哥哥做示范。
苏麻喇姑放下针线,定定的看着这两个孩子,并没有上前制止福全的“不敬”。布木布泰其实已经听到了两个孩子的动静,却故作不知。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睁眼慢慢问苏麻:“有什么要紧奏章送来吗?”
“皇阿奶!”
听到皇祖母的声音,福全撂下笔跳下炕,扬着双手直奔过去,上去就搂住布木布泰的脖子,把小脸贴在皇祖母的腮上,很是关心的道:“皇阿奶,你病好了吧?”
福全虽是二阿哥,可大阿哥牛钮早夭,所以在布木布泰心中,福全实是自己的长孙。只是因为福全没有出过痘,所以才无缘皇位。对此,布木布泰心中有些愧疚,她亲了亲福全,道:“福全最亲皇阿奶,是不是?”
福全将小脑袋不住猛点,布木布泰瞧着,这两月来心中的阴影一下就去了大半。这时,玄烨在边上不高兴地搭碴儿说道:“皇阿奶,还有我呢?孙儿也最亲皇阿奶了!”
布木布泰笑了起来,连声道:“都亲,都亲!……亏得皇阿奶在草原上长大,要不然,这回可真活不成了……福全,让皇阿奶起来。”
福全蹙起眉毛,摇摇头:“我不!皇阿奶不许死!皇阿奶死了,福全怎么办,没人管啦!”
听了大孙子这话,布木布泰心头一软,笑道:“好,好!皇阿奶不死,不死!……”
闻言,福全这才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苏麻喇姑服侍布木布泰穿上衣服,靠床坐好,一面为她梳理头发,一面说道:“辅臣拟的几项谕旨已经发下,是用皇上圣谕发的……”
布木布泰听着,没有作声。那几项谕旨不能不发。面对眼前大局,她一妇道人家也没有太多主意,只能以辅政大臣的政见、措施,来平息前几年福临的过分行动造成的积怨。皇帝归天没有引起动乱,内外平静,她很满意。至于索尼和苏克萨哈搞出来的新政,虽说违背了福临生前意愿,但毕竟没有推翻全部,且有些章程还是很合适宜的,诸如增添满州官吏,听着像是区别满汉,但满州八旗现在已然有很多汉人抬旗补入,这些新抬旗的“满州”一样可以行使“满州”的特权,使他们对满州生出归属,从而能够保住满州根本。另外,罢十三衙门,减少宫庭开支等等,无一不是缓减国库开支的好事,所以布木布泰就没有干涉。
苏麻又道:“方才有两件要紧折子,一件是吏部的,说一个叫于成龙的汉人知县,上书请太后垂帘听政……”
“哦?……太后垂帘听政,我朝向无此例呀!……国家政务繁杂,我已力不从心,还是专心抚育教训为好。平心而论,要不是为了这冲龄天子,我何必再留人世!……”
布木布泰说着,眼眶竟红了,声音也呜咽了。苏麻喇姑连忙劝解道:“太后千万珍重,不必再伤心了。总是佛爷的意思,谁也违拗不得的……”
布木布泰看了看这位从幼年就一直相伴的贴身女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抚摸着梳得很光洁的鬓角,慢慢站起身,问道:“还有一件呢?”
苏麻喇姑心事重重地说:“是一道密折,鳌拜上的,他说开封可能守不住了。”
布木布泰一怔,又慢慢坐下。福全已懂事地跑回玄烨身边,两个孩子听着苏麻喇姑和皇阿奶说话的口气,都感到那是一件大事。
鳌拜上的是密折,直送宫中,这道密折现在连索尼他们都不知道。
布木布泰沉思片刻,说道:“呈那折子来!”
不多时,慈宁宫总管捧着折匣进来了,先跪安道:“奴才给老佛爷请安!”自玄烨即位,已经尊太后为太皇太后,所以太监们都改了称呼。加上驱逐大批宦官,留下的人对老太后自然感恩戴德,态度格外恭敬,早已将太皇太后尊为佛爷了。
苏麻喇姑接过折匣,打开后将折子呈给布木布泰。她立即埋头看了下去,鳌拜在折子上禀告说原闯贼余部组成的忠贞营在大寇李来亨的率领下从归德北上,转向开封,吴三桂的关宁叛军也趁机向开封进逼,鳌拜自忖无法两面对敌,故而有意弃守开封,退往河北,择机对敌。
“鳌拜要是退了,这中原不就丢了。汉人说逐鹿中原,可见中原的紧要。咱大清现在困难的很,可万万不能丢了中原。当初,崇祯那般困难,这中原不也没丢吗?难不成,咱大清现在不如他崇祯了?”
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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