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罢了,婉娘,今夜继续讲那个话本吧。或者,唱支歌,朕乏了,听着入睡。”
白昭容淡淡一笑,垂下眼眸,关切道:“好。三郎也要放宽心啊。”
宫人抬上她的凤首箜篌,白昭容试了试音,素手拨弦,音籁便在黑夜中徐徐响起,伴着她悠悠的歌声:
“张家有好女,年岁十七余,家中无兄弟,常替父劳耕。
一日军令来,天家有远征,老父腿有疾,对令无言泣。
若否应招前,当被责徭役,徭役何其苦,处处见白骨。
张女知父忧,俨然更男衣,连夜入军营,从此远别离……”
是汉乐府改编自边关民谣的《张女辞》,讲述一个悍妇女子替父从军,封将后解甲归田的故事。
边关民谣传唱自然是粗鄙不堪,被乐府重作辞令后就好听多了,真正的殉国结局也改成了战后荣归故里,有名将千金求娶,生儿育女,颐养天年。
这样美好结局的曲子,萧怀瑾躺在她的膝上,听着天籁歌声,渐渐满足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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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在豹房喂完了宠物,萧怀瑾本想如常去打个马球,愉悦身心。正要召马球将来,蓦然想到昨日丽天园嬉闹之事,心念忽至,干脆又只带了大总管苏祈恩一人,又一次心血来潮去了丽正殿,想与德妃谈谈话。
昨日是去的时候不碰巧了,今天总能看到看美人为他双泪垂了吧。
这次他特意沿着御花园通往丽天园的道路上走,一路未见宫嫔嬉笑声,果然昨日只是不凑巧。
他的内心,又浮现出了一幅如工笔般诗情画意的画面——
谢令鸢花容惨淡,愁云为衣,倚在美人榻上读着《鸳鸯曲》,双眸含泪,犹如芙蓉泣露……
“啊,娘娘,不要,不要碰那里!哈哈哈哈……”丽正殿宽大的宫室里,传出一阵阵娇笑声。
第十四章
萧怀瑾:“……”
丽正殿外当值的唱报公公,见皇帝来了,正要唱礼,萧怀瑾抬手止住了他,轻轻两步上前,站在殿门外,听着里面的佳丽轻笑——
“娘娘那里不能碰啦!啊啊啊啊……”
“哎赵美人不要遮,来来来……”
“嗯……哈哈哈,娘娘太坏了,好痒啊~”
“唐才人怎么忒的羞涩,对本宫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嘻嘻嘻嘻……”
“咯咯咯咯……”
“呵呵呵呵……”
移开身子,萧怀瑾神情呆滞。他微张着嘴,合不上,面色如纸,整个人都有些凌乱。
德妃又在做什么?!
他茫然回过头,以质询的眼光看着苏祈恩。苏祈恩不愧是后宫第一大总管,耳聪目明,消息灵通,很快有了信儿,上前一步:“陛下,一个时辰前,德妃娘娘命人请来了宫里的十一位美人、才人,说是找些乐趣,正在脸上身上作画。”
找些乐趣。
萧怀瑾眉头紧蹙。
若说前日她所为,是为了引起天子注意,另辟蹊径的争宠;那么今日她在丽正殿,与这些妃嫔玩闹,就不该是单纯为了争宠了。
——德妃是想对这些美人、才人有什么不利?
一阵风吹来,萧怀瑾的常服在风中荡起。
想了想,他决定不进去问话——他可不想再沾一身脂粉气了,昨夜,婉娘其实内心郁郁伤感,虽然未说,但他焉能感受不到。
于是干脆折身而走,却不忘吩咐苏祈恩:“一会儿叫人仔细查验,丽正殿里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作画用的墨彩也要仔细分辨。若发现有任何异常,立即拿了德妃发问!”
他不容许任何妃嫔,在他眼下,做出毒害别人之事。
***
丽正殿内,谢令鸢正拿着一支笔,轻歌笑语,醉卧美人膝,玩着“画花猫”。
虽然有了太后的金牌作保,但她还是不想太招眼,于是干脆把丽正殿的大堂空出来,召来美人才人们。
有了宝林等人的经历,这些美人才人们来的时候,倒是不那么忐忑了——虽然摸不清德妃究竟在伺机做什么,有什么阴谋诡计,至少那日游园,宝林她们都是实实在在得了好处的,皆在皇帝跟前儿露了脸,令她们这些美人才人的,也是艳羡不已。
再加之她们地位要高一些,前朝后宫,多多少少家中有些势力盘布,亦站了派系,所以倒也不必怕德妃公然欺凌她们。
画花猫的游戏,乃是分成两拨人,划线为界,互相抛绣球——原理类似于排球,球要接住,不得落地,不得用手以外的地方碰球,若碰了则要画画,由对方一拨人指定画什么,画在哪里。
德妃主动要做执笔人,这分量便不一样了。她笑靥如花,眼睛冲她们眨一眨,那些美人才人们,哪个敢忤逆?
只得心里别别扭扭的,又面上规规矩矩被德妃揽过去,抱在怀里,柔软的羊毫笔端落在脸上身上,画小猫小狗小兔子小乌龟。
那一刻光阴都仿佛静止了,唯有皮肤上传来的温柔难耐的触觉,让她们既陌生,又神往。
看着德妃脸上掩饰不住的愉悦笑意,竟不似作伪。那笑意直达眼底,还带了一丝夙愿得偿的狡黠——她是真心欢愉,并非逢场作戏?
这不禁令她们惊讶——西天之行,德妃心性竟然变了这么多么?那些骄矜、挑衅皆不见了,取而代之看见她们每一个人,都是一脸热切温柔的神情。
甚至这些肢体相触,德妃也并不避讳,揽揽抱抱毫无架势,倒让她们受宠若惊——这也算是表露了充分的信任吧?也许德妃已经坐上了陛下后宫第三夫人的位置,贵不可言,总要做出贤德姿态,一改往日荒唐,可即便是假意,能维持这面上的片刻欢愉,也是极好的。
一众美人才人,从最初的不适、防备和排斥,渐渐觉得不那么难以接受,有胆子大底气足的,甚至放开了与德妃欢笑,借机讨好。
先前因为惧怕诈尸,而迁出丽正殿的赵美人与唐才人,更是不可思议。她们从前与谢令鸢不睦,如今谢令鸢不计前嫌,甚至邀她们一同玩乐,并无半分异色。她们在崔充容宫里,也是挤得够久了,难免要怀念自己的宫室,偏院种过的花草。
二人来之前便商量过回迁一事,本是想见机打算,如果丽正殿主位还是那么混账,她们宁愿挤在别人宫里。如今见德妃轻松坦荡的模样,倒是个相与的好时机。她们对视一眼,凑到谢令鸢耳边,提起了重新搬回丽正殿一事。
这事总要主位首肯,她们说完有点忐忑,却见德妃娘娘一笑,左臂一揽,右臂一抱,赵美人与唐才人,便被拥进了她的怀里——
“嗳,这算什么,你们愿意回来,本宫有人作伴,高兴还来不及。大家入宫了都是姐妹,一日相对到晚,一辈子相对到老,正该是相互扶持陪伴才好。”
这春秋大话虽然说得梦幻,但不妨碍听着确实很动听,也有几分歪理,其他宫嫔笑道:“娘娘所言甚是,我们就该互相做个伴儿呢。”
谢令鸢陶醉地微眯起眼,想她一代准影后,虽不能与这些宫嫔斗个输赢,比个高下,颇为遗憾;但听着美女恭维,周围香气缭绕,左拥右抱美人在怀,也是人生得意啊。
如今温香软玉在怀,美人冲着她甜甜微笑,说着“谢娘娘”“娘娘最好了”时,她还忽然产生了人生赢家的错觉……
看她如今锦衣玉食、地位崇高,美人相伴,何其肆意?以前就算是当了影后,还得天天和这个那个比呢。
且这种左拥右抱的感觉,竟是难以言喻的……爽快!德妃个子高,赵美人与唐才人,二人头顶只到她眼睛处,她完全可以达成俯视,仿佛顶天立地,为她们遮一室风雨。而她们娇柔恭顺,小鸟依人般偎在怀里,甜甜地笑,欢欣地笑,这笑声是自己给予的,不不,这满屋子宫嫔的笑声,都是自己给予的……
哎呀,谢令鸢忽然明白了男人为什么都喜欢左拥右抱——这是保护欲,是成就感,是人类一生都在追求的存在感。
不得皇帝宠爱算什么?我德妃存在感比你皇帝还强烈!
谢令鸢抱住美人,这几日印证了她的猜测,这些宫嫔多多少少都患有一点皮肤饥渴症——她们都在青葱时期,却长期缺少父母以及配偶恋人的抚摸碰触。她以前瞄过医学解释,这种心理上的缺失,会产生不安全感,变得自卑、怯懦、欺软怕硬,甚至因嫉妒他人能够获得爱抚,而生出不理智的行为。
再对比一下妃嫔们争风吃醋,似乎解释得通。且如今她们拥抱抚触,也没有人表示反感,有性子开朗的,甚至还蹭了蹭。
谢令鸢忽然有点理解了,“慧眼识星”任务为什么要以拥抱来找人了。
唉,本是豆蔻俏佳人,奈何孤独掷青春。皇帝不干人事儿,就让本宫来安抚你们寂寞的心灵吧~
***
德妃娘娘低调地在丽正殿,与宫里十一位美人、才人一同寻欢作乐一事,又飞入了各宫主位的耳中。
各宫主位雾里看花,不明所以,困扰万分。
中宫,坤仪殿。
暖阁清香袅袅,曹皇后倚在檀木雕花嵌珠铺丝绒的凤座上,淡声道:“晓得了。”
后宫诸事她焉有不知,不过深谙于心,隐而不发。
皇后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外面天光正好。她身上的正红色八宝暗纹大衫,双袖的九尾金凤展翅,如向天鹤唳。宝蓝色祥云织金下裙曳地,步态徐徐典雅。明眸转睐间,眉心的日月牡丹花钿格外鲜艳。
“陛下生辰也快到了,是该着手办宫宴了。去一去重阳节的晦气,热热闹闹才行。”
她回过头,看了跪坐一旁的钱昭仪和白昭容,话是问向白昭容的:“陛下这段时日,都是歇在你那里么?”
白昭容点头。
曹皇后意味深长地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宫是该给她提个醒儿了,虽说是四妃,总要知道规矩,才好伺候陛下的。”
她挥手,将钱昭仪招到面前。
第十五章
自重阳宴后,后宫虽看似平和,然而平静之下,却隐动暗流。
德妃蒙受天命眷顾,归来后便是判若两人。
难说她究竟是真的被佛光超度了心性,还是为了后宫相争而一派做戏步步为营。无论哪种缘故,如今后宫提起她,评价纷纭,有褒有赞,声名是比往日好了些许。
。
海东青的身影融入夜色,巨翼在空中盘旋。
殿室窗户打开,宫女轻轻拍手,左右手的玉镯环扣相击,那海东青飞下来,吐出信件。
扔进火中,滴血现字。
宫女眯起眼睛看着火焰吞噬完所有的字迹,才以手托腮,细细思量。
这些日子,德妃召宫内美人才人同乐,欢笑声彻夜不绝,最近似乎又瞄上了几个婕妤。
——德妃每一个举动,都是迷雾重重!
先前,他们受命潜伏于晋国后宫,还对德妃抱了轻视的心思。如今看来,德妃此人,竟深不可测,其智慧深谋远虑,不亚于葛丞相和七王爷,她竟是个如此难以招架的对手!
这样的对手委实可怕,连其意图都难以揣摩,更遑论见招拆招了。而整个北燕国上上下下,从王爷到丞相到国师,竟无人能看透德妃的运筹帷幄。
不愧是紫微星君,远非凡人能揣度,是个人物。
可惜了,德妃这样的奇女子,竟然降落在了晋国!真是令人扼腕。
那宫女眼中闪过寒光,向卧榻上闭目养神的花钿女子禀报道:“京中传令,七王爷下月便来长安,务必在这之前,找齐九星。”
花钿女子听了,淡淡应了一声,眼中闪过纷扰困惑的光,随即复又坚定。
德妃此人,实在是深藏不露,必是燕国一统大业的阻碍,必杀之!
***
心机深沉、运筹帷幄、深藏不露、是别国一统大业之阻碍的德妃,正笑盈盈派人将丽正殿的请帖,送去后宫各位婕妤处——诚邀诸位婕妤们翌日在宫中西苑靶场,射箭。
德妃如此郑重地下帖,按规矩礼数,婕妤们必是要回帖谢恩的。于是翌日,丽正殿陆陆续续地收到了回函,上面端庄雅致的字,写着铭感德妃记挂、万不敢推辞之类的客套话。
谢令鸢一封封地翻看,有一封回函的字迹,尤其惊艳了她。她目光巡梭,落款是宋婕妤静慈。
若是练上多年书法之人,自然能从运笔撇捺间,看出功夫。宋婕妤这笔字,看上去秀气,然转折间仍不掩其胸臆,仿佛有千涛万壑之怀,有鹤唳孤鸣之气。只消看字,便觉其门第必然是清高端庄的世家。
谢令鸢赞叹了一会儿,却发现,回帖只有六封,竟少了一个。她正想招呼星使交待一些吩咐,忽然接到了储秀殿兰汀阁宫人的求见。
“宣他进来。”
一个小黄门进来后便跪地行礼:“见过德妃娘娘。谢婕妤派奴婢来回个话儿,婕妤偶感风寒,一病不起,说怕过了病气给娘娘,就不去搅了大家兴致了,恭祝娘娘如意安康,玩得尽兴。”
谢婕妤啊。
她正是谢令鸢那个女官上位成婕妤的妹妹,谢令祺。谢氏姐妹的家世状况不是什么天机,她穿来了以后,也知晓了几分。
谢令鸢生母谢霞蕴夫人早死,父亲从生母家族又娶了继室谢彤云——这位继室,其实在娘家乃庶出,只不过幼时被记名到了谢令鸢的外婆名下,也被当做嫡女抚养,与谢令鸢的生母乃名义上的亲姐妹而已。
也因此,原主谢令鸢不是很瞧得上自己继母。至于继母生的妹妹,谢令祺,她更是不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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