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已是第二十五个年头。”
“二十五年了啊,真长。”他叹了一口气,正色道,“世上有不期而至的福,又有不期而至的祸。如今您处在生死无常的世上,奉事喜怒无常的君主,又怎么能会没有不期而至的人呢?”
灯光一闪,照在春申君布满皱纹的眼角。
他眉头一挑,那双染尽了风霜的浑浊的眸子怔怔的盯着眼前的人。
心里在揣摩着他的意思。
半响。
已经知道了大半。
“不知先生何意,什么叫不期而至的福?”
春申君不动声色,还是想先看看他是怎么说的。
朱英又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对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话。
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朱英答道:“您任楚国宰相二十多年了,虽然名义上是宰相,实际上就是楚王。现在楚王病重,死在旦夕,您辅佐年幼的国君,因而代他掌握国政,如同伊尹、周公一样,等君王长大再把大权交给他,不就是您南面称王而据有楚国?这就是所说的不期而至的福。”
闻此,黄歇面无表情,随手拿起右手边上一卷竹简,眼睛没有看,只是双手摩挲着。
片刻,他继续问道:“什么叫不期而至的祸?”
“您当真相信李园吗,他不过就是个贪图富贵的小人,真才实学没有,旁门左道却样样精通。他不懂朝政却拉帮结派,他不管兵事却豢养刺客为时已久了,楚王死后,李园必定入宫,据本奏议,假传君王命令杀死阁下灭口,这就是所谓不期而至的祸。”
至此,春申君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但还是想听对方把话说完。
“那么,什么是不期而至的人?”
话一出口,他瞪大了吹满风沙的眼睛。
朱英站了起来。
深吸一口气。
恭敬的行了个大礼。
语气坚定地说道:“请您任命在下为郎中,如此一来,再下便可以进去宫中。届时,在下将用利剑刺穿李园的胸膛,将他杀死,他便无法再加害于您了。这就是所谓不期而至的人。”
郑重地说完之后,他弓着身,请求黄歇成全。
先生既不负我朱英,朱英便当以死相报!
士,为知己者死!
无怨无悔!
哪怕,身首异处,
哪怕,家人被斩,
哪怕,永留骂名,
也要用一把利剑为先生刺向李园的胸膛!
岂知,春申君黄歇听完了所有的话,既没有大怒,也没有同意,只是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轻轻的拂了拂手。
“先生还是放弃这个想法吧,李园为人软弱,我又对他利好,况且他妹妹还是……我相信,他断然不会那么做的。”
“先生?!”
“无需再言!”
朱英再一次提高了声音:“先生,当真如此以为吗?”
“咳咳……”黄歇咳嗽了几声,自言自语道,“哎呀,怎么还有这么多竹简,看来又要很晚才能睡了。”
朱英怔怔的看着不再同他说话的春申君。
很久,很久。
他深深的鞠了个躬。
“拜别相国!”
********
离春申君府上不远处的街道上,朱英留念地看了又看。
最终一行清泪流出。
“相国大人,今日一别,恐是……永别了!”
他看了一眼漫天的繁星。
“楚国,要变天了;天下,要变了。吾等如风中之飘絮,又当何去何从?”
(惊闻明天四级考试,慌,差的一章最迟周一补上)
第一百一十九章 月下谋乱
与此同时,同楚相府不到三里的繁华地带。
国舅爷府上。
后花园。
“来,吕公子,今晚夜色不错吧!”
李园长得贼眉鼠脸,额头偏左处还有颗大黑痣,笑起来眼睛迷成一条缝,一副市井小人模样。
在他旁边的那人身着青绿色的衣衫,手执一把玉扇,风度翩翩。
“不错,当真不错。”吕仲卿眉目一扫,借着皎洁的月光打量了一番,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笑容,“只是……”
“只是什么?”
李园面色紧张,赶紧上前一步。
对他而言,最在意的就是别人的看法,尤其是有身份的人。
他从市井小人混到今天权倾朝野的国舅爷,其中付出了多少的努力,为的就是出人头地,再不让别人看不起自己。
所以,他很紧张,生怕吕仲卿说出他的花园哪里哪里不好,失了面子。
吕仲卿走到一株高他三尺的小树旁,玉扇轻拍,浅笑道:“花园好是好,只是在下在城中客栈稍事休息时,曾听端茶递水的小二说这寿春城里,除了王宫外,就数春申君府邸最为大气,那飘满清香的花园更是无可企及,不知道李大人的花园能不能与春申君的一比呢?”
李园黑着脸,没有说话。
要论谁更富有,他有足够的自信,毕竟这几年来中饱私囊,暗中抽取了太多的钱财,早就不把黄歇那个老家伙放在眼里了。
但是,黄歇相国大人的身份摆在那里,自己的府邸是怎么也不能比他的还要大的。更何况,黄歇爱养食客,谈天论地的花园更是修建的大气典雅,的确要比自己这里大的多了。
吕仲卿看李园没有回答,并且脸上还带着不悦的神情,拱了拱手,道:“大人不必忧心,再过一段日子想必您的花园就要比春申君的花园要大上两倍、五倍了。”
李园那双小而尖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嘴角一抽,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吐出两个字,“何意?”
“想当初,大人尚在街头卖艺之时,春申君的花园就这么点大,你与他相隔十万八千里;过了好些年,您成了他的食客,有了安身立命的场所,拉近了同他的距离。当然了,依旧相差甚远;再过了一阵子,您把妹妹送给了他,身价立刻飞涨啊,没过多久就有了自己的花园,已经在无限的接近春申君了;如今,您的妹妹成了王后,您是国舅爷,花园又大了几圈,而春申君的呢?还是那么大。所以在下说,大人的花园再过一段时间就会超过春申君的了。”
吕仲卿脸上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笑容,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正视着李园,毫不慌张错乱。
反倒是李园,他从头到尾听了吕仲卿的话,整张脸立马黑了下来,小小的灰眸里带着愤怒,“吕公子从咸阳远道而来就是为了嘲笑李某么?”
语气不善。
这世上有一件事是李园最怕别人在他面前说的,说了这件事就是赤裸裸的嘲讽他,鄙视他,看不起他。
这件事便是“以乃妹贵。”
当初,他先是为了荣华富贵,把面容姣好的妹妹李嫣嫣送给了春申君。
而这不过是表象而已。
为了谋取更大的权利,等到李嫣嫣怀孕之时,他又设计威逼利诱让春申君把李嫣嫣送到了宫里,成了楚王的妃子。
而不久之后,楚王以为李嫣嫣怀了他的孩子,立马册封她为王后,李园一跃而起,成了人人羡慕的国舅爷。
黄鳝终跃龙门,成了眼镜蛇。
从此只手遮天,无所顾忌。
所以,对于吕仲卿所言,他很敏感,哪怕吕仲卿是秦相吕不韦的义子,自己和吕不韦还有交易,但还是摆了一张360°无死角的臭脸。
“我的李大人啊,您怎么发了这么大的火啊,”吕仲卿退了一步,简单行了一礼,笑道,“且听在下仔细说来。”
“在下的意思是,李大人抓住了三次的机会,每一次都让您离目标近了一步,如今权利和声望近在咫尺,您只需要再往前一步便能得到,无需过虑。”
“哼!”李园一甩衣袖,“我知道像你们这种人是不会看得起我的,那又如何,只要得到了我想要的,就没有人敢在我面前瞎说,要是有,我便一刀斩了他!”
“哎,李大人千万别动怒,在下只是随口一说,没有要故意挑明的意思,您别生气啊。”
“好,好,明日酒席上在下必定自罚三杯,好吧?”
见李园对卖女求荣这事的反应如此激动,吕仲卿也是皱了皱眉头,看来,面子这种事真的是对一个男人最大的束缚,不能随便揭开人伤疤。
“算了算了,懒得和你计较。”李园瞄了他一眼,“说吧,吕相国怎么这么快就把你给派来了,按照约定,不是还有二十多天么?”
吕仲卿环顾了一下四周,很谨慎。
“放心,这里没人,直接说吧。”
“是这样的,义父怕事情有变,所以想请您提前把战马卖给我们,此番他老人家让我来也是想谈个清楚。”
“这样啊。”李园皱了皱眉头,“我李园既然答应过吕相国,自然不会反悔的。但是大王一日不倒,我就无法行事啊,你也明白,偷卖战马可不是小事,哪怕我是国舅也不能任意妄为啊。”
“您的意思是?”
“等。”
“等?”
“嗯,等到大王离去,太子即位,到时候我妹妹便是太后,而我则是新王辅政大臣,做起事来容易很多。”
这时,吕仲卿第一次收了笑容,“那得等到什么时候,要是楚王一日不死,我们就得等一日?那万一嬴政都成功加冕了,你家大王还没死,又有何用?要知道,留给我义父的时间只有两个月了,时间可不等人!”
李园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放心吧,前些日子神医扁鹊传人山鸠曾为大王看过病,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左右摇头,未开一副药便离去了,也证实了大王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山……鸠?
吕仲卿抽了抽嘴角,这名字听起来就不靠谱啊……
他定了定神色,问道:“那此人有没有说楚王还能坚持多少天?”
“这个……倒没说。”
“那可不行!”吕仲卿从袖中取出三粒黄里透红的椭圆形丹药。
李园神色大变,盯着丹药看了又看,哆哆嗦嗦的说道:“这是……断肠十七丹?”
“李大人果然好见识,那正好,省得在下多费口舌介绍了。”吕仲卿把丹药交给他,嘴角带着邪邪的笑容,“无色无味,无从检查,只需十七天,就能杀人于无形,如此一来,在下只需要在这里静候十七日大人就能卖给我战马了吧?”
李园愣了愣,半响,咬牙道:“好,这一天迟早要来的,老家伙吊着一口气,早看烦了!”
吕仲卿转头,挥手,“那我先回客栈了。”
“等等——”
“怎么了?”
“吕公子身边有不少高手吧?”
吕仲卿修长的眉头一挑,“怎么了?”
“十七日后,借你高手一用。”
“何事?”
“埋伏荆门,斩杀……春申君黄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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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回家了,今天只有一更了,再加上昨天欠的,一共是两章。明天回校两更,后天三更,大后天三更,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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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嗑瓜子
是夜。
蕲年宫,嬴政书房。
青铜灯点上,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映在斑驳的窗户上。
吕不韦来了。
看到他那阴沉的脸色时,嬴政心里一阵不爽,难怪方才胸口一直闷闷的,原来是这个叫人心烦意乱的家伙又来了。
要知道,没有哪次吕不韦主动来找他不是来给他带麻烦的。
这次,还指不定是什么事。
“相国大人夜间还入宫,是有什么重要的是么?”吩咐了陈高泡茶,一切就绪之后嬴政开口问道。
吕不韦不紧不慢,低头朝着青绿色的茶杯轻轻吹了几口气,眼睛眯着,闻了闻茶香,简单品了几口。
沃日,又来这套,想先耗死老子是吧?
嬴政很郁闷,这尼玛上来一句话就不说是什么意思?耽误彼此的时间,杀敌一千自损两万么?
没事,那就耗吧,看谁耗得过谁,反正老子已经没事了,正准备去见周公呢。
而且,爸爸还有杀手锏。
他动了动身子,站了起来,笑道:“吕相国先尝尝这上佳的好茶吧,寡人到里面拿些东西。”
吕不韦抬头,秃鹫一样的眼睛盯着嬴政,愣了愣。
在他迷茫不解的眼神中,嬴政轻快地走到了里间。
然后,深吸一口气。
身子一蹲。
似乎是在扎马步。
两个胳膊环抱,直接将一个大……大箩筐抱了起来,里面装着一大堆瓜子。
真重。
再一次的在吕不韦发呆的目光中,他费劲力气把箩筐抱到了案几旁。
两手一松,一屁股坐了下来。
“香,真香!”
嬴政自顾自地从左往右慢慢摇着头,微闭着眼睛,神色愉悦、舒心,嘴角带着一丝欢喜的笑容。
正对面的吕不韦手执着茶杯,老眼一瞪,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动不动。
唯有贼溜溜的眼珠子一会看着嬴政的面容,一会望向满箩筐的瓜子,猎狗一样大而挺的鼻子用力吸嗅,心中尽是茫然。
这味道……不错啊。
可是,这不就是瓜子么,这小儿至于如此神情么?
吕不韦满腹狐疑,眼珠子死死地扫着箩筐中心至嬴政眉心的这两点一线间,生怕看漏了什么关键的环节。
在他宛如注目礼的肃穆神态下,嬴政倏地睁开了眼睛,中指与食指紧紧相贴,其余三指蜷起,搜的一声冲向了箩筐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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