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巨舰上,猎猎飘扬的各色军旗,徐霞客忍不住长长地叹息道。
如此一比较之后,相对而言,盘踞在琼州府的这些“澳洲髡人”,虽然同样有着“不识圣人大道”,“重格物而轻儒学”,“不够礼遇士绅”等值得诟病之处,但是跟东岸国和华美国的屠夫杀人狂比起来,这些“澳洲髡人”却居然已经是让徐霞客感觉最正常,也最容易接受的一伙“宋室苗裔”了。
至少在明朝儒生的眼里,“澳洲髡人”的行事纵有颇多叛经离道之处,好歹还勉强在“可以挽救的范围”之内……望着港口里那艘巍峨如山、仿佛鹤立鸡群的“澳洲本国巨舰”“中远星号”,他不由得如此想道。
正当徐霞客坐在凉亭里如此沉思的时候,却听到后面传来一阵喧闹,转身过去一看,只见在距离凉亭数十步开外的“五味居”酒馆门前,一个道士正在鼓噪作法,请二郎真君下凡为这家店消灾。
——说起来,博铺港的这家“五味居”酒馆,在今年里也是倒霉得很,新年过后刚开张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一大群醉醺醺的水手跑到店里聚众群殴,打坏了一大堆的桌椅板凳、碗筷杯盘、酒坛灯盏,连店主、掌柜和三个伙计都在混乱之中被打伤,其中一个伙计断了一条腿,迄今还爬不起来……
虽然这些闹事的水手,后来都被元老院的警察给逮了起来,而鼻青脸肿的不幸店主也收到了一笔赔偿金,但今年的这场开门黑,还是让一向迷信的他感觉自己似乎沾上了什么晦气。正好有个游方道士从广州来到博铺港招揽生意,把自家道行吹得神乎其神,结果很快就被“不差钱”的酒馆老板请来做法消灾。
片刻之后,伴随着一个道童的唢呐吹奏,这个明显是野路子出身的游方道士,就披头散发,手持一把桃木剑念念有词,围着“五味居”酒馆门前的一个火堆开始跳起了大神——虽然他故意将脸上的表情弄得十分古怪,在四季如夏的海南岛上围着火堆跳大神也很辛苦,但心中却是非常地得意:临高这个“髡贼”巢穴果然十分富庶,连区区一家乡野小店,都能拿出这么多银钱,就为了消个晦气……自己从广州搭船跑过来混饭吃,还真是来对了……只是,那些围观的百姓看过来的眼神,为何似乎有些古怪?
对于这些奇怪眼神的疑惑,道士很快就得到了答案——接下来,正当这个野路子游方道士熟练地口吐白沫,向众人表演二郎神上身的时候,就听到远处一声爆喝:“这边又有人请神,快抄家伙”
随即,一大群身穿公服的短发“假髡”,便沿着街道跑了过来,将道士和他的道童团团围住。见势不妙的道士赶紧放下法器,眯眼看去,只见这些“假髡”有男有女,但都是手提大棒,满脸凶悍之色,胸前的衣襟上还有个大大的“税”字难道是髡贼的税吏?只是他们又为何要与我一个穷道士为难?
正当这道士看得一头雾水的时候,那位带头的髡贼税吏走上前来,朗声喝道:“……敢问来者可是二郎真君?”道士一听似乎有戏,赶忙脸色一正,故作傲慢地回复道:“……正是本真君,来者何人?”
谁知那税吏头目完全不吃这一套,居然不惊反怒,当即就指着表演“神上身”的道士高声骂道:“……二郎神你怎么又非法入境了?我跟你这厮说过几次了,你来元老院治下办事要预先报备,办好批条,还有如数上税怎么已经下凡到临高二十多次了,还敢这般无视法令?来人啊速速把这知法犯法的‘罪神,重责三十大板,以儆效尤哼看你们这些怪力乱神还敢不敢来玩偷渡”
一众税吏顿时起身应诺,然后论起棍子一拥而上,朝着那个游方道士劈头盖脑地打了过去,当即就揍得这货吱哇乱叫:“……啊啊尔等这些凡人好生无礼居然敢打本真君,信不信本真君灭了你们?”
但回应他的却是一声嗤笑,“……切二郎神,你这憨货已经来咱们临高了几次了?哪一次不是因为没上税而被咱们打得屁滚尿流?现在居然还敢不要脸起来了?告诉你,元老院治下未经批准严禁请神下凡就是神仙到了元老院的地盘上,也得乖乖缴税呃,动作轻点儿别把他给弄死了。只要打个半死就行……”
——随着穿越者元老院盘踞临高时日渐久,临高市面上的三教九流人士也多了起来,一度弄得社会上有些乌烟瘴气。穿越者元老院为打击邪教,纯洁信仰,顺便扩大税源,下令在境内开征宗教税,又称“神仙税”:这不是像后世的宗教税那样,从信徒们的工资里扣钱交给教会,而是正好反过来,专门针对各路“神仙”进行盘剥——设坛求雨一次需交六百流通卷,下凡附体一次需交三百流通卷,显示神通一次两百流通卷,哪怕是普通的传教也需花一千流通卷办理每月牌照,有效期仅为三十天,逾期尚需补办……
目前,在穿越者元老院治下,唯有临高天主教会和基佬道长盗泉子搞出来的“新道教”得到了特批,可以暂时免税,其余各路小神想要在临高的地头上发展势力,这苛捐杂税都照收不误——事实上,真正的基督徒也基本不会请神下凡,而髡贼税吏则因此愈发地凶名远扬,号称是神来了都要扒上一层皮
——这髡贼酷吏征税都征到神仙头上了,如何能不让世代惯于逃税的大明士绅们心有戚戚然呢?
看着那个“未经缴税和批准,非法请二郎神下凡”的野路子游方道士,被一于穷凶极恶的髡贼税吏给揍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坐在一旁凉亭里的徐霞客不由得摇头叹息,“……虽然这道士多半不是什么良善出身,只会从愚夫愚妇身上骗取钱财。可髡人这般贪婪无度,为了盘剥财货,都把主意打到了神灵头上,也太不晓得要敬天法祖了吧吾尝闻‘龙生九子,各有所好,,但这些流散海外的宋室后裔,行事风度为何却这般与中土迥异呢?纵然是安南与朝鲜,也比他们更像是中土华夏苗裔了啊”
就在此时,徐霞客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食物香气扑鼻而来,随即便看到族兄徐仲昭肩上挂着个包袱,手里捧着两个热气腾腾的椰壳碗,走进凉亭,对他招呼说,“……为兄已经把午饭打来了,快趁热吃吧”
“……哦,多谢仲昭兄了。”
徐霞客赶忙收起亭内石桌上的笔墨纸砚,装回到自己的小书箱中,又用袖子草草抹了几下桌面,才从徐仲昭的手里接过椰壳碗,只见切成块的土豆、胡萝卜洋葱、肉块被煮得烂熟,黏糊糊地浇在白米饭之上,看上去红红黄黄,色彩鲜明,闻起来也是异香扑鼻,分外能勾起人肚里的馋虫。饶是徐霞客这等惯于餐风露宿,不怎么讲究饮食的驴客,一时间也不由得食指大动,“……仲昭兄,不知此乃何物?”
“……此乃是天竺特产的咖喱饭,据说是唐三藏和释迦摩尼都喜欢吃的玩意儿”
徐仲昭一边在石桌旁坐下,一边对徐霞客介绍说,“……为兄在集市上的一个饭铺里看着新奇,就买了两碗过来。哎,说来也不怕老弟你笑话,为兄今儿本来是想去看看那天竺舞姬的歌舞,饱一饱眼福的。谁知过去一瞧,今天上午那一场已经演完了,下一场得等到午后。于是寻思着既然一时间看不上天竺歌舞,就先尝尝天竺饭菜也好……嗯嗯,果然味道不错,虽然有点辣……你也快趁热尝尝”
看着族兄徐仲昭已经稀里呼噜吃得起劲,徐霞客笑了笑,也袖子里摸出一双竹筷,就要大快朵颐。不料眼光偶然一扫,却发现远处的博铺市镇上空,一缕黑烟正在袅袅升起……
“……诶?仲昭兄,你看那边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失火了?”
第五十章、八方风雨会琼崖(四)
第五十章、八方风雨会琼崖(四)
e:前两天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又赶上夜里连续加班,实在没工夫码字,故而停了一阵,在此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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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木材烧裂开的荜拨声不绝于耳。
滚烫的热浪迎面扑来,烤得路人几乎无法靠近。
博铺港的陈记布店,如今正沐浴在一片明亮烈焰的炙烤之中。
眼睁睁看着自己名下最能挣钱的一家店铺逐渐化为灰烬,急得跳脚的陈老板只得驱赶着他的伙计,一边想尽办法浇水救火,一边赶紧抢救还没着火的库存货物,把布匹和绸缎都搬到大街上堆起来。
从各处闻讯赶来看烧火的闲人看客,一时间在火场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把原本就不算宽敞的街道给堵得水泄不通。但基于国人“各扫自家门前雪,莫管别家瓦上霜”的一般思维,众人皆是袖手而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肯伸出援手帮忙救火者却是百中无一。而陈老板和一于布店伙计,则是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还有周边几家店铺的老板和伙计,也是一个个面带忧色,如临大敌。
——按照明朝人的一般经验,由于城市里房屋密集的缘故,这城里的火灾一烧起来往往就是一大片,绝不只是陈记布店一家的祸事。偏偏面对这般的冲天大火,任何业余人士一时间都是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候,专业救火的队伍终于赶来了
“……叮当让一让叮当叮当让一让咱们要去救火啊”
随着清脆的铜铃声和某位壮汉的吆喝,博铺港今年新成立的消防队拉着几辆人力水龙车,奋力挤开一路上拥堵的人群,好不容易才赶到了火场。周边商铺的老板顿时大喜,纷纷上前喝彩讨好——跟后世消防队的打扮装束十分类似,这些被穿越者元老院招募和训练的十七世纪消防员,同样也穿着橙红色的长袖外套,脑袋上戴着漆成红色的鲜艳头盔,胳膊上套着黄袖章,显得很精悍的模样。
虽然由于技术条件的限制,他们的装备器械略显寒酸了些,既没有于粉或泡沫灭火器,更没有高压水炮和驾着云梯的消防车。甚至因为经费有限的缘故,连畜力车都没有,只能靠人力拖着装在几辆板车上的手动唧筒到处跑,但好歹是正规的专业人士,随着他们的到来,火场四周的围观众也都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支十七世纪的消防队,有一个与后世截然不同的稀奇之处是,每一个消防队员的制服背后,赫然绣着一个大大的“税”字——没错,在临高穿越者元老院的体制内,消防队是挂在税务机关下面的
至于“有关部门”为什么要如此奇葩地让一伙税吏来客串消防队,请看下文便可知晓。
——看到专业救火人士已经赶来,附近其它商铺的几个老板仿佛一下子有了主心骨,连忙凑了上去,谄笑着问好,还有人殷勤地送上凉茶等物,甚至还有人要请客的。而那位膀大腰圆的消防队长,则一脸正气地推辞了他们的殷勤,表示眼下救火要紧然后在诸位店主伙计的阿谀奉承之中,带领着一于手下对着陈记布店周边每一家商铺的屋顶和墙壁奋力喷水,尽量保证这跃动的烈焰不会蔓延到火场周围的商铺。
奇怪的是,对于此时火势正猛的陈记布店,消防队员们却是视若无睹,连一根水管也没往火苗上浇。
不过,着了火的那家布店的主人,倒是隐约猜出了这是为什么——只见这位焦头烂额的陈老板,先是无限悔恨地哀叹了一声,随即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迎了上来,从袖子里拿出一叠“澳洲官府”印制的流通卷,请消防队的几位“上官”笑纳。但领头的队长却连忙推脱:“……千万别这样,老板,我们不收贿赂”
然后,这位客串消防队长的“髡贼税官”,便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皮的小本本当众翻开,随即故作担心地说道,“……我说陈老板啊,根据税务部门的记录,从防火税开征起到现在,足足六个月的时间,您都没交过一毛钱的流通卷,如今这火都烧起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陈老板一听这话,觉得自己的布店似乎还有救,再也不敢吝啬了,赶忙从袖子里拿出更多的流通卷,请这位消防队长笑纳。这一回,那位刚正不阿的消防队长倒是立马收下了,但随即却嬉笑着说道:“……好啦,陈老板果然是遵纪守法之人,你店里这些布匹堆在路上的非法占道罚款,我现在是收到了,待会儿帮你转交给负责那一块的人,顺便给你补个证明收据,不必谢我,但这火你打算怎么搞?
原本已是善财难舍的陈老板,一听这混账话就怒了:这钱是给你交火税的,你怎么就当占道费了呢?再说了,自己不过是把货物在街上堆一会儿,怎么也要交钱?这髡贼果然是粗鄙不文,没有半点仁心怎奈眼下形势比人强,他也只得换上一副哭腔讨饶道,“……诸位官爷,小的知道错了千错万错都是小人的错可小人的店还在烧着呢算我求求你了,诸位官爷,求求你们行行好,把我这小铺子的火给救了吧”
虽然这陈老板说得声声泣血,无奈这这位客串消防队长的髡贼税官,似乎天生就是一副铁石心肠——只听得他长叹一声,不紧不慢地回答道,“陈老板啊不是我们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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