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声细气地说着:“大碗菜两品:燕窝‘福’字三鲜肥鸡……”
可不待报完,就听见太后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行了,还不是老一套。这只是晚点嘛,非得摆这一桌子,看都看够了,哪里还有什么胃口?撤了吧。”
“太后,奴才该死,奴才不中用,求太后开恩哪。”老太监吓得趴在地上直打哆嗦。
“又没说罚,开什么恩哪?退下!”太后靠在榻边,眯缝着眼睛,一副疲惫倦怠的样子。
“太后,好歹总得吃点儿呀,奴婢给您盛一小碗燕窝八仙汤尝尝?”
苏麻喇姑伸手去拿勺子,却被太后摇头阻止。见状,苏麻想了想,道:“要不奴婢去弄几样小吃给您尝尝?”
太后看了眼苏麻,不忍拂去她的一片心意,便微微点头。苏麻忙起身去准备,不一会便从隔壁端来了一只大托盘,摆上了几道小菜,还有两只带盖的大碗和两碟点心。
“太后,这碗里盛的是燕窝冬笋乌鸡参汤,十分滋补,您可得多喝些。”
苏麻打开一只大盖碗,用勺子轻轻荡去上面的浮油,勺了大半碗清汤,小心翼翼地捧到了太后面前。
“嗯,很清淡。”
太后边吹边喝连连点头,这宫里也只苏麻最懂她的口味,也最了解她。要不是苏麻执意要长伴于她,她早就为苏麻特色个俊俏的贝勒嫁了。
将一碗参汤喝完,太后放下碗,想到儿子,还是有些不快道:“皇上一回宫,就奔董鄂那,他这是一点也不把我这母后放在心上啊。”
苏麻笑道:“太后,这世间可没有跟媳妇争儿子的娘。”
听她这么一说,太后也笑了起来,也是,自己这额娘怎么还计较起儿子奔他媳妇那了。
“敦拜一入京,那帮人就都老实了,也没个像样的人领头,能闹出什么来。不过这回咱们可是小瞧皇帝了,他呀,有主见的很。”太后悠悠说道。
苏麻道:“那六旗是能压下去,可有些事情却耽搁不得了。”
“是耽搁不得了。”
太后叹了口气,将早几日范文程送进宫的那道折子拿了出来,吩咐苏麻道:“把这折子拿给皇上吧,就对他说,我这太后没有意见。眼下咱们不能不变通一些,再守着过去的东西不行了……这道折子,就准了吧,汉人能变法图强,咱满人一样也能。”
第936章 思明者未必不忠
顺治从承乾宫离开时,已是亥时三刻了。回养心殿的路上,顺治一直想着董鄂病弱的身子,担心她会离开这人世。可再担心也没用,太医们能尽的法子都使了,能不能熬过去全看董鄂自己了。他贵为天子,这世间只要爱妃想要的物件,他都有办法弄来,可偏偏对爱妃的病情束手无策,这让他继在扬州之后再一次有了挫败感。
回到养心殿后,顺治没有歇息,而是叫吴良辅去御膳房弄些吃的来。刚才在承乾宫他是陪着爱妃吃了点东西,可看着爱妃连一小碗汤都喝不下去,他又哪里吃得下去。
御膳房都备着呢,就怕着皇帝突然半夜传膳。吴良辅带人张罗了下,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便摆在了顺治面前。
顺治也是饿着了,算起来他也是有很长时间没有安安稳稳吃一顿饭了。在西山时又尽是吃的素食,这会见了这些佳肴,自是食欲大增。
一碗米饭就着燕窝鸡翅汤吃下去后,顺治只觉胃子无比舒服,他本想要添饭,养心殿的当值首领太监赵全却来报,说是苏麻喇姑奉太后的懿旨来见皇上。
“让苏麻进来吧。”
顺治放下筷子,有些不安,因为他这才想起自己进宫后竟是没去给母后请安,不知母后那边是不是生自己的气。
苏麻进来给顺治请了安,然后将范文程的那道折子递了上去。顺治疑惑的接过来看,发现折子上赫然是范文程去年便和自己说过的恩赏抬旗之事。
苏麻道:“太后的意思是范文程折子所说,皇上当采纳,不能再拘于从前,眼下咱大清急需汉军汉官支持,不能再如从前般将他们分成个三六九等了,须得让他们真正和咱满州合为一体,如此才能得道多助。”
“朕知道了,朕会考虑这件事的,这些日子劳母后为朕操心了。”
顺治并没有明确告诉苏麻他是否会采纳范文程的意见,只要苏麻先回去,他明日一早便会去慈宁宫给母后请安。苏麻自是不会再说什么,施礼退了下去。
苏麻走后,顺治没了吃饭的胃口,他拿着范文程的折子又细看了遍,神情变得很是落寞,心绪也是不宁,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丢了,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似的。
吴良辅站在那,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身为阉人,又有前朝的教训在,他深知太监不能干政的道理。
半响,顺治叹了口气,问吴良辅:“有牌子要递么?”
吴良辅闻言忙召来养心殿当值的首领太监赵全,后者立时捧着一个银盘跪在了皇帝面前,盘子里摆着几块红牌和两块绿牌。
宫里的规矩,如果文武臣僚请求引见或需要奏事,必须在皇上用膳时递呈牌子。宗室王公贝勒用红头牌;文职副都御史以上、武职副都统以上用绿头牌;来京的外官,文职按察使以上,武职副都统总兵以上,用一般粉牌。牌上缮写姓名、籍贯、家世、入仕年岁、考绩功勋等等。
递红牌子的是显亲王富绥和康亲王杰书等王公贝勒,绿牌子一个是老臣宁完我递的,另一个则是大学士冯铨递的。
顺治挥了挥手,吩咐道:“富绥和杰书他们,朕就不见了,叫宁完我进来吧。”
赵全依旨捧着银盘退下,稍后,便有小内监搀扶着历侍三朝的太傅宁完我进了养心殿。
“臣宁完我参见皇上!”
宁完我作势要叩拜,顺治如何会让他拜,忙开口免了,赐座赐茶。
“臣谢皇上!”
宁完我接过茶盏在氈垫上坐定,抬头看看顺治。
顺治开口道:“老太傅深夜见朕,可是有事要与朕说?”
“老臣是为了八旗议政之事来的……”
宁完我在年轻的天子面前并未有多少顾虑,坦言将他的想法对皇帝说了,便是希望皇帝不要追究叶布舒、勒都、明安达礼倡议八旗议政之事,而是应当安抚他们,以免八旗内部因此事更加不安,再演两白旗作乱之事。
“皇上,现在乱不得!”
宁完我年纪大了,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有些气喘。
“朕依老太傅的,朕不会对他们如何的。”
宁完我的请求让顺治有些憋的很,但却没有驳斥,因为他本就无意收拾四哥叶布舒他们,并且他更知道眼下不是打压非两黄旗满州的时候。调敦拜入京,除了震住京中蠢蠢欲动之人,更重要的是对付吴三桂,而不是在北京城同室操戈,那样只会让局势变得更坏。
见皇帝无意如此,宁完我松了口气,来之前他还担心皇帝太过年轻,容不得有人质疑自己的权威,此时尽占上风,便会和当年处置多尔衮余党一样大动干戈,不想皇帝却是知道此中厉害,懂得什么时候紧,什么时候松。不过除了这件事,宁完我还有事要奏。
“太傅还有什么事要与朕说吗?”
“老臣……”宁完我犹豫了下,道:“臣确是还有事奏。”
“太傅单说无妨。”
“臣想请皇上罢了圈地逃人法。”
“噢?”顺治眉头一挑。
“皇上,历来治理天下并无成法,旧制必须日有更张。就以圈地而论,国初人民逃亡,土地荒芜,东来将士无以为生,圈地牧放耕作,原无不可。如今百姓安居多年,再行圈占,势必搅扰民间,举国不安。再者,江南沦陷,西北告急,京畿直隶各地人心惶惶,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臣思来想去,唯有收拾人心一途方可挽回我大清颓势……除了请皇上罢除圈地逃人,臣亦请皇上重用汉臣……”
“太傅请说下去。”顺治听得很入神。
“依老臣看,当年太祖皇帝在辽东颇恨汉族读书士人,见了就杀。太宗皇帝却反其道而行之,重用范文程与老臣,还有鲍承先,又招降洪承畴,重用孔、耿、尚等降将,方有甲申入关之壮举!但近些年朝廷对于汉臣多有压制,此举诚令汉臣惶恐。”
“朕不是未重用汉臣,可汉臣是如何对朕的?张长庚、蒋国柱都是督抚大员,却一前一后叛了朕。再有那洪承畴,朕叫他做五省经略,放手让他施为,可他最后又是如何报效朕的?”顺治有些恼怒,声音不自觉大了些,“就这北京城,恐怕就有不少汉臣在思明吧。”
宁完我却道:“皇上,思明者便为不忠,不思明者便为忠吗?”
第937章 两虎相争 大清得利
思明者便为不忠,不思明者就是忠么?
顺治陷入沉思。
“皇上,大势在我,不用强求,人便忠我;可大势若不在我,纵百般好言,施以百般恩拢,人亦不忠我。若要这大势在,我大清必然要更改旧弦,不能再如从前了,要不然便如当年李自成般,成也快,去也快。”
宁完我言辞恳切,一点也不讳言,当真是肺腑之言了。换言之,他宁完我也是一条腿迈入棺材之中,大清对他恩重,他一汉人在清廷已是做到位极人臣,此生没有别的追求了,更不可能如张长庚、洪承畴般临老再改头换面。他只盼死后能入祀贤良,留得千古美名,功荫子孙。倘大清真完了,他宁完我这辈子心血便尽付东流,子孙也要因他而得祸,还要落个千古骂名,故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看着大清完蛋,他拼了这把老骨头,哪怕皇帝听不进他的话,他也要铮铮谏言。
“只要咱大清能稳住阵脚,汉臣们不管是思明还是不思明,总是忠于皇上的。汉人有句话,叫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这话用在眼下虽有所不妥,但也是恰当不过……南方和陕甘虽然丢了,可京畿、中原尚在我大清之手。论势,我大清仍据有半个中国,故老臣想,只要皇上砺精图治,收拾人心,汉臣们定不会急于反复,皇上再重用他们,何愁他们不为朝廷所用?”
“话是如此,然他们终不是如太傅一般。”
顺治此话言外之意自是说眼下清廷用的汉官大半都是关内投降的明官,不比宁完我、范文程等早在关外便降了大清的汉人。大清强势时,这些汉官自是无比忠心,可大清一旦弱势,难保这些汉官不会动摇。
这几年南方的那些汉官可是成批的向太平军投降,就是去年海匪入江,江南两岸也是数十府州县的官员士绅闻风响应。扬州之战时有绿营兵将作乱,漕运总督蔡士英等更是领着几十官员开城出降。种种教训之下,顺治对汉官真的生不起信任之心,而范文程和宁完我却都让他重用汉官,这就使他很难下定决心。
宁完我知道皇帝的顾虑,他劝道:“皇上,臣以为眼下朝廷用的这些汉臣都是从前的明臣,很多人当年都降过李自成,论气节很是不堪,这种人有一个特性,便是个个怕死,趋利忘义,所以只要善用这一特性,我大清在一日,他们便忠一日。不到最后时候,皇上根本不必担心他们会背叛。至于百姓么,同样也是趋利,朝廷对他们坏,他们便不向朝廷;朝廷对他们好,他们自是向着朝廷。罢了圈地,免了逃人,朝廷再施些仁政,叫北方这些汉人百姓得些便宜,一旦尝到了甜头,这民心自然就向着咱大清。”
宁完我再是劝谏,终不敢说当日蔡士英等人投降是因为皇帝抛弃他们的缘故。诚如他刚才所言,汉官们都是怕死之辈,这太平军就在城外,他们哪个还有抵抗之心。若非如此,蔡士英等人是万万不会投降的。
“有一事皇上须得看得清楚,我朝虽丢了南方,可明朝却是分成两支,一为江宁伪定武,一为贵阳伪永历。所谓一山难容二虎,贼秀才和吴三桂都是行的曹操事,二人为争正统必定不会相让,所以臣以为,用不了多久,二贼必会自讧,就如当年孙可望、李定国般。因此我大清眼下局面看着是凶危,可实质却是稳固,不管是吴三桂还是贼秀才,谁都是咱们的敌人,可谁都不是咱们的敌人。”
“太傅此话怎讲?”顺治听得越发糊涂。
“臣的意思是谁对咱大清威胁越大,谁就越威胁不了我大清。”
见皇帝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宁完我想了想,打了个比方,他道:“臣说句不中听的,这北京城现在就如一块肥肉般,吴三桂想吞,贼秀才也想吞,谁吞了这块肥肉,谁便能号令天下,因此谁也不愿让对方吞下。这便给了我大清可趁之机,眼下的局面,吴三桂若东进,我大清要打他,贼秀才也会打他。那贼秀才和我大清打生打死,恐怕不是为了让吴三桂来捡这个便宜的吧?同样,贼秀才若北进,吴三桂亦会打他,因为他不可能让伪定武盖过他手中的伪永历的。两虎相争看得是凶猛,可两虎都谁也不能独吞,反而会互相牵制,这局,实对我大清有利啊,皇上!……只要皇上肯听老臣的,用不了几年,我大清仍可一统天下!”
宁完我说着就颤悠悠的站了起来,老泪纵横的模样让顺治和吴良辅他们都是动容。
“老太傅放心,朕听你的……朕这里有道折子,老太傅请看一看。”
顺治缓缓起身,将案桌上的范文程折子示意吴良辅拿给宁完我看。
宁完我上了年纪,眼神很是老花,阅字不便,好在宫中备有老花镜,当下就有太监取了过来。吴良辅亲自打灯,宁完我一个字一个字的逐一看过。
宁完我刚合上折子,顺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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