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杜安的手也松开了。
在经过了好几个摊点后,她似乎看中了一件绿色的大衣,开始问起价来。
“这件多少钱?”
这摊主是个削瘦的男人,看模样四十来岁,看着很面善,见到生意上门了也很热络,“小姑娘,侬个眼光真个好,这件衣服是今年刚到的最新款,只要三百二。”
“三百二?”
摊主一看她的脸色马上又道:“侬到商城里头切望一望,里头都是卖五六百的。”说着还上手捻起那衣服的下摆来,“侬望望这个料子,纯毛呢的哎……”
女人似乎天生有砍价的本能,王艳霞跟那老板磨蹭了半天,将价格从三百二砍到一百二,摊主死都不肯再下了。最后王艳霞放弃了,拉住杜安的手就要走开,刚走出两步那摊主又把他们叫住了,“一百,最少一百了哎!一百你直接拿走!”于是王艳霞又转过头来和那摊主继续砍,但是无论如何也砍不动,然后她又走,摊主也没再叫她,看来这真的是最低心理价位了。
100不贵。
杜安掏出便笺本写给她看。
王艳霞只是摇头,只是拉着他往前面走,“我们再去前面看看吧。”
她原本应该是想要出来挥霍一番的,但是终究还是本性难移,一百块也不舍的掏。
不过杜安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并不打算就此放过,继续在便笺本上写道:要是你现在出名了,所有问题就都没了,你也可以买下那件衣服。
给她看了之后还对她笑了一下,嗯,这个笑容应该是笑颜如花、苏炸人心的类型,接着火速又写了一条:加油成为大明星哦。
可能是杜萌萌的笑容太温暖太有感染力了,今天一直都阴沉着一张脸的王艳霞此刻竟然也跟着微笑了一下,却是不认同杜安的说法,说道:“哪有可能?我就是一个跳舞的。”
杜安抓紧把握着机会,继续写道:我看你们的这个模式还是很新颖的,我觉得很有可能出名呀,如果你努力工作表演的话。
王艳霞看了一眼后,说:“你想多了,我就是一个打工仔,在这里打工,出名这种事真的是想都不要想,完全没可能的,涨工资还实际点。而且干吗要努力?反正过个两年这里估计就要倒闭了,我也要再去换个地方打工,现在努力也是白努力。”
说完之后她还补充了一句,“我跟你说的你不要跟别人说啊。”
看来经过今天的相处,她是真的把杜萌萌这个本来只是来拍摄纪录片的摄影师当朋友了。
杜安点点头,不再写了。
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本以为王艳霞是因为对于自由的天生渴切而导致了她不积极从事这份束缚自由的工作,但是现在听到王艳霞的真实想法他才知道自己主观的臆断有多愚蠢:其实王艳霞和张雅洁都是同一种想法,都认为DKB48是没前途的,只不过张雅洁家境好,可以为了追逐成名的梦想随意退团,而王艳霞因为背负着家庭的重担无法退团,她需要这份工作。至于她的消极怠工,也不是因为厌烦自己的隐私暴露太多,厌烦这份束缚自由的工作,而是因为觉得积极消极都一个样,反正拿的工资都一样多。
这一切跟自由扯不上半毛钱的关系。
两人走了几步,王艳霞又因为价钱的关系放弃了一件衣服之后,刚站起身,就看到杜安拿着一张便笺条给她看。
但是我还是觉得你们这种真人秀的模式挺不错的,是有机会的。
给她看完之后又展示了另外一条便笺条:照你们这种模式的话,你还是有可能出名的,但是代价可能是要你把自己的日常生活通过博客、直播完全展现在所有人面前,你愿意吗?
王艳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就点了下头,“愿意啊。”说完一笑,“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人跟我们想的真是不一样哎,你不看看衣服吗?……”说完就拉着杜安继续逛起来,在人群中穿梭。
杜安的脑子却很乱。
他以为找到个楚门的原型,想要了解这个原型的心理,但其实王艳霞和其他人没什么差别,大家都是一样的,甚至王艳霞在这方面比另外那些小姑娘更加果断。
这让他对于拍都没有信心了。
销售人员首先是要对自己的产品有信心,才能销售的出去,小说作者也要对自己的理念有信心,才能去说服别人接受自己的观点,导演也是一样。如果一位导演对于自己的作品理念从根本上就没有信心,那么拍出来之后也只会是迷惘的一断影像,是拼凑的画面和声音,而无法称之为电影。
信念,是一部好电影诞生的基石,杜安现在却没了信念。
杜安神不守舍地跟着王艳霞在人群中穿梭,在看中又放弃了好几件衣服之后,王艳霞终于注意到了杜萌萌同学的异样。
“你怎么了?”
杜安暂时回过神来,对着她摇了摇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王艳霞却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想了想,问道:“那你觉得呢?”
觉得?觉得什么?
杜安没想到她的思维也会如此跳跃,拿便笺本写了问她:觉得什么?
“就你刚才问我的那个啊,要是让你成大明星的话,你愿意吗?”
她似乎注意到了杜萌萌是在刚才那个问题之后才神不守舍的,于是把话题又绕了回来,迁就杜萌萌的思路以寻得共同话题。
这种情况放在恋爱期中的情侣身上很适合,感情中弱势的一方往往会这么做,但是我们的爱情理论大师杜安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是顺着她的问题想了起来。
愿意吗?当然不愿意了,自己的自由多么重要啊。
他这样一个连博客都懒得发、躲狗仔都总结出了躲避狗仔十八式的人,怎么可能会愿意为了获得众人的注目而放弃自己的自由空间呢?
杜安写下不愿意,抬起头来看着王艳霞正要把自己的答案给她看的时候,手突然停住了。
他似乎忘了,他曾经也和面前的女孩子一样窘迫。
那个时候的他为了钱甚至都不想做假证去诈骗了,如果把那个时候的他放在这个问题的情境下的话,他的答案会是什么呢?
努力回忆那时候的心态,杜安把自己代入进去。
他想到了那个夏天,自己从人才市场的汹涌人潮中被挤出来,蹲在门口抽着辣喉咙的香烟。因为太阳的毒辣,他的额头和身上都是汗,他当时凝望着人才市场的大门,唯一想要的只是一份工作,其他什么都顾不上……
如果是那样的他,大概会比王艳霞还要坚决地愿意。
人还是同样的人,只是因为境地不同了,想法也就不同了,如果此刻的他一夜之间突然失去了一切,可能明天的他就不会像今天一样如此坚决地说出不愿意了。
然后杜安终于想通了。
人是物质的人,想法也是一直在变化的,所有的心态都要建立在物质环境的基础下,脱离基础来讨论思想就是在耍流氓,毫无意义。
DKB48的这些小姑娘们现在会愿意,但是真正到她们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也许她们就后悔了,然后当她们卸下一切的时候成为一个普通人的时候,又开始后悔,往复循环,永不停息。
他设定的楚门也没有错,也许楚门去到真实的世界成为一个普通人后会后悔,会想要回到以前的生活,但是在桃源岛中的他是不会后悔的,这两者并不矛盾。
这才是楚门。
第三百九十二节:美少女变身
按照一般的创作规律,导演或者编剧总是先有了一个想要表达的理念,才会创作出相应的剧本和人物来,但是杜安因为自身的特殊性,却是先有了剧本,再来分析人物和自己要表达的东西。
他现在算是把楚门这个人物的心理状态分析的差不多了,但是一个终极的东西随之浮现了出来,那就是,通过这部作品自己想要干什么?
纵观中国的艺术电影,片子很多,这类的导演也很多,比如说陈恺歌、贾璋柯、张园等,但是这些导演,尤其是张园这样的第六代导演,拍摄的影片有一个特性,那就是他们在观察这个社会、通过影片来反应这个社会和时代的种种问题,却不提出自己的办法去解决问题——或许是他们想不到解决问题的办法,或许是他们想到了自己的办法但是却觉得不够好、不想拍进电影里误导观众。
但是杜安不想做这样的事,他想讲述他自己的想法和面对问题的解决方式。
也许他的方法是错的,但是那又怎样?没人能保证自己一定就是对的,但是如果连讲述自己想法的勇气都没有,那就太懦弱太可悲了,这还拍什么电影?拍纪录片去吧。
所以他在中也想这么做。
那么问题又来了,他想讲什么呢?
追寻自由,毫无疑问的。
在杜安的梦境中,桃源岛是里世界,代表着无自由,桃源岛外的真实世界是外世界,代表着自由,楚门闯过种种围追堵截终于来到了里世界的边缘,进入了外世界,象征着楚门获得了自由,但是杜安却隐隐觉得不该如此。
尤其是在他经过了在DKB48这段时间以来的见闻之后,他就更不认为外世界就是自由了。这就像是一座围城,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楚门进入了外世界,只不过是进入了新的轮回,并不是杜安所期望的自由。
可是自由该是什么呢?
杜安自己也不知道。
“怎么了?”
王艳霞这样问他,还探头往他手里拿着的便笺条看过来,想要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然后看到了“不愿意”三个字。
“你不愿意?为什么呀?”
看得出来,她对于杜安的答案很意外,也很感兴趣。
杜安没有再写便笺条来回答她,而是直接牵住她的手,往旁边的豪发商场走去,一路上挤过密集的人群,惹来很多白眼,不过看到是两个漂亮的小姑娘后很多人尤其是男性都立刻把白眼换成了温和的笑容。
王艳霞不明白杜安这突然的举动是为什么,一边被拉着走一边问道:“怎么了,你要去哪里?”小手却是紧紧地握住杜安的手,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挤散了。
杜安还是不用便笺条来回答她,只是拉着她往那个方向挤去。
经过一路的跋山涉水分开人群,两人终于进入了商场。
虽然定位在中低档,但是和外面的小摊比起来商场里面因为有商铺租金等因素的存在客观上还是贵了一小截的,所以人流量比起外面来明显也少了很多,两人也终于不用再在充斥着各种气味的人群中拥挤了。
杜安拉着王艳霞的手前进着,时不时抬头看一下通道上零星的指路牌,左拐右绕,最后来到商场内一楼某处卫生间的外面。
“原来你是要上厕所啊。”
王艳霞这才明白杜安是要去哪里,“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杜安对她说:“等着我。”
王艳霞“嗯”了一声,“好的。”然后等到杜安进去了厕所之后,她才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她盯着杜安进去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厕所上面的标志牌,只见上面明明白白地标识着是“男士卫生间”。
她怎么进去男士卫生间了?
发现了这一点后王艳霞下意识地想要进去把杜萌萌拉出来告诉她她进错厕所了,但是她马上又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刚才杜萌萌说话了。
她不是哑巴吗?
而且如果她没听错的话,她的声音明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什么情况?!
王艳霞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一团浆糊,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个男士卫生间的标识一动不动,化作了一座雕像。
她在这样的状态下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终于看到杜萌萌从卫生间里出来了——不,是杜萌萌的衣服从卫生间里出来了。
从卫生间里出来的这个人衣服还是她熟悉的那件大红色女士毛呢外套,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下身休闲裤,完全就是杜萌萌今天的穿着,但是脸却换了一个人。
杜萌萌变成了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的脸孔很熟悉,应该在哪里见过,长得很帅,就是脸上有点怪:他像是那种卸妆么有卸好的样子,眼皮子上还有一些眼影的残留;嘴巴的颜色也不对,像是刚刚暴力擦掉口红一样,颜色糊得这块深那块浅;最后就是他的头发了。
他是一头短发,但是外面还有一顶假发,现在这顶假发有几撮头发粘在他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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