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隐隐光华流动。
“它指代中天一百零八星辰。马球赛上,我两招战退北燕战神,便是借这九星之力。”
所以种种有悖常理之事,都有了解释。而这个解释的前提是,九星存在于后宫。
这是令她们懵懂中,被迫接受了。
何容琛看了一眼:“那之后宫中不宁,甚至北燕皇室有异动,是否也与九星有关?”
“嗯……”谢令鸢收回手,犹豫了一下:“北燕国师对晋国心怀仇恨,一直窜动他们皇室派人潜进宫中,以图暗害九星。所以,后宫遭遇了厌胜,九星陷入噩梦昏迷。”
她们都是聪明人,瞬间便恍然大悟。丽妃一愣,想了想,扯她衣袖,低声问道:“那,我梦里那个你……”
谢令鸢讪然一笑,简直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无意中窥探了她们的隐私:“是我,我被逼得没招,入梦开解……所以你们都梦见了我。”
“真是……”她又忍不住抱怨道:“难死我了!”解完九星之梦,她觉得自己智商都高了一截。
丽妃松手,垂眼不语,似乎是有些难堪,低低道:“那么老的样子……”
便想起了故人旧事,一改往常的没心没肺,有些消沉。
谢令鸢打断她消沉,安慰道:“我不介意。是姊妹感情,谁会在意美丑妍媸呢。即便容颜老去,心里记得的,永远都是你最好的一面啊。”
郑妙妍心中一动,抬起眼帘看她。离那梦隔了两年,再听她这样说,竟比曾经在梦中更觉感动。
“……谢谢你。”她最后轻声道。
谢令鸢想尽办法帮她们克服心魔,将她们带出梦魇,所知所为,是为知己了。
“所以我们该谢你。”宋静慈向她清浅一笑。虽然无意中知悉了心底的秘密,但那独自背负的沉重,如今有人同担,想来反觉骤然轻松。
最沉默的属何容琛,她这之后便不再问什么了。想来是被那个入梦的回忆,勾起了心事。
萧怀瑾见德妃已经取信于她们,重新说起了九星的事:“这次朕出宫,寻访隐世高人,言九星尽数在后宫,便是你们,以及宫外何贵妃、武修仪,白……白庶人。朕想,这件事,是不该瞒着你们的。”
当见过了屠眉、何贵妃、武修仪和郦依灵等人后,他便深觉,不能为一己之私,埋没了宫里有抱负的女子。所以当尹婕妤请求随驾亲征,他考验过后也同意了。
可当他说出九星之事,她们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反应,高兴或扬眉吐气。
反而是除了太后与宋静慈,其她人面上多少生出了犹疑之色。
九星这样的大任,忽然落在头上,她们从未有想过天下格局与她们有什么相干,一时间竟生出了些许慌乱。
丽妃嘴动了动,又抑住了。她能做得了什么呢?她只有一张脸可以看,难不成和亲去,**敌国君主,挑起多国纷争,红颜祸天下?
这她或许能成功,可相比贵妃、武修仪她们的勋绩卓然,又真是不甘心。
同为九星,她不想被人看轻。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等四下没人后,同德妃再谈谈。
。
钱昭仪的目光四下飞,内心有些隐隐兴奋,却又忐忑:“可臣妾……臣妾只会账簿,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以前贞孝皇后也说臣妾没有主心骨……”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低,变成了咕哝。
“若是不知做什么,又怕做不好,你就多听太后与德妃调遣,况且,”萧怀瑾笑了笑:“你一人将财算做到了极致,抵小半个度支司,已是大材了。”
他认真起了将钱昭仪培养成心腹的心思,皇室私库历来是与国库分账,且也要做些财货贸易来增收,向来由太府寺经手,但太府寺毕竟是外臣。倘若钱昭仪能上手,也算为皇室保留根底。
钱持盈一怔,这话竟然是从天子口中说出的。
她从头皮到脚底都木木的,心头却一涨一涨,意识的存在前所未有的清晰,甚至感觉不到身体。她想起家中时父亲对她不在意,想起宫里时曹皇后的训斥,从未想过有一天,帝王之尊亲口说她是大材。
她面色涨红,一口气冲到口边:“臣妾……定不负陛下厚望……谨遵太后、德妃调遣。”
至于虢国公和曹派,后宫的势力格局,暂时先搁置到脑后去了。她抬起手,轻轻放在胸口上,试图平息方才那一霎丝丝的惊喜。
。
韦无默幽幽道:“昭仪娘娘有一技之长,亦是大用。可奴婢恐怕只有一张嘴,骂骂人了。”
她一向刻薄,也知自己说话不中听。这么多年,习惯了用伶牙俐齿,为太后辟开那些流言蜚语,倒真没想到自己有什么力担天下的大材。
萧怀瑾笑道:“韦女官何须妄自菲薄。你以前骂自己人犀利刺耳,以后也可以骂外人。若是觉得屈才,日后朕亲征凯旋,你还可以骂北燕使臣呢!”
他开个玩笑,没有计较韦无默从前的一些冲撞冒犯。一介天子之尊,竟然耐心给人灌起了鸡汤。韦无默脸上一红,难得地笑了下,摇了摇头。也不知何时,同皇帝这些年隐隐的硝烟,似乎散去了不少。
她心想,当年韦家获罪,她却辗转为宋逸修所救,被送入宫中,得以跟随太后身边长大,想来也是天意之美吧!
既如此,她便更不能辜负这因缘际会了。
她以前格外看不上宫中这些争风吃醋的女人,内心对她们嗤之以鼻。然如今,她们似乎也不是她所以为的那样,一门心思钻营帝王宠爱。她想,也许该试着理解她们,待她们和颜悦色,如此,才对得起身为九星的宿命,对得起故人毕生的托付。
“所以……”萧怀瑾环视她们,忽然郑重,执大礼:“朕亲征后,一切有赖你们了。”
他从未有如此郑重其事。也从来没有人,对她们这样表达出尊重过。
所以她们一时怔了,并非只是受宠若惊,而是三言两语也说不尽的心绪。
过了片刻,还是宋静慈还礼,声音细柔却沉稳:“无论九星传说是真是假,无论臣妾是否九星,陛下将此重任托于妾等,妾等千钧重负,必当竭尽全力,万不敢龟玉毁椟。”
其她人回过神来,也附和。
九星是荣,亦是艰难。她们身为女子,每一步都要面临更多质疑与诽谤。
然而不能言弃,更决不能失败。因为她们的功绩不仅是她们的丰碑,更是天下女子的曙光。
她们正站在,也许是浩瀚史书最异彩纷呈的一册。
。
她们郑重还礼,萧怀瑾无声受下。殿内如此安静且庄重,却不再是沉默的凝固,似乎有什么在隐隐流动。
那似乎是情怀也似的感动,还有一丝……雀跃。
连隔着窗棂照入的阳光、阳光之下飞舞的轻尘,都似乎沾染了这蓬勃的气息。
萧怀瑾午时便该起驾出宫的,可他真不想打破这气氛。他想起从前万人嫌的德妃、跋扈骄横的贵妃、胆小贪财的钱持盈、爱吃大蒜唱歌难听的武明贞(咦,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曾经怨忿敌对的太后和韦无默。
还有……
他想起那人,心中微微一痛。还有在他最是惶惑无助时,以温柔伴他度过寂寞岁月的昭容娘娘,白婉仪。
还想起御宴上虎豹肆虐时,婕妤护嫔,如何快意。
可无论痛过、恨过、轻视过、鄙薄过……那都过去了。现在的她们,终将不同于以往,她们相视而笑,笑容中有羞涩,似乎也有请多担待,尽在不言中。他竟有怀念,亦觉幸运,他似乎会见证美好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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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终于渡到了午时,李长宁从清晨就等在长生殿外,终于忍不住在门外细声提醒:“陛下,百官已在含耀门外等待。”
伴随他的提醒,外面敲响了镈钟,继而太常寺奏埙乐。
是请天子之礼。
何容琛向萧怀瑾点了点头。谢令鸢道:“臣妾……臣妾们送送陛下?”
没有人异议。她们起身,跟随天子,迈步出了长生殿。
仪仗都等在含耀门外,文武大臣也是在此等候,启程后,出丹凤门,酹酒,宣告正式出征。
萧怀瑾早已经换好了武牟服,他走在宫道上,一道道大门次第敞开,他的身后跟着她们几人。
谢令鸢方才虽然感动,思绪却又煞风景地岔远了,心想,此处应有音乐和红毯……就更热血了……
。
含耀门外,送行大臣们立在宫道两侧,排成两列长队。出征日子是钦天局选定的吉日,天子与仪仗亲随依着礼制,在含耀门外登车出行。
萧怀瑾走到了高高的宫墙上,远处可见长安城繁华的轮廓,天际薄岚下的青山。宫道两侧的文武官员排成长列,风吹过皇城,衣袂都在猎猎作响。
回过头,竟然在她们脸上看到了一丝不舍。这是他曾经盼了很多年的,希望有人在意珍惜他,万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平淡且悄然。他想起德妃曾经跟他说,不要小看女子,你每天过得痛不痛快,都取决于你身边的姑娘们。所以她们是风水。
彼时,他笑她是歪理邪说,如今想来竟有一丝道理。
那这后宫,大概就是天下的风水吧。
他伸出手搭在了谢令鸢的肩上:“德妃,给朕好好调理天下风水。”
“……”谢令鸢愣了半晌不明所以,猛然回味过来,恍然的模样,继而向他露齿一笑:“臣妾自当为陛下分忧。那可否……再向陛下讨一句话的赏赐?”~\\\\(≧皿≦)/~
她狡黠一笑,让萧怀瑾想起了被她套路的往事:“哦?德妃又有何灼见妙语?和那马球赛时一样么?”他低声念起那句话,在唇齿间回味:“女人也有不输于士子男儿的抱负与才华……”
这句低低的呓念,声音虽轻,却让送行的她们忽然灵台如醍醐灌顶,霎时清明。
她们看向德妃——原来她从两年前,就在为她们女子争这一席之地!
两年的往事如似锦繁华,在眼前飞闪而过,那些她不明所以的举动,都逐渐明晰。
四周的风声,似乎都被隔绝开。徐徐的,星盘大放光芒。
谢令鸢一眼也没有顾得看。
她知道自己的声望一点点增长到了【众望所归】。去年因陷害和出宫,声望曾一度落到【人人喊打】;后来在宫外颠沛千里,与贵妃、武修仪等人交心,又缓慢回到【声名鹊起】。可如今觉得,是多是少,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笑看萧怀瑾,却又是固执的:“不过这一次,臣妾讨这个赏,倒不需要陛下对姊妹们说了。”
城墙下立着文武百臣。
在众妃嫔殷殷的目光下,萧怀瑾哪儿能说不。何况他从未想拒绝。他转回身,午时阳光最炽,他不自禁微眯起了眼,目光在众臣身上一一略过。
他肃声道:“朕此次亲征,国政事务,悉数由何太后、谢德妃监国,掌大印。朕在此特许,监国代朕行政,如见朕本人。”
监国人选,是数日之前朝堂上撕逼八百回合定下的,萧怀瑾没有子嗣,政务交由太后和准皇后也是无奈之选,无论有无异议都已成既定。这临行前场面话,百官且听着。
“虽说历来古训,有女子不得干政之说,但社稷正值危急之秋,朕特许,后宫及府第命妇女子亦可有精妙政见,告与德妃处。望诸位爱卿能一视同仁,平心对待。”
话音回荡,四下寂静,一时间,只闻风声。
随即,这句话如炸了蚂蚁窝,士大夫们一片轰然!
——什么叫“后宫及命妇,亦可有政见,告与德妃”?这是特许她们能干政了吗?这置皇庭祖训于何地?置圣人言于何地?!
自古以来,纵然有吕后之流干政,却从没有女子普遍干政的范例!
“这是乱国伊始啊……”百官人群中,有人声息如蚊,痛心扼腕。
然而他们吃不准,要不要在这里公然反对——此刻,正是御驾亲征之前,是国之重礼,这样场合,绝对不能向天子唱反调,否则视为不吉,必遭御史台弹劾!
且含耀门外,并非劝谏之地。整个皇城唯一允许跪谏的,只有延英门。
这一迟疑,又听天子一言掷地有声,如晴天响雷,响荡四下:
“这社稷天下,女子与男子,可共担之!”
。
谢令鸢眼前星盘一闪,【德被苍生】光辉四绽,隐隐照亮了回去的道路。
她这才意识到,【蓝颜祸水】任务,跨越两年,完成了。
“女子也有不输于士子的抱负与才华。”
“这天地浩瀚,而我中原女子之胸襟,亦不曾渺小于它!”
“家国天下,女子与男子可共担之!”
接到这个任务,还是她刚来时,不小心呼了萧怀瑾一鞋底,被他说了鄙薄后宫女子的言论。
所以她曾以为,要让萧怀瑾说出这三句话,是不可能的。
后来打败北燕战神,求来了萧怀瑾的第一句话。
萧怀瑾在边境,听着《张女从军行》,胸怀激荡,与边境老兵争论维护何太后,说出了第二句话。
然后今天,她请求他,他亦想给她们再争一席之地,说出了第三句话。
德被苍生之后,便是【千古流芳】。两年多的奔头终于到了眼前,谢令鸢却忽然惆怅。
她快要可以回去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生出了极度的不舍,仿佛有斩不断的牵绊,道不尽的挂念。
随即又轻嘲自己真是善变,拼命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回去吗?
可心底又似乎有个声音在说,不是的……不是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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