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四下看去:是啊,他周围的同事们都笑容洋溢,就算是在会议上被点名批评了的道具和布景都是如此。
“但是电影到底是电影,不是情绪高昂就能搞好的,”
张亦组织了半天欲言,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举了例子,“张哥,你也知道的,周星池就是个暴君,行里人都说他的剧组是地狱,但是你看,他拍的那些电影不都还是大卖吗?这不一样的,不一样……”
是啊,张家译也知道这一点。
“你说,咱们这电影能拍好吗?”
张家译不说话了。
他也不知道。
两人相对陷入沉默。
第十节:宋甄
夜色渐晚,华灯初上。
杜安从公交站台上下来,一路上走街串巷,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前,开门。
和汽车租赁公司的人谈好了,大巴也已经到位,不过作为导演,他给自己留下了每天打的的特权:一方面是为了这其中能省出来的钱,一方面也是为了跟其他成员拉开距离——他现在是真正把导演当成管理工作在干了,在管理原则中,他作为一个管理者,和员工保持适当的距离是非常必要的。
进门后发现宋甄在埋头写作业,沈阿姨却不在。
听到有人进来,宋甄抬头看了一下,杜安对她点了点头,关好门,就准备冲回自己的房间中。
他和这小姑娘实在没什么话好说,甚至于,他有点怕这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
不过他想走,有人却不想他走。
“刚下班?”
杜安一愣。
这小姑娘可是从来不会主动跟他说话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但是人家都开口了,他也不能不理睬,只好应了一声,“嗯,刚下班。”
现在再直接回房有点不合适了,杜安左右张望了下,慢慢走了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准备随便聊两句后就赶紧回房。
“你妈呢?”
“街道老年办有个晚会,她去看了。”
杜安“哦”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坐着,手一会儿放在膝盖上,一会儿挠挠头,都不知道放哪儿好。
还好他的尴尬没有持续太久,宋甄看着他,问道:“听我妈说,你找到工作了?”
杜安松了一口气,赶紧说了声“是”,想了想,觉得自己把握到了宋甄的心思,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包得紧紧的塑料袋,一层层慢慢展开,把里面包着的钞票全部拿了出来。
这些钞票被这样包着,又放在裤子口袋里挤了半天,早就都皱巴巴的了。杜安耐心地把这些钞票摊开、展平、手在上面使劲压了两下、抻平,放在茶几上,挪到宋甄面前。
“这是四百块,是上个月和这个月的房租,还有一百块是水电费,本来想给你妈的,不过现在她不在,给你也是一样。”
这四百块是杜安提前预支给自己的,毕竟房租总这么欠着也不是个事儿,沈阿姨家也不容易。只交这两个月的,是因为这部戏按照他的计划,月底前就能拍完,到时候他很可能就要去尚海,这里自然也就不住了。还有水电费的一百,他也知道自己两个月的水电费用不了这么多——他房间里唯一的电器就是那盏白炽灯——不过沈阿姨照顾他这么久,就算他拖着房租也从来不把他赶出去,这对于他而言是莫大的恩情,这一百块大部分是表达他的感激。
宋甄看着钱,眉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很缺钱?你是不是觉得我和我妈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
杜安都不知道这小姑娘怎么一下子炸毛了,赶紧解释道:“不是不是,我只是,只是表达一下感激……”
宋甄紧抿着嘴唇,冷冷看着他,杜安吃不住这眼神,低下头去,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片场,面对二十几号人他能侃侃而谈,毫不畏惧,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小姑娘的眼睛却抵挡不住。
好在宋甄这火气来得快也去得快,没有再纠缠下去。
她只是把钱推回到杜安面前,“水电费该多少就是多少,多退少补,不会少收,但是也不会多收你一分钱。还有,这钱你自己给她,免得到时候纠缠不清。”
杜安心中苦笑:这小姑娘年纪小小,想得却多,还真是应了一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过他也是这种人,自然知道现在不管自己说什么,她都是不会收下这钱的,于是重新把钱用塑料袋包好,小心塞回了裤子口袋里。
又坐了半晌,宋甄也不说话,这气氛太难受了,杜安抬头看向宋甄,就想告辞回房间,却发现宋甄没有写作业,而是正看着他。
还没等他开口,宋甄就问:“听我妈说,你现在当导演?电影还是电视剧?”
杜安回她:“嗯,电影,叫《电锯惊魂》。”
他又不着急回屋了,他总感觉这小姑娘有话想对自己说。
但是宋甄就是不开口,只是看着他,两人目光对视了一会儿后,杜安又吃不消,低下了头去。
宋甄看着面前这人,始终无法把他和“导演”这种只存在于电视上的名词联系起来。
是啊,你看看他:他身上穿的是的确良的衬衫,这种衣服不透气,穿着很难受,她班上那些家境稍微好一些的同学都已经不穿这种材质的衣服了;下身那条黑色西装裤还算有点样子,但是明显肥大宽松,大概是他为了防着自己再长身体、以后穿不下买的,可他都这个年纪了,哪里还会再长身体呢?于是这裤子就显得特别可笑;最磕碜的大概要数他脚上那双双星牌的运动胶鞋了,鞋帮都开裂了,用502粘好,白色的胶水硬化后,很突兀。
这样一个窘迫的人,怎么都无法令她把对方和“导演”这个职业联系在一起。
不过他既然这么对母亲说了,那肯定是没错的,他现在大约真是个导演了——这人不会对她妈说谎。
他现在拿出来的钱也能佐证这一点,她还没有听说过哪一行能几天就赚到四百块钱,大概也只有导演了。
于是宋甄就要开口说出自己今天打了一天的腹稿,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
是啊,面前这人可是令她非常讨厌的家伙,她怎么能对他说出那样的话来?
宋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讨厌面前这家伙——不过那绝对不会是因为这人的窘迫贫穷,因为她本身家境就是这样,她要好的朋友也都是穷人家的孩子。
或许是因为他虚伪的、令人作呕的笑容?或许是因为他的到来夺走了自己唯一的私人空间?或许是因为他之前拖了那么久的房租不给?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讨厌这家伙。
可是她现在却要对这个讨厌的家伙说那些话……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房了。”
宋甄那边在纠结着,杜安却等不下去了。
发现了导演和管理的共同处后,他终于开始对这个职业产生了一点兴趣。而束玉不在,他一人身兼导演和制片人两大重任,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他甚至都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分身乏术了,考虑着是不是要再去招一个员工来分担一下工作。
眼看着杜安站起身来,宋甄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等等!”
杜安站着,疑惑地低头看着这个小姑娘。
宋甄抬头看向杜安,不过这种角度让她很不舒服,于是也站了起来,看着杜安,艰难地问道:“你们剧组还缺人吗?”
万事开头难,最困难的一步迈了出来,接下来的话就容易了。
“还有大半个月暑假就要结束了,我想找个地方打工赚点钱……我也去找了几家,那些人听到我只做到月底,都不要……我就想问问,你们剧组还缺人吗,不过我只能做到月底……”
以这种姿态面对杜安实在不是一件令她舒服的事,所以她很快又转换了语调,硬邦邦地道:“如果不缺就算了,你就当没听到吧。”说完就赶紧坐下身去,埋头写起作业来,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那些题目也看不进去,脑袋里全是一个想法:天,她怎么就真的说出来了?她刚才大约就像个乞丐一样在向他乞讨!她怎么能这么做呢,现在这个可恶的家伙该怎样地看轻她了?……
“呃,”
杜安没想到宋甄要和自己说的竟然会是这件事,一下子有点愣,不过马上他就连声说:“缺缺缺,正好缺一个生活制片,而且按照计划,我们这部戏到月底就能拍完,正好不影响你上课。”
他这并不是因为看在沈阿姨那么照顾他的份上才这么说的——好吧,也有这部分因素。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他现在确实需要一个生活制片。
通过这几天看的书籍他也看了解到了,制片人是个体系,并不是一个简简单单制片人就算了。正规来说,制片人下面还有制片主任,制片主任下面又有生活制片,现场制片,生产制片,这才是一个健康有序的制片人体系。
对于他们这个小剧组来说,倒是不需要分这么细,一个制片人倒也足够了,要求再低一点的话,一个生活制片就够了,毕竟对于他们这个剧组来说,现阶段主要的事都在生活制片的工作范畴内。
即使宋甄不提,他刚才也在考虑是不是明天去工会找一个生活制片来了。
这件事对于宋甄来说终究是重要的,即使她现在非常不想和杜安说话,但还是不得不开口。
“生活制片……我没有经验。”
何止是没有经验,在此之前,她甚至连这个名称都没听过。
杜安说:“没关系,很容易的,就是负责剧组的吃喝拉撒,比如说每天打电话联系剧组的盒饭供应商商定今天的菜肴,联系汽车公司今天几点来车之类的,做一天就全都明白了。”
宋甄就像个木头一样僵在那里,等了半天,杜安才看到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好,接下来我们就来谈一下你的薪酬吧……对了,这件事你和沈阿姨说过没?”
“没有。”宋甄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杜安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我觉得,你出去工作总归不是件小事,怎么也要和沈阿姨说一下的吧?”
“我自己会说的。”
宋甄的话语硬邦邦的。
杜安也不介意,继续了下去,“好,那么我们来谈一下你的薪酬吧……”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找个时间自己跟沈阿姨说一下。
第十一节:在路上
上次的会议很成功,现在剧组的一切都让杜安很满意,如果用管理的语言来描述,那就是:这个小企业已经上了轨道,运转良好。
布景和道具虽然名声不显,价格也便宜,但确实有他们的专业素养。他们绞尽脑汁,总算使得片场的布置符合了杜安的要求,其中采用了的一些办法让杜安看了之后不得不感叹确实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比如说那张让杜安看着不顺眼的行刑椅,道具只是包了层铁皮,然后喷漆,作出了铁锈的效果,立刻使得这张椅子有了恐怖的意味。
诸如此类的小细节还有很多,处处体现了人民群众智慧的卓越性。
而陈辛这位摄影师更让杜安满意:他总是能恰如其分的给到杜安满意的构图画面,这点杜安就做不到了,他只会说——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效果,可对于如何达到却是一窍不通,而陈辛这样的专业人员则知道。
这让杜安非常愉快。
唯一的不愉快,大概就是演员那一块了。
片中戏份最多的演员有三个:饰演外科医生蒋伟的张家译,饰演私家侦探韩生的朱雨晨,还有饰演警察孟河的张亦。张家译还好,杜安这个门外汉也说不出具体的来,只是知道他的表演效果让他还算满意,可朱雨晨和张亦的问题就大了。
他们能表现出剧本里需要的情绪,可杜安总觉得这两个人是在演戏。
他自己都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逗笑了:他们本来就是在演戏啊。可他又知道,这种效果不是他要的,后来回忆了一下自己看过的那些相关书籍,又了解了一下两人的相关情况,才总算找出了这两个人的毛病所在。
他们的舞台化模式太严重了。
张亦本来就是在话剧团工作的,今年刚出来,而朱雨晨呢?他原来是在中戏上学的,一毕业就被雪藏,然后就打了一年的官司,还没接过戏,他之前所有的表演经验,都是在班级自己排练的话剧上。
都只演过话剧,都是第一次拍电影,这毛病根源总算是找到了,但是又该怎么解决呢?
杜安绞尽脑汁,歪门邪道的办法试了个遍,总算找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让他们不要这么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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