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如此。
庞岳一直静静地听着众人的发言,逐渐地掌握了部下当中的主流意向。
到了最后,除了庞岳之外,就只有张云礼和崔守成一直未曾发表看法。
“子彬,说说你的看法。”
“大帅,末将窃以为,此次我军应当出兵。非为攻城夺地、而在歼灭鞑虏之生力军。尤其是湖北鞑虏,较之北地鞑虏,对湖广人文地理也更为熟悉。倘若任由其坐大,一旦虏廷再次发兵南侵,其必成我军之心腹大患,断不可小示之。而如今王光泰反正于襄阳,湖北鞑虏后院起火,我军此时不出兵将其解决,又待何时?”
“那承业的看法是?”
“我认同张副帅所言,出兵!”
……
军议上确定了出兵的总体方针,又初步探讨了一番诸如发兵
ì程、行军路线、各营士气、训练情况等各种细节,当庞岳宣布结束军议于众人一道走出卫指挥使司衙署时,早已过了三更。
夜sè越发地深沉,无灯光处伸手不见五指。
石有亮等各营营官自回军营,庞岳与之告别之后也开始赶回住处。分别时依旧热热闹闹,众人神情如常、谈笑自若,眼神中却已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如今出兵的总方针已经确定,虽然暂时还不能向未参加军议的官兵们透露,但从今
ì起到正式出兵的那一
ì,湖广镇便算是处在了战前筹备阶段。在这一特殊时刻,无人再有半点懈怠之心。
马蹄得得,夜风迎面扑来,庞岳感受着其中特有的清爽,心中的思绪万千交错。别看他在军议上最后坚定地拍板,向部属们阐述了此一战的诸多重要意义,以及此战终将必胜的种种因素。但他其实也并非有十足的把握,只是作为一镇主帅,有时候必须要在部属面前隐藏自己的犹豫迟疑。同样因为身处军中最高位,他所考虑的问题也远远多过部属们,方方面面都会牵扯到,若要时刻做到胸有成竹,着实太难。
可话又说回来。当今的天下,满清已占距大半。敌我对比悬殊,若不抓住一些稍纵即逝的良机行几着险棋,又岂能打开局面?
种种思绪在脑海中流转,不多时,庞岳便回到了住所前。翻身下马之后,自有守卫在此处的亲兵打开大门,迎上来牵过马匹。
一下了马,庞岳将手中的马鞭扔给旁边的亲兵。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大门,转过照壁,穿过前院的回廊,经过两道造型jīng巧的拱门,才到后院便看到刘冰儿的丫鬟兰儿正从正房出来。
“见过老爷!”兰儿猛然看到庞岳从暗影里疾走而出,顿时吓了一跳,等认清了来人之后赶紧行礼。
“夫人睡了吗?”
“还没呢。说是要等老爷回来。”
“好,我知道了,你也早点歇了。”
“是,老爷。”
屋内的灯光下,刘冰儿正坐在床沿给庞岳补衣服。成婚两月,刘冰儿一头瀑布般的乌发已经挽成了少妇的发髻。与光洁白皙的脖颈相映成趣,更具魅力。
听到推门声,刘冰儿放下衣服,喜上眉梢:“夫君回来了。”
“娘子还不曾睡吗?我不是说了吗,让你不必等我。近
ì你身子不适。得多休息才是。就这么件破衣服,你补它干什么?”见刘冰儿要起身。庞岳赶紧过去将她轻轻按下,半是心疼半是埋怨地说道。
刘冰儿的气sè依然不太好,不过jīng神上却是毫无疲态,笑道:“看你说的,这点小病算什么?过两
ì便好了。今晚我也睡不着,看你这件衣服破了,正好给补补。”
说到这儿,刘冰儿又是扑哧一笑:“夫君尽顾着大事去了,对衣着也太不讲究,随手摸着哪件就穿哪件。我要是不补好了,恐怕明
ì夫君就得穿着破衣去见城中的官员,那可就真的成了寒暄了。”
“恐怕娘子补衣服是假,等为夫回来才是真?呵呵,为夫不在旁边,娘子便睡不着觉了?若真是如此,那为夫可就得请罪了。”庞岳拉过妻子的手,打趣着道。
随着时间的推移,庞岳在部下面前、在外人面前,已经把喜怒不形于sè变成了一种潜意识里的习惯。说到底,这也是身为上官所必须遵循的一个法则。不过面对多么忠诚于自己的部下,一旦自己的心情乃至内心想法总能被他一眼看出,那也就没有了必需的神秘感,渐渐地也就不再有威严可言。和外人相处时更是如此。
只有在和老婆相处的时候,庞岳才会暂时抛却这种习惯,毫无顾忌地流露出自己的真xìng情。
“去你的!人前一本正经,到了家里就原形毕露了。”刘冰儿笑骂着甩开庞岳的手,走到门口让兰儿送了热水进来,让庞岳洗脸洗脚。
庞岳接过洗脸帕子,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药已经吃过了吗?邹医官开的药行不行?不行的话我明天让人从城中请大夫来给你看看。”
“早就吃过了,这两
ì已经好转了。夫君的事多,可别再分神。”
“那就好,”庞岳一边洗脸一边说,“这样我就放心了。唉,说起来,平时我的事也的确太多,几乎没有时间照顾你。一想起这个,心中总有些愧疚,感觉没有尽到丈夫应有的责任。”
“夫君的话还真是奇怪,大男人家不忙自己的事业,还能整
ì陪在妻子身边,那要让外人知道了,像什么样子?夫妻是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夫君老是计较一时干什么?”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我可是三生才能修来这种福气啊!”庞岳擦干了脸,笑道,“对了,还有件事我要和你说,今上午子彬特地跟我说,阿成在参谋总司表现得不错,人很聪明,又是读过书的,进步很快。再磨练个一两年,应该能够承担重任了。缺点呢...”虽然刘冰儿说服过自己要控制感情,但一说到此处,依然忍不住湿润了眼眶。
第五章 昆明(上)
十月晚秋,迟迟未能入睡的不止庞岳等人。
昆明平东王府,深处的一间屋舍灯光依旧,孙可望负手窗前,目光犹如夜空中茫茫星汉一般深邃、辽远,任由一桩桩往事在自己的脑海中浮现,或一闪而过,或停驻良久、宛如昨soudu*org
ì。
他本名孙可旺,早年投身西营,被八大王张献忠收为义子,改为张姓。义兄弟共四个,他为最长,以下还有李定国、艾能奇、刘文秀三位义弟。兄弟四人跟在义父张献忠麾下常年征战,经历过的惨烈拼杀、见过的尸山血海不计其数。而在这一系列血腥残忍的杀伐、淘汰中,他和三位义弟也很快成长起来,成为了张献忠的左膀右臂,可以独当一面的将才。
那些年的经历是孙可望永远都不能忘却的,西营和各路官军你来我往、互有胜负。有时候是西营击败了官军、斩将夺旗,有时候是官军像撵兔子一样追着西营一路狂奔,路上死尸相枕、流血漂橹。总之,杀戮是永远的主题,任何人过这种
ì子过久了,哪怕睡觉都是睁着一只眼睛。
张献忠曾率西营接受过明廷的招降,但很快又重新起事。也有几次,西营被官军追剿得陷入绝境,人马折损大半。不过由于朝廷**、四处民不聊生的缘故,张献忠每次脱离险境后振臂一呼,又能迅速将队伍补充满员。
双方打打停停、你追我赶、四处拉锯,西营屡遭重创、最初起事的老弟兄十不存一。却又曾掘了大明皇帝的祖坟,捕杀了众多的各地皇亲宗室,包括追剿西营最积极的大学士杨嗣昌在死后也没能逃脱报复。细细算来。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这种
ì子一直持续到崇祯十六年,张献忠于襄阳正式建号称王,建立大西政权,随后挥军入川、屡败官军,逐渐控制四川大部,并于崇祯十七年十一一月在成都称帝、建国号大西、改元大顺。其时,崇祯帝早已自缢煤山。明廷的zhōng
yāng统治土崩瓦解,散落各地的明军和地方zhèng
fǔ失去了主心骨,对西军的威胁降到了最低。
那段时期。孙可望总算松了一口气,四处征战、颠沛流离多年终于站稳了脚跟。他甚至已经想到了之后大西东进中原、与李自成等群雄争夺天下的宏伟蓝图。
可惜天不遂人愿,没过多久,清军攻占了陕西。李自成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根据地。北地诸省很快归入满清之下。
去年年初,清廷委派肃亲王豪格为靖远大将军,与吴三桂等统率军征讨四川,由北而南向大西军扑来。与此同时,明大学士王应熊、川陕总督樊一蘅亦督率川东、黔西明军由东而西进攻,连克叙州、chóng
qìng等地,进逼成都。陷入两面夹击的张献忠迫不得已,击退了明军的一次大规模攻势之后。放弃成都率军北上全力对付南下的清军,最终却于十一月在西充前线被清军暗箭shè中身亡。
义父张献忠死后。孙可望接过了大西军的领导之责,收拢败军转入贵州,随后又与义弟李定国等人诛杀了制肘大军行动的宰相汪兆龄一系,尽收大权,并均改回原姓,实行了四将军执事体制,而身为长兄又读书识字的孙可望自然处在了首位。
掌握了大权的孙可望一面享受着权力带来的快感,一面殚尽竭虑地寻求出路,革新体制、鼓舞军心士气,修养元气的同时等待着转机的出现。今年年初,孙可望摸清了云南的虚实,与三位义弟商量过后,决定借沙定洲叛乱、明军自顾不暇之机率军进入云南。
今年三月,大西军打着为沐氏复仇的旗号正式进入云南,一路势如破竹,痛击沙定洲叛军如屠猪羊,四月占领昆明,同时兵分多路,一边继续追剿沙定洲叛军,一边攻打不肯投降的明军。时
ì不长,便有捷报频传。
沙定洲夺位不正,其部兵马自然人心尽失,一路败北毫无还手之力,比落水之狗有过之而无不及。而大明方面,则由于沐家世代镇守云南、威望非同寻常,各地军民士绅皆服从之,大西军若仅用武力恐难以彻底解决问题。
八月,考虑到当前形势,为收取境内各地的大明士绅官兵之心、尽快稳定局面。孙可望决定与金沧兵备道杨畏之等明zhèng
fǔ官员谈判后达成协议,取消大西国号,改用干支纪年,换得杨畏之等人归附。九月,又让四弟刘文秀率军进抵永昌府,以“共扶明后,恢复江山”为条件与沐天波达成协议,争取到沐天波归降。
到上月底,除了阿迷州、蒙自一带仍在沙定洲手中,云南全省几乎都纳入了大西军的实际控制之下。领导体制依旧为四将军共同执事,孙可望称平东王、李定国称安西王、艾能奇称定北王、刘文秀称抚南王。
虽然在名义上四兄弟地位大致相当,但由于孙可望最为年长、学问最多,率军成功收取云南也使得其个人威望水涨船高、达到了一个顶峰,因此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公认的盟主,主持起了全滇的军政重务。
执掌大权的孙可望也逐渐表现出自己的治军理政才能。政务上改革大明旧制、惩治贪污**;经济上改变张献忠时期的过激政策,收取原大明各卫所军田以及部分民田,设立营庄、实行军屯制,放弃对地主士绅的无条件抄掠,改为减少田租数额,减轻农民负担。保护民间各类zì
yóu贸易,发行铜钱,加强对盐业的控制等等;军事上整肃军纪、加强军队训练、改善军需供应;同时注重与地主士绅与各地归降土司的团结,保护宗教设施,整顿地方治安。
条新政推行下去,虽然由于时
ì尚短、成效还不明显。却也是好评如cháo。孙可望相信,只要假以时
ì,整个云南必将呈现崭新之局面。
坐拥一省之地。执掌十万jīng兵,一声令下千万人为之赴死,此时的孙可望不可谓不意气风发,之前长期压抑胸中的yīn霾一扫而空,拨开乌云见晴
ì,酣畅淋漓。
但他也并非忘记居安思危一说,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云南乃至天下的局势变化。
外界的局势自不必说。风云变幻,难以预测。如今,满清占据整个长江以北、包括长江以南的浙江、福建等地。大有席卷天下之势。而今年年初,已经退至湖广南部的南明隆武朝廷也却击退了清军的一次大规模南征,随后又克复两广,隐约有复兴之态。接下来。这天下大势又会如何发展。云南又会受到何种影响?谁也说不好。
并且,仅云南一地,实际局势也并非表面上一样风平浪静。孙可望心中很清楚,原大明官绅虽表面上归附,暗地里却依然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联系衡州的隆武朝廷,各地土司虽俯首恭顺、暗地里又岂会没有另外的盘算?哪怕是自己的三位义弟,也都各有部属和势力,虽然眼下听从自己这个大哥的。可以后的事谁又能保证?
各方面的情况林林总总,盘桓心头。孙可望不敢有丝毫懈怠,也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着破局之法。
“大王?”侍卫队长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嗯?”孙可望从沉思中回到了现实。
“二殿下已经来了。”
“哦,二弟来了,请他进来。”
“遵命。”
不多时,侍卫队长颇为恭敬地将一位身着便服的青年领了进来。
只见进来的这名青年男子年约二十七八,身长八尺有余、眉目修阔、脸型棱角分明,虽是仅着便服且面相温和,犹如书生模样,却自有一股隐约的威势。
这位便是孙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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