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所挂匾额,却是“明镜高悬”四字,正待开口与邓县丞交说关节一二,却有兵丁来报,说是抓了个从北边过来的细作。
第952章 大儒遇上兵
闻听巡防的兵丁竟是抓了一个清军的细作,周大朗大是高兴,他刚刚反正易帜,这便抓了一个细作,正好绑了押到淮安府请功去。
据巡防兵丁说,那细作是和几个私盐贩子在范公堤北头邻近山阳县那段被抓的,当时此人脑袋上裹着方巾,自称是走商的,可弟兄们眼尖,将那方巾一扯,便瞧见了这细作脑袋上的辫子。一顿痛揍后,这细作自是不敢反抗,很是老实的随着他们回县里。
周大朗立功心切,便叫邓县丞将那细作押上来,他要亲自过堂,好生从这细作嘴中撬出些情报来,如此也显得他盐城县精明能干,给上头再添好印象。
细作被押上来后,周大朗瞧这细作乃一中年男子,身上穿着一身读书人的儒衫,不过又破又烂,还有血污,走路也是一瘸一拐,想是被兵丁们打得不轻。
周大朗不知道是自己眼花还是如何,总觉这细作虽然极其狼狈,可身上却隐约有一股傲然正气,浑不像个藏头缩尾的细作。
旋即,大朗暗自摇头,自嘲一笑,觉得自己未免太没眼力了,把个细作都能当成大人物。他将惊堂木用力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跪下!”
邓县丞大喝一声,众衙役也是将水火棍在地上敲得震响。
岂料,那细作竟是没有跪下,而是突然抬头盯着堂上的周大朗问道:“想必你就是本地父母,那可否告知在下,本朝现在是哪位皇帝在位?”
“呃?……”
周大朗和邓县丞听了这细作发问,都是有些发怔。既是细作,如何不知本朝现是定武皇帝在位?这连大明朝的皇帝都不知道,算什么细作?那清军总不能派个傻子来吧?
周大朗觉得有些不对,便问那细作:“你是何人?”
那细作不答,只道:“我是何人且不必管,且先告诉我,本朝现是哪位皇帝在位?”
这细作神情无比坦然,丝毫没有惊惧之色,眼神也没有游离躲避之色,且神态越发伟岸,这越发让周大朗糊涂起来,不知对方是何人。他怀疑对方莫不是失落在民间的宗室,闻听大明恢复南都前来投奔,担心得罪对方,当下硬着头皮道:“如今本朝在位的是定武皇帝。”
“定武皇帝?”
细作听后先是一愣,旋即露出失望之色,沉吟不语,似是在想什么,半响,又追问了一句:“那永历皇帝何在?”
“这……本官不知。”
周大朗说完后看了眼邓县丞,二人目光相对,虽未有言语交流,但心下却都是想到一块去了——这人怕不是细作。
这时,就听那细作扬声说道:“在下昆山顾炎武!”
细作这名字一报,周大朗惊得从椅子上“豁”的站起,邓县丞也是失声叫了起来:“亭林先生?!”
“你当真是亭林先生?”
昆山顾炎武的大名,周大朗可是如雷在耳,虽然他先前就意识到这细作有些不对劲,可怎么也无法将此人和江南大儒顾炎武相联系。
一众衙役见了二位大人的模样,都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这顾炎武是何方神仙,竟能让县尊和县丞如此失态。
顾炎武略一拱手,坦然道:“顾炎武就是顾炎武,我假冒他做什么?二位若是不信,且从绑我来的兵身上取出我的私印便是。”
闻言,邓县丞忙喝令那几个绑顾炎武来的士兵将从顾炎武身上搜去的东西交上来。那几个兵这会也是明白自己怕是得罪了大人物,赶紧将东西交上来。
邓县丞从中翻捡了一下,果然找到了顾炎武的私印,又看了那些顾炎武随身携带的书卷,命人找来顾炎武的文集,一番对照之下哪还有怀疑,眼前这中年儒生不是昆山大儒顾炎武又是哪个!
“怎么将昆山亭林先生当细作给抓了!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有眼不识泰山了!”
“既是亭林先生,何以不早说,先生快请上坐!”
周大朗和邓县丞几乎是同时奔向顾炎武,两人一左一右将顾炎武搀扶当中,不由分说便请顾炎武落座。至于二人的困惑,顾炎武有苦难言,他再是大儒,可大儒和那秀才一样,遇到兵也是有理说不出。
三年前顾炎武拜谒孝陵之后,便回到昆山变卖家产,发下宏愿,此生定要踏遍北地山川地理,以为将来复国之备。他孑然一身,游踪不定,足迹遍及山东、北直隶、山西、河南等地,往来曲折万里,除极少数友人知他去向,外人一概不知。一路上为了躲避清廷的搜捕,他也多用化名,也是吃了不少苦。也因此,他对南方发生的事情竟是一无所知。
去年腊月,顾炎武北上山海关,原本是想到关外看看锦州、大凌河故地,可因为满清封锁,不让汉人出关,他无法成行,只好在山海关一片石古战场凭吊。离开山海关后,他原是想去山西到口外走一遭,半路却听一支河南过来的皮毛商队说南方战局有翻天之变,皇帝福临南下大败而回,现时南京已然被明军恢复,明朝重新东山再起了。
这个消息让顾炎武又惊又喜,他立即放弃了前往口外,掉头寻机返回江南,以为明朝效力。然而因为战事不利,清廷对北方的管控越发厉害起来,各地多设关卡,盘查来往行人,顾炎武不得过,只得辗转在友人的协助下在天津雇了一条船南下。
船至海州后,那船主却怎么也不肯再南下,不得已顾炎武只好在海州沿海一渔村上岸。其时海州尚在清军控制之中,顾炎武不敢走官道,只好沿着海边一路向南摸索。路上撞着几个贩私盐的汉子,那几个私盐贩子见顾炎武出口不凡,乃是有学问之人,便带他同行,一路多有照拂。行至盐城境内范公堤,却被盐城县的兵给逮了。
顾炎武不是没上前说自己是昆山顾亭林,可那些兵却根本不知道他大名,只将他当作清军细作,将他打个半死。他越是大声诉说自己是谁,那兵就打得越凶。顾炎武知道自己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出了,索性也不再吭声,任由这些兵将他带到县城。要不然天知道这些有眼不识泰山的大头兵会不会将他昆山顾亭林活活打死。
“真是委屈了先生,那些混帐有眼不识泰山,学生回头就收拾他们!”
听了顾炎武述说自己在盐城县遭到的“礼遇”,周大朗脸色很是难堪,顾炎武是什么人?那可是江南士林领袖,其威望不在钱谦益之下的。不止是这江南,就是举国上下,又有哪个敢对顾炎武不尊敬半点的?结果却在自己的辖境内被大头兵们如此欺辱,传出去天下士林恐怕会把他周大朗活活骂死。
邓县丞也是一边抹着冷汗,一边向顾炎武赔礼。好在,顾炎武是大度之人,以不知者不怪岔过了此事,这理由也算是给自己的安慰,要不然他堂堂大儒难道真好跟一帮大头兵计较不成。
周大朗提心中胆的问道:“却不知先生来我盐城所为何事?”
顾炎武也不瞒他,直言自己闻听南都光复,特意从北地回返,现在便是想去南都的。
周大朗听后忙说由他盐城县备下马车,专人护送顾炎武前往南都。顾炎武这一路也是吃了太多苦头,又在他盐城县境内挨了皮肉之苦,当下也不推辞。
当晚,周大朗和邓县丞就在县衙为顾炎武接风洗尘,席间又邀了县里几个有名望的士绅坐陪。那些士绅们得知顾炎武在此,人人都是激动万分,一口一个“亭林先生”叫着,让独自一人在北地飘零了三年之久的顾炎武好生感慨。
因为顾炎武急于去南都,周大朗他们也不好留,次日就备了马车送顾炎武往扬州,又派人专门往淮安府通报消息。淮安府得报大儒顾炎武现身消息后,立时快马往南都报讯。
第953章 狂生逆法 咎由自取
诸生自说咸阳好,临到坑时始怨秦。
苏州,吴中,皇帝的旨意和舅父的求情并没能救得了金大先生的命。
舅母河东君在齐王那里等了半天,等来的却只一句——“狂生逆法,咎由自取,今不杀不足以明法纪,正纲常。”
在接到齐王手谕后,江苏巡抚蒋国柱和苏州知府阎绍庆便立即将金圣叹、丁冠中等一干秀才捕拿归案。不过因苏州士绅和百姓反应激烈,金圣叹等人背景又复杂,蒋国柱担心南都会有干涉,此案可能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若那样的话,他早早将人杀了,未免不妥,于是未敢当即就将人处决,而是等了几日。
果然,哭庙案传到南都后,引发南都朝堂轩然大波,百官纷纷上疏,要求皇帝赦免为民请愿的秀才们,更有江南出身的官员上书朝廷,直指“清欠催征”乃恶法,所用之人又皆为酷吏,非但不能为朝廷增加钱粮赋税,反而激起民变,致使百姓对朝廷离心离德。
一日之内,连上72道奏疏,堪称国朝始立以来第一。
大儒黄宗曦上书,称清欠一事古所未闻,实乃当世第一荒唐事,若不早停,必危及大明中兴之业。又指吴中秀才聚而哭庙,乃大明养士两百多年之德政,更是地方监察官府不法之事之习俗,绝非聚众谋乱,因此将其定为逆案,实是黑白不分,是非不明。
次辅连城壁亦愤而上书,指江南刚刚恢复,正是安民养生之时,朝廷此时不揽人心,反而对士绅百姓行横征暴敛之事,岂不是自丧人心,将读书人和百姓逼到满清那边去。倘哭庙案坐实,则天下人心便不在明。
连城壁上书的次日,定武帝便下诏命停清欠催征,更给在镇江养伤的齐王周士相发去旨意,严斥于他。
皇帝动怒,官绅群情汹涌,人人都道周士相必会退让,可不曾想清欠之事非但没有罢停,反而越演越烈。
周士相先以安徽军务紧急为由,督请定武帝派连城壁督师安徽、河南,将其调离南都。后以齐王名义委任降官张长庚、幕下汪士荣等办清欠衙门,不但分驻各省催征,更于府、县设其分机构,该衙门除联络地方官府外,更可联络当地驻军。一时之间,清欠二字,闻者变色。江南两岸,为清欠衙门所逼者,以数万户计。
金圣叹毕竟是自己的亲外甥,钱谦益身为江南士林领袖,更为定武朝廷的太傅,眼看齐王因清欠之事和江南士绅俨成敌对关系,自己嫡亲外甥又要惨死,百般思量之后亲自往镇江一趟,意图劝说齐王改弦更辙,罢了清欠恶法,宽恕哭庙一众秀才,以缓和当下紧张局势。岂料,钱谦益到时,齐王却往金山校阅刚刚补充的两镇兵马,双方未能会面。
无奈,钱谦益只好写了一封亲笔信命人快马送给齐王,请求齐王看在他的面子上,能够放过哭庙一事。此信却是石沉大海,齐王根本没有回信。钱谦益在镇江苦等两日不果,只得愤愤回京。此后,其妻河东君亦从苏州赶到镇江欲为金圣叹求情,这一回齐王态度很明确,称金圣叹等人名为哭庙,实为抗粮抗税,此乃十恶不赦之罪,倘是赦免,则朝廷断然无法维持。
河东君临走之时,得齐王手书,上书数字——“不纳粮,不纳税,便无国无家”。
苏州,蒋国柱眼见钱谦益夫妇和皇帝圣旨都未能让齐王改变主意,顿知自己不能再耽搁,遂令苏州知府阎绍庆将金圣叹等一众秀才处决。
处决前一日,牢中按例为一众明日就要上刑场的秀才们送上“断头饭”,众秀才此时方知他们已然没有活路,人人悔恨,不该为扬名参与哭庙。
当夜,牢中哭声不绝,有秀才因过于惊恐,竟是便溺失禁。又有为逃过一死,装疯卖傻,然一切无用矣。那牢卒对牢中怪状只是讥笑,浑无怜悯之心,概因省里刚刚行文,往后府县吏员、衙役、狱卒等皆由清欠衙门发俸,倘清欠无所得,则此干人等便无俸。如此,各县吏员等自是不敢再和士绅大户勾结,否则无有收入是小,饭碗不保也是小,脑袋落地是为大。如牢中众秀才煽动大户百姓不纳粮,不纳税,自是断他们生路。双方自此为仇寇,理所当然矣。
倒是被定为逆案主犯的金圣叹不枉“狂生”一称,他大笑着吃过断头饭,便叫来狱卒,对他称有要事相告。狱卒以为这位金大先生有什么惊天动地大事相告,又或透露什么传世宝物秘密,便欢天喜地的拿来笔墨伺候金圣叹。
不曾想,金大狂生却是指着刚吃完的断头饭,对狱卒笑称:“花生米与豆干同嚼,大有核桃之滋味。得此一技传矣,死而无憾也!”
狱卒被金圣叹弄得哭笑不得,见其倒是真不怕死,也由他去,不与他一般计较。
次日行刑,凄凉肃穆,方圆不大的一块阴森森空地,四周闪着刀光剑影,显得阴森恐怖。被以“惑乱煽众”定为逆案之首的金圣叹等三十一名秀才俱是披枷戴锁,立于囚车之上。刑场上,刽子手手执寒光闪闪的鬼头刀,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为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阎绍庆命组织数千百姓观刑。为防刑场出乱,又请调驻军千余维持秩序。
眼看行刑时刻将到,金圣叹的两个儿子梨儿、莲子(小名)望着即将永诀的父亲,更加悲切,泪如泉涌。金圣叹虽心中难过,可为了安慰儿子,他泰然自若地道:“哭有何用,来,我出个对联你来对。”说完吟出了上联“莲子心中苦”。
他两个儿子此刻跪在地上哭得气咽喉干、肝胆欲裂,哪有心思对对联。
二儿现时也受了其父牵连,县里学官前几日方通知他们,因其父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660页 当前第
520页
目录 上一页 ← 520/660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