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较。然而,参与今日之事的除了那些一心唯永历是忠的官员,竟还有不少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官员,甚至有很多还是降官,这就让周士相难以理解了。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些人在投降满清,甘为异族走狗,为虎作伥时,便往往以此来解释自己背弃家国、背弃祖宗的举动,可实质却是他们怕死。在死亡面前,什么圣人教诲、什么家国天下都是虚妄的,唯有活着最现实。
如今,刀把子在周士相手中,十数万太平军是两广政权坚定的基石,是这些官员们安身立命的基础,可他们这会却偏偏不识时务者为俊杰,不无条件的配合周士相,帮助周士相稳定政局,反而抱团和周士相斗,这反差就让人无法理解了。
周士相的困惑便是这个时代的最真实写照,反抗异族的士子官员不是没有,有,且很多,但更多的官员在为明臣时,不论他们做多大的官,他们首先考虑的是自身利益,其次才会想到这个江山;而当他们为清臣时,他们却只考虑大清的江山,而不去考虑自身的利益。他们只知拼命维护大清的统治,拼命镇压汉人的反抗,以鲜血染红自己的顶子,除此之外,他们再不考虑其它。甚至于不少投降清朝的官员在明军打来时,坚守不退,战死、吊死、投河死……一幕幕大清忠臣上演的悲壮场面彼彼皆是。
在清廷,明朝的降官们没有人敢结党,从前他们最爱干的就是冒死直谏,以得廷杖为荣,而当他们成了大清的官后,他们最爱干的就是闭嘴,就是“圣上英明!”
这,很写实,也很荒诞。
周士相想不到其它的原因,他只能归咎于一点,那就是或许满州人的刀锋利些。
大清能让苍蝇们闭嘴,乖乖的做走狗,积极的配合满州人坐稳江山,周士相觉得自己也能这样干,虽然这样做的后果并不明智,更可能因此激怒唐王殿下,但周士相真的不能再妥协了,因为他没有时间了。
他在犹豫,是直接武力镇压,以鲜血肃清朝堂还是将人先抓起来,交由唐王殿下处置。
闹事的人中有不少旧地主士绅,这些都是周士相推行“建村设乡”,皇权下乡运动的“受害者”,其中很多如果严格区分的话,便是汉奸,因为他们在清军占领期间可是积极配合了清军,出工出粮还是次要,不少人还曾替清军通风报信过。出于迅速稳定地方考虑,除香山寥寥几县,太平军进行了大规模镇反,其余地方采取的手段相对要温和一些,毕竟广东受兵灾十多年,现下残存人口不到三百万,能称之丁口的只有百十来万。若是针对这些地主士绅和宗族势力再来一次严酷的镇压,人口势必仍会下降。
不想,当时的心软却让这些旧地主士绅成了今日闹剧的一员,而那些因为不肯进新学的举人老爷和秀才相公们也因为太平军对他们的“慢待”悲愤。这年头,能读书的都是家境要好的人家,而这些人家十有七八都是地主士绅家出来的。家中有读书人,有秀才,有举人,有进士老爷,才能称为士绅,否则就是一乡下老财,衙门一个小吏都能欺压你一番。故而所有人都想成为士绅一员,因为在明朝,士绅的权力极大,也是统治的基础,朝中的官员是士绅的代言,而士绅则是官员们最坚定的后盾,两者彼此勾结与皇权相对抗。
皇权下乡,县乡村的新政权构架无疑就是刨这些士绅、官员的祖坟,是断他们的根基,所以求告无门的士绅和学子们才会毫不迟疑的响应张孝起等人伸讨公理的举动,因为这件事如果成功了,很可能就会橇动太平军在广东推行的新政权构架,只要有一块砖脱落,这个体制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彻底推翻,哪怕名义上仍在,可那乡村的统治权只怕仍就被这些旧地主士绅所掌握,到时,一切又如从前。
官员们为了大义、为了权力,士绅们为了夺回被削夺的财产,为了夺回乡间的统治,士子们为了做官,为了光宗耀祖,为了回乡成为士绅,他们紧密结合在一起,上演了轰轰烈烈的唐王“大礼议”事件。
周士相的出现没有让事情变得静止,而是越演越烈。广州府陆续抓捕了一些人,都是趁机打砸抢的闲汉刁民。
行宫中静悄悄,唐王似乎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没有传出片言只语来。
首辅郭之奇闭目在家,对外界的事一概不理,一句话都没有带给周士相。也许,首辅大人知道粤国公最终会做什么,而他根本阻止不了。
连城壁在事情闹大之后也龟缩在家,但他没有闲着,军情司布置在他家的眼线禀报说,次辅大人在书房里可是接连派家人往行宫前送了几张小纸条。
那些没有参与闹事的官员有的坐在衙门里等着事情最终结果,有的则聚在一起悄悄商议着。
城外的第三镇已经披甲,等着大帅一声令下就进城把这些不听话的龟儿子宰光。
城内的太平军家眷们也开始自发组织起来,在从前营老、营管的带领下和那些闹事的人群对峙。
少年兵大营和武备学堂的学员们被勒令不得外出,少年兵和学员们趴在墙头上,对外面发生的事满脸困惑。
汪士荣又进言了,他道:“大帅切勿心软,这世上两条腿的蛤蟆难找,可两条腿的官却是好找。”稍顿,又道:“眼下为乱世,乱世当用重典。”
周士相采纳了汪士荣的建议,他下令清场,执行任务的是周保国指挥的锦衣亲军。
第698章 官兵真的杀人了?
从前的满州戈什哈,如今的大明锦衣亲军指挥使周保国领命之后,拔出了他手中特意请人打造的绣春刀,表情很狰狞,眼中闪烁的全是凶光。
2400多名原第三镇丙旅太平军将士穿着鲜艳的飞鱼服,腰间胯着绣春刀,手中举着火铳,从四个地点出发,在广州府差役的带领下封锁了通往监国行宫的所有要道。
广州知府江庆之调集了四百多衙门和小吏,开始沿街喊话,要参与闹事的百姓速回家中。
亲军大举出动后,不少百姓察觉气氛不对,看热闹是好,起哄也有意思,可要为此丢了小命或是被抓进大牢那可犯不着。
周士相没有立即下令抓人杀人,而是又给了三柱香时间。
广州府的衙役很多是从军中退下来的伤兵担任,街坊的里正、保长大半也是军中退下来的,在他们的极力劝说下,聚集在各处的人群开始慢慢减少,但是行宫前面广场上的人群却依旧不曾少,甚至还变得更多。很多其它地方的人群在官兵压力下往行宫前聚集,因为这里有很多官员和读书人,这让无知的百姓们觉得很安全。官兵总不能对当官的也下手吧?
刚从增城视察回来的广东布政使王章钧闻讯匆匆赶到,他做了最后一次努力,然而劝说仍不奏效。张孝起等人没有感受到周围官兵的异动,反而只感受到了越来越多的百姓赶来声援他们,这使得张孝起等人误判了局面。倘若这个时候行宫前的广场上平空竖起一座高塔,他们能够爬上去四下俯视,就会发现原先密布城中的人流这会只剩行宫前这一块区域时,他们或许会意识到大事不妙。
王章钧无功而返,在得到了大帅的允许后,周保国露出了獠牙,身着飞鱼服的亲军开始合拢了包围圈,大致估计被包围的官员士绅和百姓有三四千人左右。
“举铳!”
周保国用并不熟练的汉话大声下令,部下亲军立即向着人群举起了火铳。
“你们要干什么!”
“尔等是天子亲军,何敢铳对行宫!”
虽然明知锦衣亲军是周士相的人,但看到这帮身着飞鱼服的太平军举铳对向他们,官员们仍是忍不住责骂起来。
亲军人人沉默,他们是战场上厮杀的汉子,他们只知服从军令。就在先前,因为没有明确的命令,他们不敢向这些身着官服的大人们动手,导致不少士兵被混在人群中的闲汉殴打,有几次那帮闲汉在官员士子的鼓噪下竟然想抢夺火铳,窝囊气着实受了不少。现在,得了军令的他们可不会再让那帮人嘲笑他们手中拿的是烧火棍了。
事实证明,人群不是不怕死的,虽然他们中是有些人不怕死,但一队队举铳的锦衣卫,以及那充满杀意的威吓,还是让骚动的队伍瞬间静了下来。有官员和士子在缓缓后退,但是退了几步后,发现身边的人没有退,他的脚步自然不再好意思往后退了。倒是人群中有很多百姓却毫无所惧的挤到了前面,怒目看着对面的锦衣卫,一脸的无畏。
“张公,怎么办?”
王万达眼皮打跳,他很怕这些名为亲军,实为周士相鹰犬爪牙的锦衣卫真的会杀人,要知道,从小到大,他王大人可是连只鸡也没杀过,见到血就发晕。文人的骨气他有,但是要是白白送死,他却是不干的。留得青山在,没怕没柴烧,要是这次真的斗不过周士相,大不了偃旗息鼓,下次再重整旗鼓便是。左右周士相马上就要带兵北伐了,等他一走,广州再生出什么事来,贼秀才鞭长莫及,大伙总有得手的时候,到时生米煮成熟饭,还怕他周士相不认?
“将之兄,周士相不会真要对咱们动手吧?”秦荣也很紧张。
张孝起头皮同样发麻,他也吃不准锦衣卫会不会动手杀人。但他是此行队伍官职最高的,乃人群心目中的领袖,此时此刻,也不能就怯了,否则,颜面无存。小打小闹他不怕,之前也有过广州差役阻挡,但却被万众一心的百姓齐致赶跑,但如今,对方却明确亮了刀子,把铳都对向了他们,面对生死的威胁,前进还是后退,这个选择让他真的为难。
怎么办?
进还是退?
若是退让,岂不前功尽篑?
连公还在等待捷报,若是就此退让,岂不是让贼秀才更加得意张狂?
奸贼、权臣,跋扈不下孙可望!
苦恼之余,张孝起愤怒更加,对周士相更是憎恨,恨不能食其肉吞其骨。
大凡关键时候,总会有人不畏生死,振臂一呼,身先士卒,为了公理义无返顾。在张孝起他们都拿不定主意时,一个小人物出场了,此人乃南海县宋成乡的大地主李秋水。
“各位大人勿怕,老夫不才,虽一介白丁,但若真须鲜血涤荡才能得讨公义,我李秋水便愿做那人头落地第一人!……一死又何足惜,但愿老夫之死,能唤醒朝中诸公,复我祖制,不使我绅民哀号泣野,不使我百姓冻饿田野!”
李秋水此刻所表现出的大义凛然之色,令一众官员羞愧,也令士子和百姓们仰慕。
李秋水真是恨,恨那霸占其家祖上世代相传千亩良田的刁民,恨那雀占鸠巢住在自家的十几户老菜梆子,恨那当官不为民做主的吃人县令,恨那比土匪清兵还不如的太平寇,恨那只手遮天的贼秀才!
“我等于行宫前苦谏监国殿下,早已生死置之度外,要杀便杀,何来罗嗦!”
李秋水昂首向前,生死已是浑不放在心上。正义之气,甚至使得对面的锦衣卫也不禁钦佩。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大声诵起了文天祥的绝笔诗,如此一来,人群再是忍耐不住,一个,两个,无数个脸色坚定的官员、监生、百姓们面无所惧的向着对面的锦衣卫行去。
正义可以使人热血燃烧!
热血可以使人忘记害怕!
“这帮人真不怕死么?”
眼看人群在一个白发老头和一众官员的带领下冲过来,周保国忍不住问了身边的部下一声,他很奇怪,为什么自己从前就没有遇到过这等不怕死的汉人官员。印象中那些明朝的官员看到自己都是怕的要死,早早就开了城门领着一帮子士绅跪地伏拜,口呼“恭迎大清兵”,一眼扫去,满头白发的不在少数。今日却是见了鬼了,这当官的何时变得如此有胆量。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你们的火铳是用来杀鞑子的,不是用来对准我们的!”
“……”
官员、士绅、读书人、百姓闲汉掷地有声。他们没有错,错的不是他们。
“老夫李秋水,南海人士,今日若不幸,不知他日有无读书人能为老夫作个墓志铭!”
“在下惠州举子邵万全愿为李秋水作墓志铭!”
“詹事府少詹事林安泰愿为南海李秋水著书作序!”
“公道自在人心,谁是谁非,自有人心在!”
周胜民猛的快走几步,越到人群前头,朝李秋水重一点头,与他并排行在前面。
“士可杀,不可辱!我劝你们这些鹰犬还是离开为是,否则,便是叫天下人唾骂与你们!”
张孝起回过神来,但见李秋水和周胜民等人已经到了最前面,再见无数士子和百姓从身边穿过,怒哼一声,也朝前行了过去。
面对汹涌而来的人群,锦衣亲军立而不动。
周保国咧嘴冷笑,扬声嚷道:“对面人等听着,着立行退散,否则以冲击亲军罪,格杀勿论!”
李秋水等人根本不为这话所动,望着周保国的眼神鄙夷不屑,好像在他们的眼里,这些粗鄙武夫就如蝼蚁般不值一提。
程邦俊怕人群有人被吓住,就此散了,忙高声呼道:“大伙不要怕,对面虚张声势,咱们可是朝廷命官,再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杀咱们!”
“不错,程大人说得对,咱们都是朝廷命官,就算周士相亲来,他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杀害咱们!”
张孝起不失时机的也跟着给人群打气,说话间却不经意的踮起脚尖想看看周士相在哪,却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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