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弯月髻,戴赤金嵌绿松石莲头簪子的女子走了进来,她抬起头。模样不过三十出头,长了一双温润的眼睛,此刻哭得异常红肿。在皇后面前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娘娘,您可要救炽儿啊!”
说着眼泪都在掉。
陈皇后从上往下看着庄嫔,复又靠了回去,没有说话。
这宫里她最不喜欢的是李贵妃,行事出格却极为受宠,但她是皇后,要有容人之量,不可能跟一个贵妃计较。至于庄嫔,陈皇后竟然还是喜欢的,因为她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女人,竟然成功地养大了一个皇子,而且这个皇子如今实力不凡,成为了人人敬仰的大将军。
“快扶庄嫔起来。”陈皇后道,“有什么事莫急,一句句地说。”
庄嫔被扶起来,坐在圆凳上拿手帕擦眼泪。
知道朱明炽被关押大理寺,她又没有别的路子,急得在宫里打转。
儿子这么多年在做什么,她可是一点都不清楚的啊!只知道多亏了儿子,这些年她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儿子在外面干大事,她与有荣焉。但是儿子出了事,她就像是无头苍蝇,失了主心骨,究竟该怎么办半点主意也没有。
这孩子是银钱不够使吗?为什么要去卖盐引?若没有银子,从她这里拿不就是了。
搞这些幺蛾子的做什么,莫不成是惦记着那把皇位?那皇位可是太子殿下的啊,他就是想了也没有用!他能当皇帝吗。
“从小我就教导炽儿,为人要紧的是朴实,不想得这事究竟是不是他做的,还是别人栽赃陷害到了他的头上……”庄嫔边流泪边说,“只是再怎么着,也不能罚这孩子去大理寺啊!娘娘,求您垂怜,炽儿打小也是敬重您的,叫您一声母后,求您救救他,向皇上求情……”
陈皇后对朱明炽其实有点同情,特别是看到庄嫔的时候。
朱明炽的确不容小觑,可他这个亲娘……当真就是个累赘!这么多年半点长进也没有。
陈皇后指头一拢,开始打太极了:“皇上正在气头上,谁劝也没有用,那些大臣不是都上了好些折子了吗。本宫再去求情,也是自讨没趣。再者陛下最近龙体欠安,连我等都不能侍疾,如何能跟他求情呢。至于贩卖盐引一事是不是二殿下做的,自有三司审查,本宫是有心无力的。”
庄嫔一愣,嘴唇微张:“可是……娘娘,臣妾就炽儿这么一个孩子……臣妾不能不管他啊!”
陈皇后叹气:“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庄嫔也该知道这个道理。等结果出来便什么都知道了。”说完之后招手叫宫女,“本宫乏了,送庄嫔娘娘出去吧。”
庄嫔带着两个宫女,被关在了坤宁宫外。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但人总是要想办法的!
庄嫔不知道怎么七拐八拐的打听到了,主审案子的虽然是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但负责提审的却是大理寺正赵大人,于是托了好几转的关系,把一叠银票和一封信送到了赵长宁手上,托她送给朱明炽。
当赵长宁拿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内心非常惊讶。这位庄嫔娘娘她从未见过,只是这行事作风怎么……这么危险?打听到了是她负责提审,难道就不能拐个弯多打听一下,为什么是她负责提审吗?因为她是太子殿下的人啊!
竟然敢把信送到对手手上。
赵长宁有些想笑,朱明炽精明异常,对人性的观察洞若观火,却有个这样的娘。
她把信拆开了看。无非是说自己在宫里很担心他,让他别慌,她会求皇后娘娘去给皇上说话的,总能把他放出来的。还说皇上越发的病重,时常起不来床,大概因此才没来得及把他移出大理寺。
可怜庄氏一片慈母之心了。
其实这次眼看二皇子是真的出事了,朝中浮起来不少二皇子的势力,纷纷上书给二皇子求情。只是控制盐运一事,终究是刺激到了皇上的神经,轻易不肯放过,到现在都没有移出大理寺。
赵长宁去了一趟大理寺。
有人提着灯在前面引路。牢门外也是重兵把守,排场不小。赵长宁出示了大理寺的腰牌道:“受沈大人所托,来询问二殿下的。”领卫才给她开了门。
“赵大人,您尽管问,仔细快些,小的在外面给您守着。”知道这位是太子殿下跟前的红人,领卫倒是毕恭毕敬的,把门合拢了。
赵长宁把灯接过来,放在桌上。
朱明炽靠在床上,虽身陷囹圄,但皇子的待遇还是有的。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着赵长宁。
其实他非常的镇定。一开始历经三司会审的时候就很镇定。
朱明炽因为旧伤未愈,脸色有些苍白。却仍然俊逸不凡,衣襟微开,可见得结实的胸膛。
“二殿下,我为庄嫔娘娘捎两句话进来。”赵长宁道,“她让您不要担心,她会去求皇后娘娘的帮助。”
这话也没什么要紧,她递了就递了。
古怪的是,朱明炽从未向她追究漕运盐引一事是否是她透露的,好像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一样,闭口不提。以至于赵长宁根本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有什么打算。
朱明炽听了,脸色有些复杂。“她去求皇后了?”
“这个下官不知。”
对于母妃那个出点事就天塌下来了的样子,朱明炽清楚得很。庄嫔能把他平安养大,不得不说……简直是运气。他笑了一声:“……幸好是递到了你手里。”没递到庄肃、沈练之流手里。
赵长宁看到他盘腿坐着,手指轻轻地敲着炕床沿,烛火落在着他的侧脸,肩上,平静得很。长宁心里倒是可惜,若不是因朱明炽是太子殿下的对手,若不是最终因为牵涉到盐引中失去了圣心……这个人必然是值得敬佩的。
恐怕现在,他能继承皇位的可能性也不大了。
其实情况已经很坏了。七叔告诉过她,皇上不过是在气头上,但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气早就该消了。但是皇上却没有提出放朱明炽出去,对于那些给朱明炽求情的人,也一概不见。
“这算什么。”朱明炽似乎感觉到了她所想,淡淡地道,“在十八岁前,我在宫里就是这么活的。皇后娘娘明哲保身,除了朱明熙的事谁也不管。李贵妃对别的皇子都不好,我跟我娘相依为命,受了不少刁难。后来我从边疆回来,才镇住了场。”
她知道。
朱明炽是前年回来的,在此之前,边关捷报频频传回来,后来皇上召他回来。百姓们知道是那位皇子大将军,都非常的狂热,自发地去城门口迎接。那时候她还在书院读书准备考举人,跟朱明旭他们一起去看。当然是什么都看不到的,但是看到恢弘的军队,呈亮而沉重的战甲,整齐划一的步伐,的确能感受到那种无敌的气势恢宏。
那时候的朱明炽,坐在马上战甲加身,英武不凡,万人敬仰。
想必是这个人,一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了。
赵长宁从袖中拿出一瓶疮药,放在桌上。“殿下腿伤未愈,此药每日一敷就是。”
放下药她就准备离开了,朱明炽却抓住了她的手。
赵长宁回头看他,他又不说话。于是赵长宁轻轻地拧动手腕,但他的手劲怎么是赵长宁能比的,根本纹丝未动!赵长宁叹道。“殿下此举何意?”
“我只是不懂,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朱明炽说。
赵长宁几步走到了朱明炽面前:“我虽不是纯良之辈,却也绝不心狠手辣……殿下这伤因为我,那自然得给殿下治好为止。”
朱明炽握着她的手,沉默。“若我能出去……长宁,你想要什么?”
“殿下此言太过了,我不过是略尽绵力而已。”
朱明炽摩挲着手里的青瓷小瓶,似乎还带着她身体的温度,一如那晚她抱着他。
若能出去,他会报答她的。
她若是想成为纯臣的话,他就让她做纯臣。她若是想做权臣,他也能让她做权臣。
当然,他内心深处,还藏着那些,被赵长宁勾得不能坐怀不乱的部分。不过这个念头还只是邪念,但却越来越浓了。以至于上次,他未能压制得住。
朱明炽轻轻地握紧,放进了袖中,也放开了她的手。
赵长宁走出大理寺之后,疲倦地靠在马车上,马车摇摇晃晃的,她也累极了,进入了睡梦之中。
梦里竟然是赵家,四处一片荒败,半个人影都见不到。她慢慢地在赵家走着,旧日的竹山居,母亲给她做的针线。为什么会一个人也没有?赵长宁四下看去心里疑惑极了。
这时候突然有个人从背后抱住她,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按入了怀中。腰间挂的金丝琉璃玉佩,抵在两个人之间。
“你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死的吗……”这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声呢喃,“她们是被那个人杀了的啊,男为流放女的没入贱籍,谁受得了这份屈辱,所以投缳自尽了。你没有出嫁的妹妹,你已经生了白发的母亲,都死了……你都忘了吗?”
赵长宁似乎想起了什么,哭闹的妹妹,目光悲凉的母亲。她嘴唇抖动,声音冰冷:“是他……是他杀的!”她想回头,想用仇恨的目光杀了他,“……你杀的,朱明炽!”
这个人沙哑地笑了,狠狠地咬在她的脖颈间,分不清究竟是不是吻。
赵长宁突然从噩梦中惊醒,背心已经出了细汗。
她有些累地闭上了眼睛,真的不想梦到这些东西,实在是让人身心俱疲。
长宁本来还游离在梦境中,揉了揉眉心,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东西。不对……
皇帝的做法不对。
他一直把朱明炽关押在大理寺没放出来,而他最近病重,太子殿下日夜在乾清宫侍疾……这里面有问题!
长宁意识到不对之后,立刻就启程去了东宫。
朱明熙刚从乾清宫回来,刚休息片刻,就听到前来的赵长宁告诉他:“——殿下,恐怕这几日会有大变,您不宜离开乾清宫。”
朱明熙有些疑惑:“长宁,你说这些是何用意?”
赵长宁语气有些严肃:“陛下一开始想把朱明炽远调西北,或者是现在一直扣押着朱明炽不放,都是因为皇上料到了自己的情况不好,想给您铺好路。您应该在乾清宫,不要回来,避免节外生枝。”
赵长宁说完不久,宫人又通传,说杜大人和周大人一同前来,恐怕也是察觉到了不对,过来告诉朱明炽此事的。
朱明熙却没先说想见,而是想了像,沉思了一会儿对赵长宁说:“长宁,我有件事需要你帮我做。”
赵长宁道:“殿下但说无妨。”
朱明熙将他侧揽过来,压低了声音:“你进大理寺畅通无阻,我要你带几个人进去……杀了二哥!”最后几个字声音冰冷。
这话如果是从三皇子口中说出,赵长宁也不会惊讶。但她却没想到是朱明熙说的!她一时没有回过神,惊讶地看着他。
“虽然此刻他已不足为惧,但还是除了比较好。”朱明熙苦笑道,“那些为他上书的折子,他在军中的威望,你也看到了。我要你……为我做这件事。”
朱明熙一叹:“我虽不愿意让你牵扯其中,但这样的事,我只信得过你。”
赵长宁心里很复杂,一方面,她现在对朱明炽有种莫名的同情感。但另一方面,她知道这是太子殿下对她最深的考验,弑兄这样的事,恐怕是朱明熙最不为外人道的秘密了。假如现在她拒绝了,赵长宁很怀疑,她是否也能成功地见到明天的太阳。
“殿下此话怎讲,我如今的一切都是殿下所给,为殿下做事有何难。”赵长宁语气平静,“只是不知道殿下打算如何除去?”
“你引他出来,我的人再动手……”朱明熙道,“制造他逃走的假象,这样就算过了今日,那也是无可追究的。”
“殿下圣明,微臣已经有打算了。”赵长宁长叹一口气拱手道。
朱明熙从腰间解下一块腰牌给了她,叮嘱:“如今午门不好出入,用此腰牌便可自由出入了。那几个人在外头等你。”
说完之后周承礼等人已经走了进来。既然有这几个主心骨在,这里就没有赵长宁的事了。
她后退了半步。
宫里传来消息,皇上急招朱明熙入宫,不过一刻钟,又召了内阁首辅章大人。
三皇子的外家李家也察觉到了不对,派人进宫查探消息。但是乾清宫已经开始戒严了,除了皇上的口令之外,任何人都不准出入。
宫内的情况一时变得十分混乱,恐怕都料到,皇帝可能真的撑不住了。
长宁将腰牌握在手里,告退出了东宫。
这个时候,很多人都在朝着紫禁城来,赵长宁偏偏是往外走,领着朱明熙给她的那几个人,一路到了大理寺监禁的牢房。
由于是深夜,大理寺监牢里人不多。宫内需要守备,这里守卫的兵力又减少了许多,大家都无心守着个废皇子。
赵长宁这次来,是想要一劳永逸,永绝后患的。
她进了屋子,果然看到朱明炽还盘坐在床上。他的脸色仍然苍白,看到赵长宁,眼神微微地一闪。
长宁在他面前半跪下来,其实她是迟疑了片刻的,但之后她仍然缓缓道:“殿下,现在局势已变,恐怕是半月内就要新皇登基,只要新皇一登基,您少不了要被判个流放,甚至可能会丢掉性命。时间紧迫,下官救您出去,您离开京城,日后不再踏足此地。您觉得如何?”
“皇上病重,要传位了?”朱明炽静默很久,问了她一句。
长宁叹道:“殿下您猜得到,下官就不多说了。您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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