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最后,刘邦听完这个答复。马上就踩着雪地,推开帐门。说:“延客人!”
这就是郦食其与汉高祖之间,君臣的初次相会。
数十年以来,哄传天下,成为久经不衰的佳话跟笑话。
而儒生,从此就跟酒徒成了对立面。
以至于很多不爽儒生的文人士大夫跟贵族,在见到儒生投贴或者请求见面的时候,总会调皮的回复一句:公酒徒乎?吾只与酒徒为友!
基本上这么一回,对方立刻就会掩面而走。
顺便说一句。如今的特进元老,曲周候郦寄,是郦食其的侄子。
而郦食其的最后结局非常悲惨,他在完成了刘邦交给他的任务——忽悠齐王后被齐王田广活生生的煮了。
到汉室建立,刘邦思念郦食其,哪怕是郦食其的儿子郦芥寸功未立,甚至还干了许多糊涂事情,也依然拜为高粱候,后来改封武遂候。
所以,当刘彻说‘大将军。这是要做酒徒吗?’的时候,郦寄默默的低下头,挤出了两滴眼泪。
而窦婴跟儒生。却是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而其他臣子,则是面露微笑,围观了起来。
天子的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意思就是告诉窦婴:少拿儒家那套注定要被埋到历史垃圾箱里的宗法礼仪在朕面前唧唧歪歪。
我们老刘家,从来不听这一套,也不吃这一套!
对朕来说,与其听儒生的那些唧唧歪歪,还不如去跟酒徒侃大山……
这是刘彻登基以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公然的表露自己对儒家的反感跟不耐烦。
这让儒家的臣子们,非常惶恐。
儒家可不想。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崛起势头跟现在的大好势头,因为在某个问题或者政策的态度上。恶了天子,结果招来弥天大祸。
要知道,现如今,百家并起,诸子争霸。
黄老、儒、法、墨甚至纵横家跟农家,都在争夺天下话语权。
要是得罪了天子,在政治跟政策上打压儒家,让其他学派,尤其是墨家骑到了儒家的脑袋上。
那就是……末日!
墨翟的徒子徒孙们,可是没有一天不想将儒家扫到历史垃圾堆,埋到坟墓里去的。
所以,博士官里的诸多儒生,纷纷马上怂了,再没有什么胆子跳出来评论了。
这也跟现在的形势有关。
你要换了儒家坐大后的那些时代,你看他们敢不敢喷皇帝一脸吐沫星子。
因为那个时候,皇帝只有儒生这么一个选择。
是买方市场。
而现在,是卖方市场。
没有张屠夫,还有李屠夫,皇帝想吃肉,有的是人帮忙杀猪。
而窦婴,也被吓了一大跳。
原本还嘻嘻哈哈,一脸温和的天子,转瞬之间,就暴跳如雷,这让窦婴都有些接受不能了。
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同时还是一个自诩掌握了真理,认为自己一定正确的士大夫,窦婴当然不服气了!
就跟他在历史上,刘彻的皇帝老爹废了刘荣,田蚡挖坑埋了灌夫以后,窦婴感觉很受伤。
文青一受伤,就会硬脖子,头特别铁,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掉泪。
窦婴叩首拜道:“陛下何以如此辱臣?臣自问,一片公心……”他的文青脾气一发作,犟劲上来了,那胆子,可以说大的没人能拦。
只见他取下自己的冠帽,放在一边,再拜道:“陛下若不能说清楚,臣********,以至陛下竟如此……那臣宁愿辞官归家……”
“放肆!”一直端坐在自己位置闭目养神,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的章武候窦广国,猛然睁开眼睛,站起来道:“窦婴,这是臣子跟君父说话的样子吗?”
窦广国在两个侍从官的搀扶下,走到殿中,脱帽谢罪,拜道:“子不教,父之过,大将军臣婴虽非臣子,然,臣身为窦氏宗主,管教不严。竟使大将军臣婴,咆哮大殿,要挟君父。请陛下治臣之罪!”
窦婴这个时候,终于从他的文青纠结情绪中醒悟过来。
历来。只有臣子给皇帝一个交代的,什么时候,臣子能让皇帝给他一个交代?
清醒之余,窦婴也是庆幸无比,幸亏,他还有个长辈在场。
若是当时,叔父反应稍稍慢一点,让廷尉或者御史大夫、中大夫开口了。
那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以辞官要挟皇帝?
上纲上线一点。都够得上大不敬这个杀全家的罪名了!
窦婴想到此处,浑身上下都出了一身冷汗,立刻就叩首道:“死罪,死罪!”
这个时候,刘彻站了起来,踱着步,走下御阶,来到殿中,先是扶起章武候窦广国,道:“章武候。快快请起,当不得卿如此……”
刘彻暼了一眼窦婴,老实说。在前世的时候,刘彻就已经很熟悉窦婴的为人了。
毋庸置疑,窦婴是忠臣,也是君子,还是个大好人。
讲义气,重信誉,一诺千金。
但,就是有些糊涂,有些天真。有些理想主义。
当刘彻是太子的时候,这些都是优点。
但等刘彻当了皇帝。就有些变成缺点了。
就跟袁盎一样。
作为太子的刘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自然管不到也不会管,这两人与他的朋友、兄弟之间的那些勾当,只要他们能拥戴刘彻这个太子就好了。
但当了皇帝就不同了。
天下都是朕的!
你们居然纵容自己的亲朋兄弟,挖国家墙脚,还阻拦朕的意志?
那,对不起,朕不得不让你们鞠躬下台了。
这还是念在过去的情分上……
所以,就难怪天下人评论老刘家——刻薄寡恩,薄情寡性了。
实在是,作为皇帝,一个负责的皇帝,必须无情!
当然,窦婴现在还没有严重到必须鞠躬下台的地步。
“至于大将军……”刘彻扶着窦广国,将他交给两个赶忙迎上来的侍中,让他们将这个老臣扶住,回头对窦婴道:“卿虽然率性了些,但总归是一片忠心,朕非秦始皇,也不是桀纣,还没到不能听逆耳忠言,犯言直谏的地步……”
一边说,刘彻一边走回御阶,一步步拾阶而上,然后看向群臣。
而窦婴闻言,也是马上叩首:“不敢,请陛下治臣之罪……”
清醒过来的窦婴,那能听不出刘彻的这些话外之音?
刘彻走回御座,面朝群臣,道:“至于大将军想要朕解释,那朕就解释给大将军听吧!”
刘彻的手指头勾勾点点,然后,停留在周亚夫身后的那一票官员身上:“丞相徽事文禁,卿来告诉大将军,现在,天下有多少在册的‘鬼薪白粲’‘城旦舂’……”
这个文禁,算是上次沾了袁盎外放的光,崛起来的一个新贵。
如今已是正儿八经的朝臣,还是相当于汉室的******助理的丞相徽事。
秩比虽然不高,不过比六百石,但职权很大,能参赞军机,协助丞相长史,整理郡国奏报跟军队情报,还能在朝会上旁听。
文禁听到点名,虽然感觉有些头皮发麻,但还是麻着胆子出列拜道:“臣丞相徽事禁谨奏陛下:以臣所知,自元德以来,地方郡国及少府、大农诸县官,奏报朝廷,目前计有在册鬼薪——万七千余人;白粲——九千余人;城旦——十三万八千余;舂婢——四万五千余,总计在册二十一万余有奇,其十岁以下婴孩及赘婿之属,尚未列其中!”
刘彻站起来,看着窦婴,问道:“二十一万余!”然后,他提高了声调,再道:“二十一万余!”
“大泽乡故事殷鉴未远……”刘彻说道:“大将军觉得,这还是个小问题吗?”
窦婴被刘彻这么一问,顿时就浑身都出了一身冷汗。
陈胜吴广怎么揭竿而起的?
答案是他们被派去戍边,结果失期,失期是死罪,没有办法,只有反他娘的了!
但没有人能想到,八百个刑徒,揭竿而起,就把秦王朝的纸老虎真相摆在天下面前,然后,豪杰并起,群雄逐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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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卷 第六百八十九节 吊打文青(2)
“更何况,大将军饱读诗书,岂不闻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乎?”刘彻慢悠悠的给窦婴来了一记凶残的补刀。
这一刀,直接砍到了窦婴的软肋上。
窦婴匍匐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了。
“朕受命于天,为百姓民父母……”刘彻坐到御座之上,看向群臣,正义十足的道:“天下生民,皆朕子民,彼鬼薪白粲,城旦舂者,亦如是!”
“朕皇祖太宗孝文皇帝曾曰: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毋由也,朕甚怜之!”毫不客气的扯出自己祖父的虎皮,刘彻侃侃而谈,对着群臣道:“朕亦然也!”
“诸卿以为如何?”刘彻托着腮帮子,笑眯眯的看向群臣。
还有谁敢有什么意见?
没有了!
甚至,就连最保守最顽固的官员跟文人,也不敢再在这个问题上挑毛病了。
总数高达二十一万余的‘鬼薪白粲’‘城旦舂’阶级,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将所有反对者的勇气跟胆量全部镇压下去。
大臣们纷纷整齐划一的出列拜道:“圣明无过陛下,臣等唯奉诏而已!”
而晁错等人,则用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神情,看着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的窦婴。
“今日散朝之后,若陛下不下封口令,魏其候的名声怕是要臭大街了……”许多人在心里想着。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假如窦婴这次,将那平律的第八十八条给拦下来了。
那他的名望就将登上一个全新的高度,甚至将在士林跟舆论界的声望刷到崇拜。然后被奉为当世的‘良心’,成为天下知名的直臣。天子肱骨。
但可惜,窦婴的出击。被天子腰斩。
于是,事情迅速就转向了另外一个极端。
可能这样说,有些矛盾。
但文人士大夫跟舆论,本来就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
鬼薪白粲,城旦舂,是贱、民※¢style_;不假,是整个社会的最底层也不假。
但他们也是人啊!
无论儒法黄老墨,不分什么学派,总是要讲一个‘爱’字的。
爱谁呢?当然是人民。
虽然对人民的定义。诸子百家都有不同的解释,但这一点都不妨碍大家在这个问题上做文章,刷声望。
天子通过最新的律法,给予鬼薪白粲和城旦舂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这从礼法秩序上来说,当然可以指责为‘颠倒纲常’。
但从仁爱方面来说,这却是大大的德政。
而汉家天子,素来标榜的,就是自己‘为百姓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子女做错了事情。父母要是连个认错悔改的机会都不给,这像话吗?
朝臣们都相信,并且清楚的知道,今天的事情。一旦传出去,那整个天下舆论,马上就要沸腾。魏其候窦婴,估计要被口诛笔伐好一阵子。甚至,未来史书之上还要被骂上一千年。成为一个彻底的反面教材。
这个世界,永远不缺捧臭脚跟抱大腿的文人。
但,这还只是一道开胃菜。
真正的主菜,在后头。
当总数高达二十一万多的鬼薪白粲、城旦舂们知道了这个故事后,他们会怎么选择呢?
尤其是这个群体里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
他们本就是烂命一条,早晚都是一个死字。
若是某些故事,传到他们的耳里,呵呵……估计晚上睡觉,都得抱一把剑了……
二十一万多人里,难道还出不了一个豫让吗?
这才是朝臣们迅速转弯的关键。
没有人能承担得起二十多万人的怨怼跟仇恨。
刘彻却是坐在御座之上,摆摆手道:“卿等皆平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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