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是儒家,孔子诛少正卯。
刘彻转头对剧孟吩咐:“去将许九还有褚大,给朕从诏狱里提出来,明天早上,朕要在芝房看到他们!”
芝房是一个很保密的场所。
老刘家一般将它当成密议的地方。
在刘彻看来,这个许九可能接触到了一个能让儒家进化的学说。
但,现在这个派系,很显然是没有生存的空间。
但未来就不一定了。
“是在孟子学说的基础上,结合管仲、伊尹和部分黄老学、法家的理念发展而出的……”刘彻在心里想着。
“诺!”剧孟领命而去。
…………………………
诏狱。
在未央宫的一个角落里,这里靠近暴室,或者说本身就是从暴室的基础上延伸出来的一个附属建筑。
最初的时候,这里是安置宫中犯病的宦官和侍女的地方。
让他们在这里自生自灭。
后来,因为皇室喜欢将犯错犯罪的妃嫔和皇子皇亲国戚和关押到这里,于是,就发展出了诏狱这个怪物。
诏狱之中,供奉着狱神皋陶与他的宠物獬豸。
香火之中,皋陶青色的鸟喙嘴唇高高扬起。两只眼睛始终盯着诏狱的监牢,獬豸的长角前伸,指向那些监牢中的犯人。
皋陶是舜帝的大臣,传说,中国的第一座监狱就是他建立的。
他与他的宠物獬豸,辅佐舜帝,将一切奸邪与不法。统统镇压。
宋子候许九跟兰陵人褚大,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隔着一道狱门,大眼瞪小眼。
这两个人,一个是列侯,一个是知名学问大家的弟子。
即使身处诏狱,但,只要天子没发话,没有人敢对他们怎么样。
所以,他们的待遇倒也不算差。
许九甚至还有家臣为他捶打身体。
“君侯何必与这等人一般计较?”一个家臣在旁边拍着马屁道:“平白堕了自己身份!”
而对面的褚大,闻言却是哼了一声:“我劝君侯早日醒悟。奸佞邪说,信不得,昔者,孔子诛少正卯,正因如此!”
每一个儒家弟子,都对孔子诛少正卯的典故熟详于心,都觉得。这是了不起的行为,是正义对邪恶,有道对无道的宣判。
作为徒子徒孙,当然要效仿先贤的行为,身体力行,铲除一切无道的歪理邪说。清理世界,再造太平。
许九却是哈哈大笑,道:“有本事,尔等去上林苑,拆了墨苑,那本君侯还敬你们是个丈夫!”
褚大的脸色一下子就涨红了起来。
墨苑……
这可是儒家现在心里的那根刺啊!
自墨翟以来,墨家及其分支农家。就是儒家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将墨翟和他的徒子徒孙们从这个世界上彻底的完全的毁灭,连文字带籍,一把火全烧了!
但是……
现在,这是一个不可能的奢望!
当今天子,什么都好,就是放纵墨家。
不止是给墨家提供了场地、资金和资源,还给给他们提供了入仕的途径。
结果,墨家在关西的势力,日复一日的兴盛起来。
整个关中以西的广大县乡,墨家的墨社迅速发展起来,然后,就把当地本来就不多的儒家给赶尽杀绝了。
面对这个依托最底层最基层的贫苦农民,建立在乡亭里的组织,别说儒家了,就是法家也没有办法,只能合作,不能对抗。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那个在上林苑里占地数里的庞大墨苑。
拆墨苑?
褚大当然想拆!
但,没有那个能力!
即使天子同意,恐怕列侯跟少府们也不会同意。
墨苑,现在可是汉室的宝贝疙瘩,下金蛋的母鸡,不止天子爱护有加,军方的巨头们更是将之视若珍宝。
单单是墨苑附近,就驻扎了两千人的军队,方圆五十里,被丞相周亚夫划为禁区,除了墨苑和原先的思贤苑的百姓能进出外,其他任何进出,必须有丞相府的符节。
见到褚大语塞,许九立刻就得势不饶人的讥讽起来:“欺软怕硬,胆小如鼠,本君侯总算是明白了,为何先贤要发明‘色厉内荏’这个词了!”
褚大涨红着脸,激动的道:“胡说!墨家邪说,一时蒙蔽了天子,终有一日,天子会知道的,而你,宋子候,许君侯,你的言论比墨家的还邪恶一万倍,若为世人所知,恐怕立刻就要生死族灭!我劝你,不要一错再错,在歪曲先贤言论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勿谓言之不预也!”
“本君侯的是歪理邪说,你们的才是正道,大道?”许九跳着脚骂道:“我呸,我从未见过似尔等这样厚颜无耻之徒!”
这两个家伙就这样隔空打着嘴炮。
而他们之所以这样敢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的在诏狱中嘴炮。
原因很简单,他们两个都知道,自己会没事。
因为这里是诏狱啊!
诏狱是关押政治犯和皇室罪犯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见过,两个打架斗殴的家伙,进了秦城监狱的?
哪怕他们是在天安门前,人民英雄纪念碑下打架!
所以,他们一进诏狱,立刻就知道了,自己被天子关注了。
既然被天子关注了,那么,就一定还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给自己谋福利了。
在那之前,当然要狠狠的打压对方的气焰!
两人又嘴炮了一会,这个时候,几个狱卒走过来,敲了敲墙壁,道:“别吵了,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还有,一会,驸马都尉虎贲卫都尉剧孟剧公要来,你们都安静一点,省得恶了贵人!”
两人这才停下嘴炮,但依旧相互瞪着对方,恨不得吃了对方!
ps:今天又是一万字!
点娘可别再抽风了!
VIP卷 第六百三十四节 新学派 3
倘若这许九真的仅仅只是一个跨过贩奴走私集团的老大。△¢,
那么,刘彻根本无需亲自来见他。
更别说,搞的这么神秘了。
真正使刘彻动心的——是他最近捣鼓出来的一本。
这本的名字叫《民富》。
看上去,只是一个虽然有些偏离主流,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名。
春秋战国时期,诸子百家争鸣。
那些先贤们几乎探讨过了所有可能的道路。
其中,管仲、孔子、孟子都曾经探讨过富民的问题。
甚至孟子还提出了‘民为重,君为轻’这样大逆不道不和谐的口号。
只是,这本《民富》里的说法,却跟孔孟管仲伊尹等人的论著,都大不相同。
虽然其中依然有着很多儒、黄老学派的陈词滥调。
但却用了一种辩证的方法来阐述问题。
在这本的第一篇《本末》中,就很辩证的探讨了士农工商的本末问题——对农民:农桑为本,游业为末;对工匠:致用为本,巧饰为末;于商人:流通为本,居奇为末。
虽然这本里的理念,还显得相当稚嫩,论述问题的方法,也有些相互矛盾。
但仅仅在这个方面来看。
毫无疑问,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是一种升华,一种进化!
要知道,在这之前,无论儒法黄老,对待本末问题的态度都是死板而僵硬的。
基本都是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农业高。
种田的才是良民。粮食才是一切的根本。
什么黄金珠玉、商贾工匠,统统是败坏社会风气。影响圣王教化的垃圾,需要处理掉。
在这个思潮的影响下,历史上的东汉王朝,甚至干脆一度废止钱币,靠以物易物来作为贸易手段。
而这本《民富》却是刘彻印象中第一个辩证性的分析本末问题的论著。
这自然是极好的。
只是……
领先世界半步的是天才,领先一步的叫疯子。
相对于目前保守的社会舆论界,这本《民富》的问题,就很扎眼了。
刘彻敢打包票。
只要这本扩散开来,看的人多了。最终被那些巨头看到。
必然就是一场舆论海啸!
儒家的各派系,第一个就不会放过它!
董仲舒与胡毋生,同是治公羊春秋的师兄弟,可两个人现在就因为一点点理念的分歧,已经有老死不相往来的趋势。
历史上,胡毋生的弟子公孙弘甚至毫无顾忌的逮着自己的师叔狂揍,想尽一切办法,想要致董仲舒于死地!
而谷梁派与公羊派,都是春秋这个大热门的分支。
但。彼此已经相爱相杀了几百年。
但凡谷梁派强盛的地方,公羊派的学者,就要被排挤到没有任何生存空间。
反之亦然。
对于大道之争,儒家向来就不会手软。
他们内部的矛盾。都能相互打出狗脑子。
对于其他学派,那就更加是零容忍了。
孔子为什么要杀少正卯?
孟子为何容不下许行?
刘彻始终记得,当初主父偃与他说过的。他少年时期在齐国临淄为儒家士子们排挤、打压和凌辱的往事。
要知道,纵横派可也是战国大学派之一。也曾经风光过。
法家和黄老派,虽然相对宽容一些。
但刘彻觉得。他们要能待见得了这本《富民》里的那些见解,那才叫见了鬼了!
尤其是,这本《富民》有个核心论述,就是‘国以富民为本’,其后的本末论述,就是建立在这个基调上的。
这简直就是踩到了法家的痛处!
要知道,法家思想有个核心。
叫做‘尽地力之教’,无论商鞅,还是申不害、韩非子,都是围绕这句话来阐述自己的思想体系的。
最最重要的是……
这本《富民》结尾,放了群嘲……
它是这么写的:当今之世,治本者少,浮食者众。以巧饰取宠,以居奇致富,以游末乱乡,奚甚可悲!夫公卿列侯,卒劳百姓,轻夺民时,诚可愤诤也!
我勒个去!
刘彻看完,只有一个感觉:这个嘲讽的打击面,几乎将皇帝之外的其他汉室权贵、勋臣以及体制一网打尽。
虽然它说的是实话!
但瞎说大实话,是要掉脑袋的。
正因为如此,刘彻才起了爱才之心,决定出面,保护一下。
“许九……”刘彻微微张口,道:“胆子不小嘛……”
“臣九知罪!”许九乖乖的跪在刘彻身前,叩首拜道:“恳请陛下治罪!”
旁边的褚大也跪下来叩首说道:“罪臣褚大,拜见陛下……”
刘彻将视线稍稍转移,看了看这位公羊派的干将,眼帘微微动了一下,问道:“褚大……《论语》的第十篇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褚大都不敢抬头了,低声道:“乡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褚大的声音已经几乎弱不可闻。
“善!”刘彻笑着问道:“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此话何解啊?”
“臣知罪!”褚大尴尬的将头完全缩进了脖子里面,此刻,他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刘氏,除忠孝外,最是推崇‘乡党之训’。
而乡党之训的核心,在汉室,由两个部分组成。
一是三老,二是乡校。
太宗孝皇帝十二年,曾经明诏天下:孝悌,天下之大顺也。力田,为生之本也。三老,众民之师也。廉吏,民之公表也。朕嘉此二三大夫之行。
这就充分说明了,汉室皇帝认为,孝顺、农耕、三老、廉吏,这四者是构成了当今世界最值得推崇和尊重的美德与人物。
而乡校是三老的道场(三老掌教化),更是神圣的启蒙场所,知识的传播之源。
同时也是儒家认为的圣地(蒙以养正,圣功也!)
“朕不管你们有何恩怨,是为何要在乡校械斗!”刘彻板起一张脸。道:“但既然尔等敢于在乡校械斗,那就要承担因此而来的律法严惩!”
两个家伙立刻将头附到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1406页 当前第
501页
目录 上一页 ← 501/1406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