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将庞岳从梦中唤醒。庞岳睁开眼睛,看到一身甲胄的马元成之后,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看来,以后多半是回不了家了,如今自己已经属于明末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这里没有后世那种的宁静、平和,更多的是血雨腥风、你死我活的厮杀。但那是在这里,自己却能真实地用手中的长枪为备受苦难的华夏民族做些什么,而不是像后世那样只能在心里生闷气。唉,暂且忘了回家的事吧,在这里,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什么时候了?”庞岳从地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
“回大人的话,已经是午时了。”马元成说道,“将士们正准备吃饭,就等你了。另外,按您的吩咐,等吃完午饭再休息两刻钟便准备开拔。”
“嗯。”庞岳点点头,“先吃饭吧。说起来,这肚子还真有些饿了”
吃过饭,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庞岳便下令大军按照原来的计划准备继续开拔。其实,庞岳不是不想让大家多休整些时间,他自己也很累。但没办法,建奴不会等着明军休整完毕再采取行动的。等尼堪押着弘光皇帝回南京之后,建奴便会继续南下,扫平浙江一带的南明残余势力。庞岳清楚地记得,弘光元年(1645年)六月十一,也就是半个月之后,建奴便会兵临杭州城下。如今离杭州还有几百里地,如果不能尽快赶到,那自己原先拟定的计划就没法实现,而自己和王东日手下这几千人可能将彻底成为孤军。
眼下还有这么远的未知路程,庞岳也就不得不考虑一下军心和士气的问题。因此,庞岳决定在正式开拔前对全体官兵面简单地发表一个动员讲话,鼓舞一下士气,稳定一下军心,至于效果,呵呵,先不去想它。总之,事在人为。
“飞虎营和振威营的将士们!诸位好!”庞岳跳上一处小土坡,朝着眼前已经整装待发的明军将士们大声吼道,“今日,大军开拔在即,庞某在此有些话要对你们说!首先,请诸位受庞某一拜!”
说完,庞岳朝着下面黑压压的一片明军将士深深一揖。这一举动,令将士们哗然不已,军官们赶紧小声地喝令手下的士卒肃静。
“不要见怪,诸位当得此礼!”庞岳说道,“如今,国难当头,大明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而你们!——并未像某些贪生怕死之辈那样背弃祖宗!你们依然能英勇地与建奴作战,不管建奴多么猖狂、多么凶残,你们都全无畏惧!昨晚,我甚至看到有很多士卒在多处负伤的情形下仍然死死地抓住建奴不放,直到身边的袍泽将建奴杀死!当时庞某就感叹,这才是我大明的军魂!这才是我华夏的好儿郎!诸位!——都是好样的!能够与诸位一起作战,庞某荣幸至极!”
下面一片肃静,所有人都在认真地听着。庞岳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相信,在场的大多数人其实并不想打仗!我也一样!我也想早日回到家乡与亲人团聚,过些舒坦日子!但是!——建奴却不这么想!那群畜生,既不想自己种地打粮又想衣食无忧!自打万历年间便开始在辽东兴风作浪,烧杀抢掠,屠戮汉人!崇祯年间更是多次入关抢掠,把我大明多少锦绣河山变成废墟!让我多少华夏子民妻离子散!可当初我大明又是怎样对待建奴的?大明强盛之时,并没有去他们的部落抢他们的牛羊,烧他们的房子!也没有强迫他们蓄发易服,改汉制衣冠!反而给他们授予官职,给他们吃穿!就连那奴酋野猪皮,当初也拜在李成梁总兵脚下认干爹,当牛做马,恭顺之至!但是,当我大明有难、无力管束他们时,那帮畜生便露出了獠牙,落井下石!如今,还想毁了我汉家河山,把我亿兆子民都变成他们的奴才!在场的诸位,你们可否答应?!”
“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将士们的呐喊一潮盖过一潮。
庞岳示意大家安静,接着说了下去:“我华夏传统,一向是先礼后兵,但对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禽兽,也是从来都不会手软的!当初,匈奴也多次入侵中原,在猖狂了一时之后几乎被汉家铁骑赶尽杀绝,从此在华夏子民的眼前消失!蒙古鞑子更是霸占中原将近百年,但最后还是被我大明太祖高皇帝赶回草原放羊!如今,虽然我大明已到了生死关头,但建奴也并非不战胜!相信昨晚一战,你们也都看到了,建奴除了凶狠一点,也并无他样,一刀砍在他们的脖子上,他们的人头照样会落地!因此,只要我们汉人团结一心,同仇敌忾,就总有收复山河的那一天!如果你们信得过庞某,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庞某和王游击会带着你们去联络各路朝廷兵马,共同抗击建奴!那些受了伤的兄弟,庞某将一直保护你们直到你们能康复!只要庞某的脑袋还在脖子上长着,就绝对不会丢一个兄弟!如果你们不想再过这种刀尖舔血的日子,也可以!庞某将发给你们盘缠让你们回家,有没有?!”
“我等誓死抗击建奴,收复河山!”一个把总率先喊道。很快,呐喊声便如同山呼海啸般爆发而出,“抗击建奴!收复河山!”“抗击建奴!!收复河山!!”……
一支军队的军魂,主要体现在全体官兵所拥有的荣誉感、使命感和对这个集体的认同感。一直没有魂的军队,即便装备精良也只能算是一群乌合之众。现在,虽然士气暂时被调动起来了,但军魂的铸就,是不可能在短期内完成的。今后在这方面,自己还任重道远!庞岳摸着发痒的喉头,看着浩浩荡荡向前开进的大军,暗自思忖道。
第二十四章 闭门羹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单骑催战云!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布衣误此生?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弃我昔时犁,著我战时衿,一呼同胞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建奴不顾身!”
听着士兵们的歌声,庞岳脸上露出了笑容。这几天,每逢休息的时候,他便教大家唱这首歌。如今士兵们虽然还唱的有些吞吞吐吐,但毕竟时间太短,能够唱到这种程度也不错了。庞岳早就有选一支歌作为飞虎营营歌的想法,想来想去,终于选定了后世的这首语言古雅,用典精当的《知识青年从军歌》,并略作修改,改名《华夏男儿从军歌》。这首歌的曲调早已失传,所以庞岳便像后世的某部电视剧里面一样,配上了新四军军歌的曲子。
“嗯,此曲不错!古朴典雅,气势雄浑,唱来直教人热血澎湃,用于军中定能大大鼓舞士气啊!想不到慕远一介武夫,也能作出此曲,实在是令老夫刮目相看!”朱大典听着山寨版的《知识青年从军歌》,不住地点着头,并扭头朝身边的家丁首领吩咐道,“刘能,你且记下此曲,以后老夫也要时时吟唱。”
“是,老爷。”
此时的庞岳倒不知道朱大典听了这首歌之后的感叹,他正在为一件事感到头疼。从荻港出来已经三天了,所携带的干粮和草料都已经消耗大半,得赶紧想办法补充才是,不然的话,接下来的日子里就只能去啃树皮草根了。
“慕远兄弟,在想什么?可是在担忧粮草的问题?”见庞岳心事重重的样子,王东日过来问道。
“是啊!”庞岳点点头,“方才我专门去问了。干粮、草料都只剩下一天多的份额,就算省着吃也不过两天多一点。可眼下离杭州还有这么远的路,得尽快补充一下才是。”
“呵呵,慕远兄弟多虑了吧。”王东日笑道,“眼下,这一带的府县还处于大明的治下,我军随便找一处地方补充便是了。难道这还是什么难办之事不成”
庞岳也笑了:“不知道旭之兄听过前大学士李建泰在崇祯十七年代先帝出征,迎战李自成的故事没有?”
“听过此事,这个李大学士先是见李自成势大便投降了流寇,后来建奴入关,此公贪生怕死,又投靠了建奴。呵呵,这名声可是不怎么好。”王东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庞岳摇摇头,“当初,李建泰是领尚方宝剑代天子出征,声势够大了吧?可他率军行至至顺德府广宗县时,想进城歇歇脚、补充点粮草,当地士绅依然闭门不纳。最后,这位李大学士恼羞成怒之下,挥军攻破县城才如愿以偿。想那时,先帝尚在,局势比如今还稳定许多,可地方官府依然视朝廷兵马如贼寇。如今,天子被擒,局势动荡,我等手中也没有李大学士的尚方宝剑和圣上旨意。地方的官府和士绅难道还会轻易放我军进城?”
听庞岳这么一说,王东日沉默了片刻,但随后便略带愠怒地说道:“要真如慕远兄弟所说,那真是此有此理!我军不惜身家性命,拼死与建奴作战,难道到头来连略作休整、补充一点粮草都要被那帮昏官阻挠?哼,若是他们果真不识时务,拒我军于门外,我们大不了也学一回李大学士好了。”
王东日说出这话,庞岳并没有感到什么奇怪。在明末,军队与地方官府几乎已经势同水火。崇祯年间,明军与流寇作战,地方官府却紧闭城门严守中立的例子屡见不鲜。明军强行攻破州府,殴打地方官的事件更是数不胜数。造成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是明军的军纪普遍较差,一进入地方各州府难免做出祸害百姓的行径。但是说到底,还是一个钱的问题,军队长期领不到军饷,却又要不断地接受作战任务,积怨一深,难免做出出格的举动。
在后世读过相关史料的庞岳,对明末的这种怪现象深有感触。自打崇祯停收了各种“与民争利、违反祖制”的商税、矿税以及海关税之后,明王朝的财政收入便主要依靠农业税来支撑。这种情况下,若是内外无事且又风调雨顺,这倒也勉强支撑得下去。但不幸的是,明末正撞上小冰河时期,北方连年大旱,且内有流寇作乱,外有建奴窥伺。如此一来,明王朝的财政自然是入不敷出了,到后来连军饷也时常拖欠,全国的军队能按时领到军饷的屈指可数。尤其是在崇祯二年,发生过一连串极具黑色幽默的事。那一年,皇太极率后金军及蒙古各部自喜峰口破关而入,崇祯皇帝下令各地调集勤王部队支援京师。可是,朝廷又拿不出足够的军饷,怎么办呢?办法自然是有的!对那些已经赶到了京师近郊的勤王军,兵部在三天之内将他们连调三地,这并不是因为军事上的考虑,而是因为军令规定,部队达到驻地第二天才发饷。堂堂一个中央政府居然要沦落到靠这种伎俩来逃避发饷,实在是令人啼笑皆非。而对那些尚在路上的勤王军,朝廷居然让他们“自行筹饷”,于是来自三边的兵马在半路上便哗变了,很多都成了后来埋葬明王朝的主力军,其中就有后来大名鼎鼎的闯王李自成。
“旭之兄,这么做可不妥。”庞岳觉得还是有必要劝说王东日几句,“我们是大明的官军,不是土匪山贼。倘若采取此种过激的手段,百姓将怎样看待我们?把兵戈挥向自己的百姓,把战火引向自己的城池,那我们之前面对建奴时的浴血拼杀还有何意义?”
见王东日心有不甘的样子,似乎又要说什么,庞岳便再又加上了几句:“旭之兄,你的意思我知道。我们为了大明的百姓,在战场与建奴殊死搏杀,确实不应该受到此种对待。但我们也要记住,庐州一带的百姓当初可是为大帅立过生词的。”
听庞岳说起黄得功,王东日不再说话了,只是叹了口气,把马鞭重重地在空中挥了一下。
“这只不过是我的估计罢了,眼下一切还未可知,旭之兄也不必太过气愤。也许是我多虑了也说不定。”庞岳微笑道,“对了,旭之兄,前面就快到泾水县了吧?”
“嗯,还有十里地吧,过了前面的一条江便是。到时候希望那县令大人能识时务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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泾水县衙内宅,县令书房
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背着手站在窗前,出神地看着被金色阳光所笼罩的后花园,他便是现任泾水知县刘同樾。不过,天气虽不错,刘知县的心情却极其糟糕。
作为一县父母官,刘同樾最近被一大摊子事压得喘不过气来。县境内几乎每天都有盗匪作乱的事件上报,让人目不暇接。对这种情况,刘同樾也没有多少办法。他手中的力量有限,只能勉强保住县城周围的稳定,至于更远的地方就鞭长莫及了,只能上报宁国府向知府大人请援。但最让他担忧的还不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盗匪问题,而是眼下的局势。刘同樾是崇祯十六年底到任的,他到任后不到四个月,李自成便攻破京师,天下震动。去年,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即位,江南的局势稍缓。可今年,坏消息又开始接连不断地传来,建奴并不像有些传说那样是吴三桂引来为先帝报仇的,他们占据京师之后不仅没有退去,今年反而继续南下。
就在几天前,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传到了刘同樾耳朵里:京城已经被建奴攻战,众大臣投降,皇帝出逃。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瘫在椅子里半天没有动弹,彷佛一下子被抽掉了主心骨一般。
眼下这局势啊……唉!刘同樾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叹息,转过身看着文案上的乌纱帽,双眼充满了复杂的神情。
“老爷,老爷!”师爷曾域气喘吁吁地跑进了书房。
“又有什么坏消息?尽管说吧。”刘同樾苦笑了一声,语气中尽是无奈。
“有…有大军朝着我们泾水县城而来!”曾域焦急地说道,“有不下五千之众!半个时辰前便已到了离泾江不到十里的青石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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