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找个时间去说,相信这样利国利民的好事县尊不会拒绝。”
谢慎的野心很大,当然不会局限于一县一府。
但眼下也只有先站稳脚跟再徐徐图之,切不能心急误事。
“另外修筑堤坝耗费了不少银钱,那银钱可都是我直接从柜上挪用的,慎贤弟你最好找县尊一并讨要。”
谢慎翻了一记白眼道:“你去找官府要钱?”
王守文嘿嘿笑道:“这有什么,你信不信县尊肯定抢着把银钱拨给你。”
谢慎起初不解,但细细想来却是恍然大悟。
“守文兄的意思是,这样一来修筑堤坝便成了公衙提供的支持?”
。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世道人心(一)
吴县令之前虽然也同意谢慎在海涂试验种棉花,但只是口头同意,并没有什么实际支持。但如果最后是县衙出资帮助乡绅修建的堤坝,功劳簿上肯定少不了吴县令的一笔。
当然吴县令想要的肯定不是银钱,这种钱太烫手他不会拿,他要的是政绩,重农桑的政绩!
况且,这还不仅仅是一般意义上的重农桑,这可是给大明朝棉花种植尝试出了一种新的可能!
三人饮得酩酊大醉,行动不便。王守文、谢丕索性便在谢家睡了一夜。
这一夜自是无话,却说谢慎翌日起床后,便觉得头痛欲裂。
这宿醉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心道回水,积层泥。经一事,长一智。以后可不能再这么山吃海喝了......
用温水净了净面,又喝了热茶醒酒,谢慎才是觉得稍稍好了些。
水芸有些担忧的道:“公子这便要出去吗?”
谢慎点了点头道:“既然棉花已经可以采摘收花,我便要去一趟县衙了。”
有道是县官不如现管,在这余姚的地界上有一个人是他永远绕不过去的,那就是吴县令。
徐贯虽然是堂堂侍郎,但那也不可能事事照拂他。至少在吴县令任期内,谢慎不能在明面上和他起什么冲突。
“等王、谢两公子醒了,便说我去县衙了。”
谢慎稍稍定了定神,便换了衣衫出府而去。
少年轻车熟路的来到县衙前,那衙役见余姚文坛正当红的谢小相公来了,忙将谢慎引了进去。
县尊大老爷曾交代下来,谢慎来了可以不经通禀直接带进县衙,这可是县尊破天荒开下的恩典。
不过谢慎当然不知道衙役心中所想,只一心思忖着一会该如何对吴县令开口。
二人一路穿堂而过,转瞬间的工夫便来到了后衙。
“县尊正在内堂休憩,容小的前去通禀一声。”
吴县令准许谢慎直接进入县衙,可没准他直接进入后衙。
如果说前衙是供吴县令办公的场所,那后衙便是吴县令起居的所在了,是完全的私人空间。
说不准吴县令就在后衙养着几个小妾,若是谢慎冒冒失失的进去和佳人撞了个满怀,那该是有多尴尬。
所以谢慎要进后衙是一定要让衙役通禀的,这也可以最大程度的避免尴尬事件的生。
没过多久,那衙役便折返回来面上带笑道:“谢小相公请。”
谢慎被衙役引着到了吴县令的书房,拱手道:“多谢了。”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些衙役谢慎可是不想得罪。
却说谢慎迈着四方步进了书房内,冲闭目养神端坐四方椅上的吴县令行了一记大礼道:“学生拜见县尊。”
吴县令缓缓睁开了眼睛,幽幽道:“本县听闻贤生刚刚从松江府回来,可是去拜会了徐侍郎?”
谢慎心道这吴县令消息倒是灵通,竟然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该不会是派了专人跟在他身边吧?
不过既然吴县令问到了,谢慎自然要如实回答。
“回禀县尊,学生确实刚刚从松江府回来,徐老大人也对学生嘱咐提点了几句。”
你不是要问吗,那就全告诉你,不过当然得略过芊芊喂药那一段......
吴县令嗯了一声,便话锋一转道:“本县听说谢贤生和王、谢两家在海涂上试种的棉花已经可以采摘收花了,不知确否如此?”
谢慎心中一沉,这吴县令怎么事事都如此清晓。他这次来县衙为的就是海涂种植棉花一事,却不曾想被吴县令当先说了出来。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县尊明鉴,棉花种植能够成功,多亏了县尊支持。晚生想着能否由县尊题写一诗,由匠人刻在石碑上立在海涂堤坝前,以示县尊之恩,以章官府之德。”
谢慎说的如此明了,意思就是让吴县令出这笔修筑堤坝的钱,然后这重农桑的政绩就可以理所当然的刷出来了。
王、谢二家收回了银子,吴县令刷了政绩,岂不是两全其美。
吴县令显然没有觉谢慎的情绪变化,兀自说道:“这件事本县从一开始就是十分支持的。现在看到棉花试种成功,自然也是欣慰。本县准备连夜写奏疏送往京师,请呈陛下御览。”
听到这里,谢慎却是心中大骂吴县令无耻。
谢慎本以为卖吴县令一个人情,给他在卸任前刷一刷政绩,吴县令就会心满意足。谁曾想这吴县令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竟然想要独吞此功劳。
奏疏是吴县令写来呈递给天子的,想怎么写当然由吴县令说了算。
吴县令也许会在奏疏上稍稍提及谢慎,但主要功劳肯定是被吴县令独自占去。
在大明朝,官员陈写奏疏呈递给天子御览有一整套的程序。
不管是京官还是地方官,奏疏送到京城后都会被送去通政司或者是交到会极门的宦官手中,再经由这一层转圜递到司礼监,转而呈递到御前。
再之后便是众所周知的票拟批红了,除了像弘治皇帝的这样级工作狂,很少有皇帝会每一篇奏疏都批复。
总之经过了一番内阁与司礼监的博弈,在获得了皇帝的默许后,奏疏就会下到六科廊去,再由给事中抄分配下达。
吴县令这种品级的文官,写奏疏呈递给天子御览,走的肯定就是通政司这一条路了。
通政司会根据奏疏种类的不同分成各个类别,再按照重要性的不同,分批次送到司礼监。
譬如军事奏报就属于第一等要紧的,必须马上呈递不得有一丝耽搁。又譬如旱灾水患这种,虽然不讨喜但也不能耽搁,属于要紧奏疏。
至于吴县令写的这种,便算是喜报了,虽然没到祥瑞那种级别,但也差不多了。
弘治六年、七年这两年实在是有些流年不利的意味,张秋决口、苏松水患接连爆,朝廷也委派刘大夏、徐贯两位能臣前往治理水患,弘治天子可是被忙的焦头烂额。
......
......
第二百一十九章 世道人心(二)
在这种时候,吴县令把一封陈写有海涂试种棉花的奏疏呈递御前,弘治天子肯定是龙心大悦,赏赐什么的都在其次,至少吴县令在天子心中留下了印象,让天子知道千里之外的余姚,有这么一位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谋福祉的好县令存在。
所谓简在帝心,便是如此。
一个三甲进士出身的县官,要想发达除了依靠关系,真的只能看运气了。
偏偏吴县令的运气真的很好,遇到了谢慎这样一个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的妖孽 。
谢慎也偏偏不走运,遇到了吴县令这么个急于刷政绩的老父母。
少年此刻也只能感慨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
对于吴县令来说,直接上呈奏疏让天子记住他显然是一条终南捷径。
但所有的捷径的都有风险,对于吴县令来说,他的官位实在太低,如果不能拿出足够有料的奏疏,很可能起到反效果被天子厌恶。
故而他虽然存了这个心思,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直到谢慎提出了这个海涂种植棉花的想法,吴县令便觉得时机来了。
吴县令之前之所以没有给予谢慎什么实质性的支持,是因为他也处于观望的态度。毕竟官府不能轻易表态,如果海涂种棉失败了呢?那不是吴县令在打自己的脸吗?那不是说明官府无能吗?
但一旦棉花试种成功,吴县令就可以毫无顾忌的跳出来了。
虽然他之前没有给予谢慎什么实质性的支持,但毕竟有过口头勉励,这便可以做文章了。
口头勉励这种东西不同情况下可以解释为不同意思,眼下吴县令便可以说这是官府对谢小秀才的大力支持......
人可以无耻,但无耻到吴县令这种境界确实也算稀奇了。
要知道就在不久前,吴县令还曾拉下脸来主动和谢慎示好,希望他和自己侄儿结交。
他那侄儿在吏部做事,如果能够转调文选司,吴县令任满考绩的事情便有了着落。
谢慎虽然年纪尚轻,但在吴县令看来却是前途无量,他这才存了拉拢的心思。
可现在情势完全不同了,吴县令有了直接在天子面前扬名的机会,他如何肯放过。
即便这么做可能会得罪谢慎,但那又如何?
说到底谢慎现在不过是一小小秀才,又是在余姚地界中,在吴县令管辖下。任凭此子声望名望再高还能盖过他这个余姚父母官吗?
人都是自私的,在面对绝对的利益时很难愿意和旁人分享。
吴县令是一个传统文官,往上爬自然是人生最重要的追求。
别说是谢慎了,便是亲娘老子挡了他的路,吴县令都会毫不犹豫的一脚踢开。
从他的口气中,谢慎已经听出了个大概。
稍稍思忖了一番措辞,谢慎只得拱手礼道:“不知县尊准备如何陈写奏疏?”
他思前想后,觉得不问一问实在是不甘心,至于这么问的后果是什么,谢慎却是无暇去想的。
“这......”
吴县令一边捋着下颌短髯,一边沉思。
他本想呵斥一句这不是你该问的,但想到谢慎背后还有徐贯,也不宜撕破脸皮。
况且再怎么说,海涂种植棉花的想法还是谢慎提出的,吴县令可以毫不客气的把这份功劳夺走,还不准谢慎问一问吗?
这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自然是向陛下陈写海涂种棉的一干经过 。”
吴县令选了一个模糊说法,淡淡说道。
至于具体措辞细节,吴县令却是不打算向谢慎说的。
谢慎十分失望,不过他知道吴县令是铁了心不打算继续说了,也就不再逼问。
“如此,学生便不打搅老父母了。”
拱手离k县衙后,谢慎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他自打来到大明后,总体来说还算顺风顺水,虽然也会遇到些麻烦,但也都能迎刃而解。
偏偏这次似乎陷入了困局中。
棉花种植在大明很是普及,但海涂种棉却是绝对前无古人的。
这份功劳明明是属于谢慎的,现在偏偏要被吴县令生生夺走,少年如何能甘心!
人心险恶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便是堂堂一县父母官嘴脸吃相都和地痞无赖一般。
谢慎回到家中时,王守文、谢丕正巧酒醉醒来。
见谢慎面容憔悴,神色忧然,二人纷纷快步上前,一番询问。
谢慎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便是走向书房,示意二人来屋里谈。
三人在书房坐定后,谢慎把这次县衙之行的经过叙说了一遍。
两名好友神色各异。
“想不到这吴县令竟然这般无耻!”
王守文攥紧了拳头,愤恨的空挥了一记。
谢丕也皱眉道:“慎大哥你没有听错吧,县尊真的这么说?”
谢慎苦笑道:“这种事情怎么会听错,县尊确是要亲自陈写奏疏直接送到京师,呈递陛下御览。”
面对*裸的巧取豪夺,王守文哪里能忍得了,他嘿了一声道:“咱们辛辛苦苦的修筑堤坝,引水渠冲灌海涂,他除了嘴上念叨了几句,什么忙都没帮上。现在倒好,这厮大手一挥竟然就要抢功劳,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谢丕叹息道:“守文大哥说的在理,可是吴县令是一县父母官,笔在他手上,奏疏怎么写我们也干预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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