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知道,倘若阿音往后想要进冀家的门,在名声上一定不能有损。刚才一半是习惯使然,一半是看她刻意疏远有些赌气,所以未曾细想。
如今想通之后,他犹豫了下就打算抱了她把她放下去。
谁知就是他抱起她的一刹那,忽地有人在门口大声呵斥:“你们在做什么!”
众人俱都朝着门口望了过去。
宫人们哗啦啦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晟广帝快步进入屋内,扫一眼俞皇后,最终冷目望向阿音和冀行箴,寒声呵斥道:“你们这样,像什么样子!”
阿音赶紧跳下了椅子,顺势钻出了冀行箴的搂抱,朝皇上行礼问安。
冀行箴抿了抿唇,刚要开口说话,俞皇后赶忙在旁抢先说到:“太子看阿音不好上座位,就帮忙抱了一下。原是习惯了所以忘了礼数,往后再不会这般了。”
晟广帝负手而立,淡淡地“嗯”了一声,又看了躬身而立的阿音一会儿,这才与俞皇后道:“俞家遣了人来问为什么还没回去。我就过来看看。”
冀行箴道:“我留了阿音用过午膳再走,原是让人去俞家说了,可能刚好走岔了没遇上。想必俞家此刻已经收到消息。”
晟广帝看了他一眼,又朝阿音望了过去,未曾再就此多说什么,只叮嘱了俞皇后几句注意身体,这便大步离开。
待他身影完全消失不见后,冀行箴笑着让阿音赶紧去吃饭。
阿音知道晟广帝刚才一直在看她。她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就算,不由朝晟广帝离开的方向又看了几眼。
听俞皇后也在催促了,她便收回目光,笑着落座用膳。
从永安宫出来后,冀行箴本是要送阿音上回家的马车。无奈晟广帝遣了人来叫他,说是有事情要问,让他即刻到昭宁殿去。
冀行箴只得和阿音道了别,又让云峰去送阿音。
走到半途,云峰和阿音身边跟着的玉簪都被郭公公给叫到一旁,说是有事叮嘱。
阿音便独自留在了原地。
好半晌后有人自转角处而来,走到她的身前方才驻足。
阿音自先前被一个人留在此处后就一直半低着头看脚前三尺地面。如今见人来了,她只稍微抬眼看了看那绣金色龙纹的锦靴,便躬身而拜。
“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嗯。”晟广帝随口应了一声,却没人让她起身。
阿音就维持着先前福身行礼的动作,半分也未曾动过。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后,晟广帝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平身罢。”
阿音慢慢直起身来。因为膝盖和手臂发麻,身子晃了晃方才站稳。
“礼数学得还不够好。”晟广帝道:“往后让曹嬷嬷再好生教一教。”
“……是。”
“功课学到哪儿了?和朕说说。”
“不知陛下说的是哪一项?”
“都说说罢。”
阿音就将九门课程学到那个地步依次讲与帝王听。
看着小姑娘乖巧的模样,听着她软软糯糯的声音,晟广帝暗道这姑娘旁的都好,就是有时候太无状了些。
思及此,他就忽然想起来那日冀符被冀若莲抽打的那一日,这小丫头为了冀行箴居然敢出言顶撞身为帝王的他。
当时因着心中怜惜太子被人暗算,所以他对这出言相帮的小姑娘也多了几分善意。
可是事情过后的今日再细想,却全然不是那般感觉了。特别是今日看到她依旧和冀行箴那般亲近。他便觉得这姑娘还是太没分寸了些。
“罢了。就先这些吧。”晟广帝打断了阿音,“功课听着学得还可以。就是‘礼’课怕是学得不够。”
阿音听他一再提起这个,心中微沉,“请陛下指点。”
晟广帝等的便是这句。
朝小姑娘瞥了眼,他冷声道:“原先你年龄小,朕便未曾约束过多。可如今你日渐大了,便再不能如以往那般不知体统了。”
看到小姑娘头低得更深一些,晟广帝负手说道:“女儿家最重要的便是名声。虽然太子待你亲近,可你却也不能失了分寸,不懂廉耻。有些事情,该避讳的终是要避讳。莫要等以后无法挽回了再懊悔。”
他想着既是要做太子妃,合该是懂进退知礼数的女子才好。倘若这姑娘再这般莽撞行事下去,这门亲事怕是就没法继续下去了。
皇家从来都不会要一个名声不好的嫡妻,更遑论是身份尊贵的太子?
若是当做玩玩的妾室便罢了。
阿音原本还能强忍着让自己冷静,后来听到“不懂廉耻”几个字,终是忍耐不住,眼泪啪嗒落到了地上。
晟广帝也觉得自己这番话对个才刚七岁不久的小姑娘说许是重了些。可是若不早点敲打敲打,又怕她往后难当大任。
“你自己想想清楚罢。想清楚你的本分。”晟广帝最终留下了这几个字便大步离去。
阿音心里难过得紧,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她本是进宫来陪公主读书,最后却在皇上心里留下了个“不知廉耻”的印象。
也不知道皇上会不会把这些话告诉家人。
倘若家里人听皇上这样评价她,那她该如何自处?
她的本分……
就是要好好陪着三公主读书罢!
如果她做不好这件事情,皇上会不会责罚家里人?
家人会不会因为她而受到牵连?
阿音难受得厉害,回到家后就一病不起,过年的时候也没好全。直到年后将要上课了,方才痊愈。
因着病了一场,她原本就不胖的身材更苗条了些,身段虽不至于有大姑娘的模样,却也和小时候并不相同了。脸颊开始褪去儿时肉呼呼的模样,五官愈发精致起来。
这般的样子,莫说是旁人了,就连郑惠冉见到的时候都惊艳了下。
常云涵说得更是直接:“这时候就是个小美人坯子了,往后长大了这相貌可是真了不得。”
不过冀若芙担忧的却是另一桩事。
她发现阿音愈发沉默了,不似以往那般活泼。平日里有事情也不再叽叽喳喳地在她身边喊着“芙姐姐”让她帮忙,待她开始恭敬有礼,不再时常和她一起玩闹。反倒是与三公主冀薇一起研读功课的时候多了起来。
但是在俞皇后的永安宫里,又是另外一番情形。
若是没有旁人在,屋里只俞皇后和冀若芙、常云涵她们的时候,阿音就显然放松很多,说话也欢快起来,笑容也比平时要多。
一旦出了永安宫,小姑娘就恢复了平日的情形。
最让冀若芙担心的是,阿音开始避着冀行箴了。
是真正的躲避。不似之前的两人各走各的。而是一听见冀行箴过来,又或者是看到冀行箴的身影,就会绕道而行。能不见面就不见面。
即便见了面,小姑娘也会对他依足了礼数行礼问安。
无论冀行箴怎么说都不顶事。而且,就算是在永安宫里,亦是如此。
渐渐地,崇明宫她们这边的女孩儿们发现,阿音根本都不用绕道走了,因为她们已经基本上见不到太子殿下了。
明明崇宁宫的课太子从未缺席过,明明两宫之间离得那么近,可是,不过隔了一条路的她们,却再也没有看到过他。
这种状况持续了很久,一直到了转年的冬日还不见转圜。
眼看着已经进了腊月,没多久伴读的孩子们又要各自归家准备过年。
这一天,女孩儿们意外地在崇明宫外看到了太子殿下的身影。
第46章
崇明宫外不只冀行箴一人。同在的还有常书白和徐立衍。
两人本为伴读, 原是一文一武分开来宫里上课,后年岁大了点,晟广帝觉得两人可文武兼学,便让他们除了自己必上的课程外,若是无事的话可以跟着来宫里一同学习其他课程。
今日恰好两人都来了。
他们两人本就时常来看望阿音, 如今见女孩儿们出来, 就一起上前来。先是与公主行礼,后又叫了阿音去旁边说话。
冀若芙原想着冀行箴是来找阿音的,本还暗喜了下, 如今才晓得冀行箴怕是跟了两个好友一同过来的。她有些惋惜,也有些感叹。与弟弟打了个招呼后便和女孩儿们一同离开。
阿音不往冀行箴那边看, 只朝徐立衍和常书白迎了过去, 笑问道:“不知两位哥哥今日寻我可是有何事情?”
虽然幼时她总是和常书白抬杠不肯叫一声哥哥,但这几年他对她关照甚多,叫一声“哥哥”也不为过。
只是她和常书白相处到底随意些,不似唤徐立衍“徐哥哥”那般, 她有时候叫常书白“常哥哥”,但这大多数是在常家做客时所用称呼。私下里她更常叫“小白”或是“小白哥哥”。
现下阿音来到跟前,也是常书白先行答了她的话。
“你今日归家的时候可有空闲?我娘总念叨,说你最近都不去家里玩了,结果她做了一堆好吃的没人去吃。若是得空了不妨来我家玩玩, 也免得我总被她唠叨。”
“怕是不成了。”阿音道:“日后还有考试,回到家里也得复习着课业,怕是不得闲。”
常书白侧倚着身旁梅树, 与她道:“那就过年的时候。你可救救我们吧,好歹多去几回多吃吃她做的东西,免得一天到晚念叨着让人耳朵生了茧。”
阿音笑道:“这可是便宜了我。常伯母做的东西当真好吃,我可以一饱口福了。”
“就这么说定了。”常书白道:“什么时候你有空了和我说声就成,我去接你。”
语毕他用手肘捅了捅徐立衍,“你要说什么来着?”
徐立衍先前正回头去看冀行箴,闻言侧首过来道:“耿大人家的猫儿又生了小猫。我娘让我问问你要不要再养一只,若想养的话,她替你再要只来。”
听闻这话,阿音想到了那个雪白雪白的小绒团。
思及已经不在世间的元宵,她心里酸楚难耐,轻摇了摇头道:“不用,谢谢徐哥哥。”
常书白看她面露郁色,知道她想起了元宵,忙笑着说道:“咱们课业那么忙,不养也好。”又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下步子,扭头问不远处的那个少年,“行箴,你有没有话要和妹妹说说?”
阿音一听他问冀行箴,抬脚就要离开。
常书白早有准备。刚才挪动就是为了挡她去路。见状忙伸手拦人。
他是随意惯了的,双手左拦右拦没有顾忌。一不小心就碰到了阿音的手臂。
谁知好不容易探手将人挡下来,旁边伸出一手啪地下把他的手臂给打了下。
常书白没防备,拦人的胳膊就被打得晃了晃。结果阿音就凑着这个功夫赶忙快步走了。
常书白怒瞪徐立衍,“好端端的你做什么!我容易么我?好不容易寻个机会也让你给搅合了!”
平日里他们来寻阿音,冀行箴是不肯跟着的。今日也不知冀行箴是心情好还是怎的,居然答应跟过来等他们。
原想着两人好不容易能够和好的,谁知道大好机会就折在了徐立衍的那一拍上。
徐立衍不赞同地看着常书白:“五妹妹已经是大姑娘了,你怎么能用手去碰她?太不合礼数了些。”
“你个老学究!”常书白气得七窍生烟:“我妹妹打小儿就被我抱着,我抱了好几年了,礼数不礼数的,还用你教我?!”
两人在这边争执着。
一旁的冀行箴听不得这个话题,一声不吭地快步走开。
徐立衍忙拽住跳脚的常书白,拉着他跟了上去。
冀行箴走得很快,两人看他好似不悦,就没跟得太紧。只在后头悄悄说着话。
徐立衍怨道:“也是你多事。原本不提让他和五妹妹说话的事好歹两人还能在一个地儿多待会儿。如今倒好,又是不肯在同一处待着了。”
“你懂什么!”常书白用眼角斜睨着徐立衍,“他这肯定是心软了想要看看小丫头才肯跟去。”
徐立衍不赞同:“不可能。这都多久了,连与她有关的半个字儿都不准提。”
他依然坚定地认为,刚才若非常书白非逼着冀行箴和阿音说话,冀行箴也不至于被气走。
常书白懒得搭理徐立衍那自作聪明的想法,想想若想那两人关系和缓的话少不得也得徐立衍帮忙说和一二,只能耐着性子与他解释道:“行箴统共肯搭理的小姑娘就妹妹一个,想必心里头也还是记挂着她的。不管先前有多大的仇怨,这都快两年了,好歹也该忘记些了。”
看徐立衍沉默不语,常书白探手搭上他的肩膀,“你说,咱们帮忙,让他们两个重新好起来怎么样?”
徐立衍一脸嫌弃地把常书白的手丢到旁边,“你原先不是一直说不要冒险试图做这事儿,定然不能成?”
常书白道:“先前不能是因为行箴他的决心太坚定了不好办。如今他态度开始和缓了就有希望。”
徐立衍不知道冀行箴和阿音之间闹了什么矛盾,但他知道之前冀行箴的态度,故而并不认同常书白的看法,只随口应了一句并未放在心上。
不过第二日的一件事情倒是让徐立衍改了主意。
这天他进宫来得早,就先去景华宫寻冀行箴,打算一同去崇宁宫。
云峰引了他往正殿走。他进门时恰好看到冀行箴正将一个东西搁回小匣子里。倘若他没看错的话,那是个荷包。
而且,看那歪歪扭扭的针线,好似就是以前冀行箴在腰上挂过好些次的那个。
徐立衍还记得,当初他刚进宫不久曾问过阿音,为什么殿下会挂这么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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