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第一波进攻的绿营兵完全散开,分别移往了上下游。胸墙之前的旷野已是一览无余。其后的刚锋、破军营将士已经可以直接看见二里多之外的清军大阵,并且还隐约看见大批身着红色铠甲的清兵推着一排黑黝黝的大家伙朝着这边移来。
红夷大炮!第一道防线上的湖广镇士兵们几乎都在心中发出如是惊呼,刚刚放松的情绪再次紧张起来。
“督师,建奴的红夷大炮已经出动了,此处已经不安全,还是先下去躲避吧!”中军指挥部的高台上,庞岳神情凝重地朝朱大典劝道,一旦清军的炮弹打过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朱大典点了点头:“让第一道防线之后的将士勿要放松戒备。以防清虏绿营兵趁着炮击发起偷袭。”
“督师放心。此事末将早就安排下去了!”庞岳回答道,早就战前他便针对这种突发情况制定了一系列防御措施,但他也没有太过担心,绿营兵一般都要炮击过后才会重新发起进攻。至于步兵随着己方炮火的推进而前行的精密步炮协同战术,那是近代军队甚至现代军队都难以做到的,以“骑射”为根基的辫子兵要是也能做到这样。那只能说是见了鬼或是自己的人品太差了。
“唉!”走下高台的时候,朱大典一声重重的叹息。满脸的岔岔然,“红夷大炮本是我大明的军国利器。如今却成了东虏攻城略地的依仗,实在是可叹、可恨!”
……
从清军大阵中出来的那些身着红色铠甲的炮兵正是孔有德营中的军士。孔有德本人虽然在户籍上隶属于汉军正红旗,其麾下的五千余军队也按照八旗编制进行编组,身着正红旗的铠甲,但却不属于汉军镶红旗管辖,与汉军正红旗固山额真金砾更是毫无隶属关系,而是直接听从孔有德的指挥,自成体系。智顺王尚可喜、怀顺王耿仲明以及续顺公盛志祥的军队同样是如此。
眼下,孔有德正意气风发地骑在马上,用一种混杂着轻蔑、怜悯等诸多复杂感情的眼光打量着对面的明军营寨。他刚才已经看清了,明军营中似乎只有一些弗朗机炮,吓唬吓唬那些没有大量装备火炮的绿营兵或许还有些用,但如果放到自己面前来卖弄,那就只能等同于班门弄斧了。此次,自己麾下的炮营共出动了两门二十四磅炮,两门十八磅炮、四门十二磅炮和四门九磅炮,这些重炮一旦开火,只需几轮炮击便能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明军知道,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火炮。
孔有德部的炮兵推着一门门重炮吃力地向前移动着,渐渐地移动到了距离湖广镇的第一道防线将近二里的位置停了下来。在这个位置,即便九磅炮也能打到胸墙后的明军,至于二十四磅炮等重炮更是可以直接打到明军营盘中去。
很快,孔有德部炮兵军官开始大喝着发出一道道口令。
“调整炮口!”
“装火药!”
……
当清军炮兵即将装填完毕的时候,西侧山丘和中军望杆车上的瞭望哨利用旗语向各营将士发出了炮击前的最后一道预警信息。
军官此起彼伏的口令声中,第一道防线上的刚锋营和破军营士兵一齐矮下了身子,或趴在土袋土筐后面或蹲在胸墙之后躲避,还有一些士卒钻进了东西边缘挖好的防炮的浅壕中。
庞岳和朱大典还有张云礼以及参谋司的几个参谋军官也躲在了营盘中的高台之后。本来,庞岳派人在中军帐内挖了一个地窖,想让朱大典去那里躲避。不料,朱大典就好像遭遇了奇耻大辱,吹胡子瞪眼地怒斥庞岳,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了某种钻地动物。庞岳终究没有拗过这位老爷子,只好作罢,同时让几名亲兵做好随时准备充当肉盾的准备。
……
“轰!”“轰!”……随着北面传来的阵阵巨响和腾起的白烟,地皮也随着剧烈地颤抖起来。
清军火炮终于开火了!一颗颗炽热的大铁球打在第一道防线之内,溅起漫天横飞的碎屑。偶尔还会传来几团血雾和凄厉的惨叫。
清军的十门红夷大炮大概每三四炮为一个波次,连绵不绝地打来,每三个波次便会暂作停顿,但不到一刻钟便又是连续的几个波次打来,火力的持续性相当的强。
听着那持续的炮声,庞岳不仅在心中感叹,这孔有德虽然可恶,可到底还是有点道行的,但同时又有着深深地不甘心:若是自己军中也有同等威力的红夷大炮,又何至于像这样光挨打不能还手?
虽然湖广镇阵地上的众多土袋土筐以及防炮浅壕抵消了部分炮弹的杀伤力,但面对着那些重型红衣大炮,防御措施再严密终究也是消极的措施,根本不可能完全阻止伤亡的发生。一颗颗十几斤甚至二十几斤的炮弹打来,一旦被其直接命中,无论躲到土袋后还是浅壕中,都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当场粉身碎骨。
不过,由于射角和距离的原因,清军的大炮大都不能直接命中不到一人高的胸墙,更不要说之前的矮墙了,因此这两道工事倒是没有遭受多大的破坏。
连绵的炮击中,不时有刚锋营和破军营的士兵被击中,阵地上飘起一团团血雨。有几颗炮弹甚至直接落到了浅壕中,造成了多名士兵的当场阵亡。一时间,整个第一道防线之后惨叫声几乎是此起彼伏,那些没有被击中的士兵也都是面色惨白,尤其是那些第一次上场的新兵,部分胆小的甚至趴在地上不停地发抖。只是在督导官和上级军官的严厉喝斥和严苛军纪的约束下才没有出现大的混乱局面。
清军的炮击的主要目的似乎只在于杀伤守卫第一道防线的明军、摧毁其意志并掩护绿营兵过河,并没有深入湖广镇的营盘,一颗颗炮弹大都落在第一、二道防线之间的位置,并且以两侧居多,看起来是要掩护绿营兵从上下游安全渡过棉溪。
发现了清军的目的之后,卢启武和施琅下令手下的将士们从东西两侧往中间转移一点,以减少伤亡。
孔有德部的红夷大炮在不停地轰击的时候,张应祥、王光恩等部绿营也在紧锣密鼓地渡河,河面本来就不宽,再加之没有明军的火器阻拦,他们的速度快上了不少。
经过十余个波次的轰击之后,清军的红夷大炮终于安静了下来。躲在胸墙之后的那些有经验的烈火营军官已经猜到,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发射,清军火炮的炮管多半已经严重发热,若再不停下散热八成会有炸膛的危险。
就在这时,西侧山丘上的瞭望哨再次发来预警信息:绿营兵已经有大半渡过棉溪,集结完毕之后正沿着两侧的山脚朝第一道防线而来。。。)
s
第四十八章 矮墙,壕沟
刹那间,来自刚锋、破军营指挥部的鼓点和旗语为之一变,方才趴在土袋后或浅壕中躲避炮弹的将士们纷纷起身,但仍然没有完全站立,只是改为了蹲姿,紧紧地抓着手中的兵器,或平静或惊魂未定地等待着下一道军令。
与此同时,医护司的辅兵们组成的战场救护队也抬着一副副担架从营地中央赶了过来,将受伤以及阵亡的将士们抬回营地。
虽然之前采取的一系列防御措施降低了炮弹的杀伤力,但湖广镇将士们在方才清军的那一段持续的炮击中依然付出了百余人伤亡的代价。其中,阵亡者几乎占到了一大半,没死的也大都身负重伤、血肉模糊,躺在原地进行着无助的挣扎和哀嚎,令旁观者无不揪心,给整个军心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而这时候战场救护队的作用便体现了出来。伤者被迅速抬往后方后方治疗,可以让其的官兵也能放下心中的包袱,不必担心自己受伤之后只能躺在原地等死。此外,随着那些血淋淋的尸体和伤员被抬走,官兵们尤其是新兵心中因袍泽的惨状而产生的恐慌程度也能降低不少。就如同庞岳当初在医护司视察时对郎中和医护辅兵们所说的那样,他们在战场上的作用主要有两点,拯救生命和稳定军心。
阵亡和受伤的将士们被抬走后不久,东西两侧山脚后便逐渐传来隆隆的脚步声,并越来越清晰,显然是已经渡过棉溪的大批绿营兵正朝这边小跑过来。
当第一顶红缨斗笠出现在山脚的时候,刚锋和破军营指挥部的鼓点和旗语再次倏然一变。
“嚯!”保持蹲姿的将士们轰然起立,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此等军容也是往日无数次的训练才能达到的效果。
紧接着便是一阵阵整齐有力的跑动声,两营官兵们结束了疏散的队形,按照各自编制奔向原来的位置。如今绿营兵已经摸了上来,清军炮击的可能性已经降到了最低。不必再过于担心炮弹的威胁。
“哗!”“哗!”“哗!”……第二道防线附近,随着阵阵铁叶碰撞时发出的铿锵之音,四千余陷阵营将士也纷纷从刚才隐蔽的土墙后跑出。在土墙前重新列阵。准备随时上前支援刚锋和破军营。如今的陷阵营,着铁甲的官兵已达到一半,军容更为威武严整。
……
西侧丘陵地带的北面山脚,河南总兵张应祥已经完全从先前被明军压着打的憋屈中恢复了过来。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兴奋。没想到此次渡河竟是如此顺利,没有受到明军一箭一铳的阻拦。想想也是,在红夷大炮的连续轰击下,明军早就躲之不及,哪里还有余力上前来阻挡?
既是如此。那此战的胜利也就没什么悬念了!张应祥的心中充满了自信,刚才出发之前他已经估算过,渡河之后再过了山脚,离明军的矮墙之间不过百步的距离,全力冲锋瞬间可至。再者,明军的那些不到一人高的土墙还真被他看在眼里,他麾下的五千精锐河南绿营,连高城大邑都不知道攻下过多少。那些土堆恐怕连绊脚的作用都起不了多少。
不久。处在中军的多铎通过旗语向第一波进攻的绿营兵们发出了进攻的命令。
“儿郎们,杀敌报国、建功立业便在今日!”张应祥抽出佩刀,满脸亢奋地亲口下达了进攻的的命令,“为了大清,进攻!——”
“杀!——”山呼海啸般的响应声随着而起,数千河南绿营兵如同潮水般越过山脚朝着明军的第一道防线发起了全面冲刺。随后。按照多铎的指示,率本旗巴牙喇和阿礼哈超哈营紧随河南绿营之后的汉军正红旗梅勒章京塔克图也派出了数百兵军士转过山脚。担负起督战队的职能。当然,大部分人手还是要暂时留在山丘北面的。毕竟旗人的命比绿营兵要值钱多了,更不要说是披甲战兵。
东面的山脚,惊天的呐喊声几乎同时响起,密密麻麻的绿旗之下,黑压压的襄阳和汉阳绿营兵同样转过山脚朝着明军的防线发起了进攻。
从高处往下看,只见两股黑压压的洪流分别从两侧山脚奔腾而出,之后又汇成了一股气势更大的汹涌浪潮,以泰山压顶、一往无前之势,朝着百步之外明军那道看似单薄的防线涌去,几乎在下一刻便能将这道单薄的防线冲个对穿。
……
“虎蹲炮,准备!”军官声嘶力竭的口令声中,胸墙之后的烈火营虎蹲炮手已经装好火绳,做好了发射前的准备。
清军冲锋的速度很快,弗朗机炮来不及装填,此次开火的主力自然变成了轻便、易于装填的虎蹲炮。这种小型火炮装填的同样是霰弹,虽然在射程方面比不上弗朗机炮和红夷大炮,但在百步之内的杀伤力同样不容小觑,尤其是在清军密集冲锋的时候。
“开炮!”烈火营军官重重的划下了手中的令旗,大声喝道。
一连串巨响平地而起,二十五条通道和缺口后的四十门虎蹲炮一齐开火,密集的霰弹喷薄而出,在汹涌而来的绿营兵人群中扫出一条条血肉胡同。
那些正好处于通道或缺口前方的绿营兵还没弄清怎么一回事便被打成了一团团飞舞的碎肉,许多杆迎风招展的绿旗也在瞬间之内化成了破布碎木。一时间,各种碎屑在天空一齐飞舞,绿营兵的冲势也几乎为之一顿。
看到麾下的士卒被打得血肉横飞,张应祥和王光恩都恨得牙痒痒,他们没想到明军居然这么快就装填好了火炮,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但好在前方的距离已经不远了,只要再加把劲便能冲到明军的矮墙跟前,令明军的火器失去作用。想到这里,两人都咬牙下令加速冲击。顿时,绿营兵阵中的鼓点声更为急促,侧面的一些弓箭手已经取出弓箭,准备对明军进行压制。
胸墙之后,烈火营军官们嘹亮的口令声仍在持续。
“火铳手,准备!”
第一排手持燧发枪的火铳手立于胸墙之后,举起燧发枪对准了潮涌而来的绿营兵。
“放!”
一股狭长的白烟在漫长的胸墙后腾起,炒豆般的炸响之后,正在冲锋的绿营兵被打倒一大片。
而胸前后的第二排火铳手则换下第一排,继续瞄准、射击。又一轮齐射之后,绿营兵的冲锋阵型被打得再次凹陷了几分,朵朵血花肆意绽放。
…..
湖广镇的火炮和燧发枪、鸟铳虽然给清军造成了不小伤亡,但蜂拥而来的清兵毕竟有万余之众,在火铳手的第三轮射击之后终于摸到了胸墙前二十余步的那道半人高的矮墙。
这道矮墙虽然不高,却也给清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至少不能再像之前在平地上那样无障碍地冲锋了。尤其是那些前排的清兵最为倒霉,他们看到这道障碍纷纷减缓了脚步,准备扶着墙翻过去,但后面的人却不知道,依然在以之前的速度往前冲,结果把他们死死地撞在矮墙上发出阵阵大叫,或是直接将他们推过矮墙。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99页 当前第
122页
目录 上一页 ← 122/299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