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食的方桌前。
将苏梅小心翼翼的放到那系了软垫的实木圆凳之上,幼白将提前准备好的金边玛瑙小碗和小金匙拿到苏梅面前道:“四姐儿拿着这小金匙。”
伸手握住幼白递过来的小金匙,苏梅坐在那实木圆凳之上露出半个小脑袋,可怜巴巴的抬头看向身侧的幼白。
看到苏梅那伸直了脖子,在方桌前却都露不出全脸的短胖身子,幼白掩嘴轻笑道:“这倒是奴婢的失职了,扶桑园里头的圆凳,哪比得上我们鹿鸣苑里头的……”
鹿鸣苑里头用膳时候的圆凳,都是按照苏梅的身子专门打制的,不仅有护栏,更是比那些平常的实木圆凳要高上许多。
“这样……奴婢差人去给四姐儿寻个小凳叠在圈椅上头搬过来,可好?”幼白细思了片刻后道。
“好。”苏梅软绵绵的应了,看着幼白转身出了内室。
目送着幼白远去,苏梅放下手里的小金匙,磨磨蹭蹭的从那实木圆凳上落了地,然后歪着身子跌跌撞撞的往外头走去。
外室之中依旧没有马焱的身影,苏梅略一思索过后,别过小屁股就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之中,灯火通明,门窗紧闭,苏梅缩着一路被冻得僵硬的小胖手,用力的伸手推开面前书房的雕花木门。
书房里头燃着暖炉,苏梅刚一开门,就被那一阵迎面而来的温热气息扑了满脸,直给她那张被晚夜冷风冻得通红的小脸平添了几分暖意。
手脚并用的爬过书房门槛,苏梅穿着那身粉嫩嫩的袄裙,再次滚进了书房。
书房之中寂静无声,只余暖炉之中被旺火烧得干裂微响的果碳木。
马焱穿着一身袄袍,扶趴在书案前睡得正沉,那张苍白的小脸被书房之中温热的暖炉印的多了几分红晕,看上去更是清俊精致了几分。
苏梅踩着脚上的棉绣鞋,小心翼翼的走到马焱身侧,踮起脚尖,仰着小脑袋往他脸上看了看,然后手脚并用的爬上了圈椅。
似乎是因为生了病,所以马焱睡得很沉,苏梅万分折腾的上了他的圈椅,他也没有察觉。
举着小短手轻手轻脚的趴在书案上,苏梅先是看了一眼身侧紧闭着双眸的马焱,然后将视线落到面前那张还未写完的大字上。
放置在书案边的琉璃灯微亮,苏梅歪着小脑袋,想到那时候被自己不小心弄到清泉池里头的好几十张大字,双眉微皱,撸起自己的小棉袖子就准备开工。
一把抓住马焱手边的狼毫笔,苏梅用一只小胖手抓的实实的,然后又有模有样的抚了抚面前微褶的白纸,开始下笔。
窗外秋风细瑟,屋内温暖如春。
站在圈椅上忙活了小半个时辰,苏梅看着面前七零八落散落着的十几张大字,掩着小嘴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抖着两条因为站久了而颤巍巍的小腿,捏着手里的狼毫笔一屁股就坐到了身后的圈椅之上。
因为苏梅坐的重,那圈椅往后一震,与地面上的青砖发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马焱被这动静一惊,缓慢睁开了那双漆黑双眸。
入眼的是书案上那满布墨汁砚水的狼藉景象,扭头,苏梅那张沾着墨水的小脸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白胖手里捏着一只狼毫笔,正滴滴答答的往下落着墨汁。
“四哥哥……看娥娥给你写的大字……”一把扔开手里的狼毫笔,苏梅献宝似得朝马焱展开一张满是浓墨涂鸦的东西。
看着那被墨汁团化,完全看不清楚是什么东西的“大字”,马焱皱了皱眉,缓慢开口道:“丑。”
听到马焱的话,苏梅那漾在脸上的甜美笑意一下便僵硬了。
她虽然现在人小,不能很好的把握自己的手掌力气,但是这写出来的字与上辈子相比也未差多少啊,要知道那时她身为文国公府嫡女,可是一字难求的!
“笔墨不匀,勾转强硬,横峰不稳……”伸手捻过苏梅拿在手里的那张纸,马焱面无表情的道。
“娥娥写的……好!”一把拽过被马焱拎在手里的那张大字,苏梅鼓着一张白嫩小脸,一副十分气愤的小模样。
“呵……”听到苏梅的话,马焱低笑一声,但这道低笑声听在苏梅耳中,却满满都是嘲讽之意。
“你,你……”伸出白嫩小手用力的指着面前的马焱,苏梅一把将手里那张沾着墨团的往马焱脸上拍去。
“啪!”的一声,苏梅的小胖手挥在马焱脸上,那张沾着墨团的大字也稳稳当当的贴在了马焱的脸上。
201|12.25城
焱哥的马蹄正在抚摸梅妹的鹅掌~建议一整只吃,半只可能吃不饱…
对于马焱,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苏梅都是恐惧,害怕的,可与上辈子不同的是,这辈子的马焱,让苏梅多了另外一种其它的感觉,这种感觉清晰的表现为同情亦或者可以说是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之处。
马焱对于苏梅来说,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存在,他可恨,却也可怜,而造成他如此可恨的原因,有一部分却在她自己的身上,所以此刻她所受到的恨,大概就是上辈子自己造的孽变成了这辈子注定要还的债吧。
苏梅知道,如果没有这辈子,她与马焱的交集只会止于那让她小命归西的一脚,但得老天怜爱,有幸让她又重活了一世,一开始,苏梅确是抱着想讨好马焱的目的而接近他的,但逐渐相处下来之后,苏梅觉得,马焱相较于她来说,比她更加可悲,她好歹还过了十四年锦衣玉食的生活,可他呢,从小父亡母抛,虽被苏洲愉收养,可寄人篱下,受尽欺凌,即便日后权倾朝野又如何,日日以杀戮为乐,被世人唾弃,整日里沉浸于如阿鼻地狱一般的地方,满手血腥,攻于心计,晃似行尸走肉一样的活着。
若真如他自己所说,他的生父是被他生生咬死的,那苏梅相信,那时候年岁仅仅四岁有余的他,做出这样的事情,肯定是有重大缘由的,苏梅不想去探究,她只知道,经过这许久的相处,现在与她在一处的这个马焱,只是一个将自己包裹于硬壳之中的可怜人,而这布满荆棘的硬壳,还有一小块地方正是由她所逼造出来的。
上辈子在教坊司的那一年之中,苏梅尝尽了人情冷暖,她清晰的知道,仅仅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就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所以苏梅觉得,自己十分有义务将马焱从阿鼻地狱之中拉出来,因为她清晰的知道,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滋味,有多难受。
但苏梅清楚的知道,她做这件事,不是为了救赎马焱,而是为了救赎她自己,为她自己上辈子所造的孽赎罪。
*
翌日,天色清朗,苏梅先是看过了大夫,换了伤药,被告知无甚大碍之后才被幼白裹得圆滚滚的抱去了老太太那处。
因为要进宫参宴,所以老太太穿上了一身精细的正从三品诰命服,正由穗香替自己梳着发髻,从那不甚清晰的美人镜中,老太太一眼便看到了被幼白抱着进屋的苏梅,便赶紧开口道:“娥娥来了?快,到老祖宗这处来。”
幼白抱着怀中的苏梅,小心翼翼的走到了老太太跟前。
“来,老祖宗抱抱……”伸手接过幼白手中的苏梅,老太太十分心疼的抚了抚苏梅那张白嫩的小脸蛋道:“瞧这可怜见的……”
苏梅缩在老太太怀里,仰着小脑袋一副乖巧模样道:“娥娥,不可怜……有老祖宗……”
说罢,苏梅脑袋一歪,直接便钻到了老太太怀里,用力的磨蹭着,黑亮水眸微眯,一副可爱的撒娇模样。
“对,我们娥娥有老祖宗……”老太太微眯着一双丹凤眼,伸手顺了顺苏梅头上的小髻,转头对身侧的穗香道:“焱哥儿呢?大夫看过可说如何?”
听到老太太的话,穗香放下手中角梳,声音轻细道:“大夫已然开了药,说焱哥儿身体底子好,休个一晚便没甚大碍了。”
“嗯。”听罢穗香的话,老太太微微点了点头道:“也是难为这孩子了……”
这边话刚说罢,那头厚毡轻动,马焱穿着一身青黑色袄袍自屋外走入,拱手与老太太请安道:“老祖宗,孙儿前来抄写经书。”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脸色苍白的马焱,微闭了闭眸子道:“今日你不必抄写经书了,回扶桑园里头好好歇息去吧。”
“是。”马焱应罢,正欲转身离去,却突然感觉自己小腿一暖,他垂首往下看去,只见苏梅正抱着他的小腿,仰着小脑袋怔怔的看着他,那张软嫩小脸上的水眸黑白分明,清澈见底。
昨日之事,他确是做的太过仓促,不过量这吓破胆的小东西也闹不出什么花样来。
“娥娥妹妹……”不着痕迹的勾了勾唇角,马焱伸手抚上苏梅发顶的小髻,声音轻缓道:“身子可安好?”
头顶压着马焱的一只手,苏梅只感觉自己浑身僵直的厉害,那原本在肚子里头酝酿了半天的话也被堵在了喉咙口,怎么都出不来。
“呵……”感觉到掌下苏梅那轻颤的小身子,马焱轻笑一声,眸中宠溺更甚,眼底却隐隐透出一股嘲讽之色,一闪即逝,谁都未曾发觉。
挪开那放在苏梅发顶的手,马焱甩袖而去,跨过面前厚毡,迎面便是一阵秋瑟冷风细细拂来。
冗长的房廊处又换了一批蕊嫩秋菊,在细阳之下迎风瑶瑟,娇美非常。
踩着脚上的布履鞋,马焱穿行于面前房廊之中,双手负于身后,走了几步之后却突然顿住了步子。
身后苏梅裹着一件厚实袄裙,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马焱身后,小身子直冲冲的撞到他的大腿处,将小髻上的一朵绢花都给撞歪了。
“四哥哥……”伸出小胖手揪住马焱的宽袖,苏梅顺了顺气道:“娥娥,最欢喜,四哥哥了……”
听到苏梅的话,马焱那张阴冷的面容之上显出一抹轻微诧异,他冷笑一声,斜睨了苏梅一眼道:“欢喜?”
“四哥哥,也欢喜娥娥,所以才咬娥娥……”说罢话,苏梅突然一把拽过马焱那垂落于身侧的手掌,狠狠的咬了一口。
苏梅力小,但那咬人的狠劲却不小,马焱狠皱起了眉头,用力的抽回那被苏梅咬在口中的手掌,只见那手掌侧边处满印出一圈小巧齿痕,虽未出血,但却明显泛着一些红血丝。
口中淡淡的浸着一股子血腥气,苏梅有些难受的咽了口口水,然后抬首看向面前的马焱,脸上显出一抹甜美笑意道:“娥娥最欢喜四哥哥了……”
马焱垂首看着自己那印着齿印的手掌,突然伸手掐住苏梅脸颊便的软肉道:“你再说一遍。”
一被马焱触碰到的苏梅,当下便软了力气,浑身僵直的厉害,哼哼唧唧的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哼,一被他碰就抖成这样,还说欢喜他?小骗子!
“三叔父……”苏梅垂着小脑袋站在那处,两只白嫩小手掩在宽袖之中用力的绞着。
虽然刚才骑大马苏梅是被那宣哥儿硬拖上去的,但是不知为何,看到她这三叔父,苏梅还是觉得紧张非常,她赤着一对小脚,一副惴惴不安的小模样缩在那处,可怜兮兮的紧。
冷淡的看了一眼面前的苏梅,苏洲愉没有说话,反而侧头看向站在苏梅身侧衣冠凌乱的马焱,声音低哑道:“可有受伤?”
“没有。”马焱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整了整自己被扯开的衣襟,面上一如苏洲愉一般,冷漠非常。
听到马焱的话,苏洲愉那淡漠的目光微微上下扫了他一眼,继而突然道:“明日里会有武教师傅过来,你于卯时一刻之际在院中等候。”
“是。”马焱似乎一点都未觉得惊讶,只淡淡点了点头道。
与马焱说罢话,苏洲愉转头看向苏梅,静默了片刻之后却是什么苛责的话都未说,只从宽袖之中掏出一个小泥人递到苏梅面前道:“拿着。”
看着面前那用彩泥捏出来的圆润小人,苏梅略微吃惊的瞪大了一双水眸,犹豫许久之后才慢吞吞的伸出小胖手从苏洲愉的手里接了过来,奶声奶气的道:“谢谢三叔父……”
其实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苏梅与她这个三叔父都不亲近,所以现今突然拿到这苏洲愉送给她的小泥人,苏梅更多的感觉不是惊喜而是诧异,她怎么一点都不记得这三叔父在上辈子时是这么对自己另眼相看的呢?还是时隔太久,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喜欢吗?”看着苏梅捏着手里的小泥人一副发呆模样,苏洲愉沉默片刻后突然又道。
“娥娥……喜欢……”苏梅抱着手里的小泥人抬首看向面前的苏洲愉,露出一张白嫩脸颊,一双水眸忽眨忽眨的澄澈透明。
“娥娥,还要……小老虎……抱抱……”抓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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