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的名家典故,白马非马,更中国思想哲学辩论上的一个巅峰。
而在汉室,辩论也是很常见的。
史书上就记载了辕固生与黄生关于汤武革命的一场辩论。
而后世的石渠阁会议与白虎观会议,更是将相关辩论,发展到了巅峰。
总的来说,当世士大夫,还是很习惯,在理论上击倒对方。
当年,贾谊贾长沙,一张嘴不知道喷死了多少巨头,让多少知名的学者,黯然失色,颓然退场。
基本上来说,假如是学术上的争论,士大夫贵族,都会用学术来解决。
用暴力和强权来解决问题,一般都是最后的手段。
孔子诛少正卯,可没少被法家和黄老派抨击。
但刘彻知道,晁错的注意力被引开,只是暂时的事情。
一旦伍被抵挡不住或者说被晁错辩倒。
那么,狭大胜之威,乘胜追击的法家,将是相当恐怖的。
“朕,必须下场了!”刘彻在心里告诉自己。
杂家的力量,现在还是太弱了。
声势也太小了!
不可能是法家的对手,更别提,法家的身后,还有儒家这个盟友!
儒法合流,别说杂家。
就是黄老派也得跪下唱征服。
看着绣衣卫整理出来的伍被与晁错的辩论经过和主要的论点。
刘彻微微点了点头。
不得不承认,浴火重生,并且在安东扎根下来的杂家,较之以往,有了许多变化和改动,其思想,也因为地处安东,为了适应安东当地的淘金浪潮以及繁荣发展的工商业,有了更多的论述。
在《吕氏春秋》《富民论》等的指导下,他们综合儒法之长出,吸收了秦地黄老派的思想,契合当地的社会环境和人文风俗。
这使得伍被对晁错有了一战之力。
晁错首先提出‘重农除末’,认为除了农业,其他一切都无关紧要。
然后,就被伍被一篇《士农工商各安其职》给拍在了脑门上。
而正是这篇伍被的文章,引发了两人持续至今的论战。
这篇文章,伍被写的非常好。
洋洋洒洒三千余字,引述《吕氏春秋》《道德经》《周书》《洪范》《尚书》等诸多经典,最后,用了一句吕不韦的名言:天下无粹白之狐,而有粹白之裘,取之众白也。作为结尾。
然后,两人就拉开了架势,进行了公开的论战。
跟大多数的中国士大夫的论战一样,辩论,总是会歪楼的。
伍被与晁错的辩论也是如此。
现在,两人辩论的焦点,已经从到底是农业最高,还是士农工商,地位平等,都有益国家人民?
变成了七情六欲,到底对君子的德行是有益还是无益这样的论点。
看上去,似乎跟之前的论点,完全风马牛不相及。
但事实上,却依然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主张七情六欲‘有害于人’的晁错,跟主张‘六欲皆得其宜’认为,贪婪、自私,是人之常情,正常对待,不必回避,也不必抗拒,只需要坚守本心的伍被。
在实际上,已经是短兵相交。
一旦伍被被晁错从学术层面驳倒,并且推翻。
那么依照中国辩论的传统,整条论点上的一切观点,都将被推翻。
在中国士大夫眼中,和传统的舆论看来,一个观点的失败,等于全部的失败。
而伍被,肯定会被晁错驳倒。
他的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因为……
孔夫子诛少正卯,孟子逐许子。
掌握了权力的士大夫,本身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刘彻毫不怀疑,伍被继续顽抗,执迷不悟下去。
恼羞成怒的晁错,未必就不会不顾传统,动用强权。
更何况,当地并没有仲裁者。
刘彻不想看到杂家的复苏,被强权所打断,也不愿意看到,现在就爆发一场大规模的思想争辩。
时机还不成熟。
思想大辩论这种奢侈的事情,还是等到中国主宰世界,再来吧!
到时候,召集诸子百家,开一场另类的石渠阁会议来厘定思想界的分歧。
至于现在?
刘彻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下一句话:惟天阴骘下民,相协厥居,朕不知其彝伦攸叙!唯以顺之耳!
然后,刘彻在这张纸上加盖自己的天子印玺,将之交给身旁一位侍从官,吩咐道:“去交给宋子侯,命宋子侯将此书,送往朝鲜平壤,御史大夫晁错行辕!
刘彻相信,晁错必然见信而回。
原因很简单,这句话的开头,出自《洪范》所载的武王之口。
其意思就是:上苍荫蔽天下百姓,使他们安定和谐的居住在一起,可我却不知道常规的治国之法。
晁错若连这句话的意思,以及刘彻潜藏在其中的命令都读不懂,那他就不配当御史大夫了!
只是召回了晁错,只是将麻烦和隐患暂时按下来。
刘彻相信,在朝鲜目睹了商业的繁荣以及捕鲸业带来的变化后。
晁错肯定会将目光,投向临邛。
盯上刘彻一直保护和遮掩的很好的这个地方。
要是临邛的事情和变化被晁错查出来了。
那就乐子大了!
因为……
临邛现在发生的变化和那些带着不同寻常的特征的事情。
对法家来说,简直就是十恶不赦之罪。
更是儒法两家,甚至黄老派,也难以忍受的。
甚至,哪怕是刘彻这个皇帝,心里面也是不安的。
那里,每天正在上演和正在发生的事情,甚至让刘彻,都有些看不懂,有些迷糊。
因为,那里上演的故事,从未在人类历史上出现。
一种不同于西方的资本模式,似乎已经抬头了。
这头饥饿的怪兽,已经睁开了眼睛,并且开始打量这个世界。
而,它的存在证据和所造成的影响,只要晁错用心去查,一定能查出来。
只要查出来了,晁错肯定会不顾一切的想要扑灭它,抹杀它!
哪怕为此将自己献祭!
好在,晁错去查,起码也要大半年才能有结果。
而,汉家马上就要投入到与匈奴的战争中。
为了战争的胜利,一切都必须先搁置下来。
这样,最起码,在战争进行时,这个问题还不会被引爆。
也就是说,刘彻还有时间布局。
VIP卷 第九百九十九节 暴躁的晁错
平壤,这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 [
平壤,本是卫氏朝鲜的都城,甚至,还曾是萁子朝鲜的旧都。
当初,卫满叛汉,带着千余名残兵败将,披左衽,渡过浿水,逃亡于萁子朝鲜之国。
末代萁子朝鲜国王,以为获得一员大将之助。
结果,却证明了,这是一次农夫与蛇的故事。
卫满在投奔朝鲜后的某天,纠集自己的部下,联合一部分朝鲜贵族,动兵变,灭亡萁子朝鲜。
卫满朝鲜政权自此建立。
全盛之时,卫满朝鲜,俨然东方小霸。
拳打真番,脚踢马韩。
还明目张胆的跟匈奴眉来眼去,以为抱上了粗大腿。
结果……
事实终究证明,卫满朝鲜,离天堂太远,大汉太近。
元德二年,在通过一场几乎是演戏性质的武装游行后,卫氏朝鲜在内讧中灭亡。
汉军进入王险城。
隔年,天子诏命,更王险城为平壤。
元德三年,梁王庶子刘明,奉诏移镇于此。
虽只是朝鲜君之名号,但,其地位与礼仪规格,却是诸侯王的规格和制度。
而且,梁王刘武,生怕爱子在这个化外蛮荒之地吃苦。
特别请求天子,准许以梁国内史韩安国、将军张羽,率梁国五万大军,以及家属,移居朝鲜。
梁王又从自己的内库之中,出钱二十万万,梁国工匠、官吏、士大夫两万余人,还从关东招募无地百姓五万人。
皆移民至此。
四年过去了。
今天的朝鲜王国,重新焕了生机。
三水之间,道路纵横,渠道潺潺。
一架架水车,被安装在了河流两侧,旷野之上,阡陌纵横,炊烟袅袅。
大汉的御史大夫,天子钦使晁错,此刻坐在平壤王宫的一个偏殿之中,翻阅着一卷卷的档案。
这些,都是他搜集的隆虑候陈嬌的罪证。
包括,无天子诏命,擅征夷狄,纠结党羽,为非作歹、蛊惑百姓,不事生产、妖言惑众,乱国政!
这些罪名,若在过去,任何一个列侯,哪怕是沾上,都是非死即伤。
但……
晁错现在,心里却是很没有底气。
这不仅仅是因为天子的态度,难以捉摸。
陈嬌在朝鲜和海上做的那些事情,明显就是天子批准和许可的。
晁错甚至,还现了,有绣衣卫,乃至于他的御史大夫衙门的御史,混在了陈嬌的捕鲸队伍里。
长安的天子,在这个事情上的态度如何。
就很难评说了。
除了天子之外,晁错现在还面临着整个朝鲜上下的巨大压力。
上至朝鲜君刘明,下至市井百姓,编户之民,许多人,都对他这个御史大夫,以及他所持的观点与言论,抱着深深的疑虑与怀疑。
叹了口气,晁错站起身来,看向悬挂在这个宫殿一侧的墙壁上的一张张字条。
这些字条,都是他这半个多月调查出来的事实,亲眼所见的见闻,还有朝鲜内史衙门和王国档案里记载的有关事务。
这些字条是如此之多,以至于,在晁错眼里,它们将朝鲜王国归汉后的展脉络,清晰无误的呈现出来。
一切的开端,始于最左侧的那一张字条。
这张字条,来自朝鲜王国的使馆。
很可能最开始,当史官写下这张字条上的文字时,朝鲜君刘明,还在遥远的梁都睢阳。
“元德二年八月,诏以梁王武子明为朝鲜君。元年,君主朝鲜,奉诏更王险城曰:平壤。置内史、分郡县,如中国故事。”晁错念着这一切的开始:“二年,君以故萁子朝鲜之后,韩王准之女为夫人。梁王出内钱二十万万,委中尉张羽、内史韩安国,佐君。”
从这张字条开始,朝鲜王国,成为了中国之土。
就跟宗周之时,姬周天子封镇自己的亲戚和子侄,镇抚夷狄一般。
但,当时间走到了元德三年时。
朝鲜王国的变化,脱离了晁错所能认知和熟知的中国历史演变进程。
“七月流火,君作《三水之赋》,命将军安国、将军羽,各自将兵,晓瑜朝鲜全国,移风易俗,编户齐民,有敢不从者,皆完为城旦春!”
这个事情,哪怕是长安城的市井百姓也听说过。
当初,朝鲜君刘明,刚刚就国,就采纳中尉韩安国之策,下令全国一切部族和旧贵族及其部曲、奴隶,全部必须接受字、法律、制度。
这在当时,引了一阵不小的骚动,甚至还引了叛乱。
刘明于是做《三水之赋》,感慨朝鲜山河壮丽,誓要尽为中国。
然后,刘明以朝鲜君的名义,下令镇压一切不服和反抗。
在刺刀和马蹄之下,刘明用暴力,完成了朝鲜的中国化。
旧朝鲜的一切部族与贵族,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中国化的郡县。
大量奴隶被解放成为自由民,然后,这些奴隶成为了新来的汉朝移民的佃户。
而大量负隅顽抗的旧贵族和旧部族,在这个过程里,灰飞烟灭。
当时,消息传出,天下称赞。
虽然大家都知道,当时年仅十四岁的刘明,是不可能做出这样英明神武的决断的。
在朝鲜君之后下令和部署镇压的,不是当今天子,就是刘明他老爹刘武。
但,这并不妨碍,大家拼命吹捧,将刘明形容成汉家贤王,社稷栋梁。
但,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朝鲜王国,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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