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了有穆国东门之称的西华关。
守将得知君夫人到来,亲自将她迎入关内。
西华关距离此次穆晋两国争夺的曲地约有三四日的路程,从曲地而来的所有战报也须经由此关送回国都,得知战事消息的速度比身在王宫要快捷的多。
迎阿玄入关后,守将便向阿玄禀告了一个刚刚收到的捷报。
穆晋刚刚结束了一场战役,穆国终于再次控制了柏谷——此为曲地的一个战略要地,双方此前为了控制此地,曾发生过数次战事,各有得失,就在昨日,经过一场惨烈大战,此地终于被穆人攻下,牢牢控在了手中,晋军亦被迫往北退去了百余里地。
守将已将捷报送往国都,不日应当便能抵达。
阿玄追问,得知发生在昨日的这场大战,正是由国君庚敖亲自指挥统领。据说此战,晋侯妫颐为激励将士,亦亲自披挂上阵,双方士兵鏖战至关键时刻,正是国君庚敖摒弃了战车的保护,跨上马背,以盾护身,冒着如雨般的箭簇亲自率领一队锐士直冲在前,穆国将士一鼓作气,跟随国君舍命搏杀前冲,气势令晋人为之胆寒,不敌败阵而去。
“惜末将身负守关重任,不能擅离职守,否则若能追随国君杀敌于阵前,便是肝脑涂地,死而无憾!”
守将自己未亲临战场,但从旁人口中听到激烈战场的描述,此刻在君夫人面前讲来,依旧热血沸腾,对国君的那种尊敬崇仰之情,更是毫无遮掩。
阿玄未免听的心惊肉跳,为这守将对国君的尊崇,在心底里,却又油然生出一种与有荣焉之感,连日来一直盘在她心头,亦是驱使她不顾疲劳坚持来到这里的的那种莫名不安之感,终于也慢慢消退。
既然昨日他还亲自指挥作战,大发神威,看来自己真的是过于敏感,因为一个偶然的梦境,竟然变得疑神疑鬼了起来。
阿玄慢慢吁出了一口气:“国门固,民众方心安,国君亦可去后顾之忧。将军今日为国君守好国门,此功绝不在上阵将士之下。”
守将得她褒奖,欣喜地道:“多谢君夫人谬赞。明日有一批重要军辎补给抵达,祝将军亲来接收,君夫人若欲知详情,可召祝将军见面,问他便知。”
阿玄笑道:“甚好。祝将军到时,劳烦将军告我。”
守将忙道:“不敢劳烦二字。君夫人路途劳顿,末将已为君夫人安排了住处,请君夫人今日先去歇息,明日祝将军便到。”
庚敖此次出关作战,体恤茅公日益年迈,对他想要如从前那样跟从服侍的请求并未准许。庚敖都如此了,阿玄此次出都,自然也不会答应带他同行,身边跟着春和寺人余。因连日赶路,当晚无事,又知悉打了胜仗的消息,心情放松,到了住处,早早歇了下去,一觉睡的极是深恬,次日睁开眼睛,发觉竟已至午,怕祝叔弥已到,急忙起身。
春入内,服侍她穿衣,笑道:“祝将军未到。我是见君夫人睡的实在香甜,不忍搅扰。放心不会耽误。想必君夫人也饿了,我这就传膳。”
阿玄点了点头,忽然觉得有些反胃,似起了呕吐之感,皱了皱眉,急忙俯身向外呕了两下,因刚醒来空腹,也没呕出什么,只是呕完之后,胸口有些闷涨。
她起先有些茫然,也不知自己怎突然感到身子不适,只是慢慢坐直身子之时,忽然联想到一件事。
阿玄还在出神,一旁的春却忽然像是已经明白了过来,急忙扶住阿玄,睁大了眼睛:“君夫人,莫非你是有了?”
阿玄一怔,随即又一阵茫然。
庚敖离开之后不久,国内便接二连三出事,身为君夫人,她殚精竭虑,疲于奔波,上月月事,仿似迟迟不来,因事情千头万绪,加上除了有时倍感疲乏,身体也无任何其他异常之处,根本无暇多想,并未放在心上。
此刻被春一句话提醒,阿玄才终于有所顿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平坦的没有半点迹象的小腹,慢慢抬头,和春对望着。
“君夫人必定是怀了君上骨肉!”
春喜笑颜开。
“上天护佑!幸好路上平平安安!这孩子有福啊,君上才打下一个大胜仗,他便就来向君夫人报喜了……”
她正说着,阿玄又感到胸口一阵憋闷,忍不住又干呕了起来。
她本为医,对妇产更不陌生,倘若说方才还因突如其来,一时有些措手不及,等这阵呕感过后,心里便也清楚了。
春说的应当没错,自己看来真的是怀了身孕。
没有想到,如此快,肚子里就孕育了一个共同属于她和庚敖的孩子。
阿玄一时百感交集,手扶着肚子,还在发呆之时,春已经忙碌起来了,要阿玄立刻躺下,哪里也不要去了,又叫人传膳,正忙碌着,听到外头有人传话入内,说是祝叔弥到了,得知君夫人到此,急要求见。
第77章
前日一战, 穆虽夺回柏谷,将晋人逼的北退百余里, 但祝叔弥心中明白,为争控原本属于曲国的这块地方, 穆晋无不出动举国之力, 但从两国开战至今, 此前打过的那几仗, 其实不过只是在相互试探而已。
从柏谷一役之后, 战事才真正进入白热。
穆国有多想控占住曲地,晋人就也有多想。柏谷一战虽失利,但妫颐的主力并未受到损失, 接下来, 或许很快, 就将会有一场真正的生死大战要在这片土地上爆发了, 胜负对于交战双方来说,或许将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影响着这个国家的命运。
穆国若败, 东出之路将会被晋堵死, 从此只能囹困于西华关内, 而同样,晋国若失去曲这条南下之道, 恢复昔日天下霸主的荣光,将会成为晋人遥不可及的一个旧日残梦。
这是一场谁也输不起的战争。
这几日, 探子回报, 妫颐在重整旗鼓, 穆军中更无半点懈怠。因这日有一批重要军资抵达西华关,为保万无一失,故祝叔弥亲自来此押运。
前日的柏谷大捷,并没有让这个身经百战的穆国大将感到有丝毫的轻松,相反,他心中颇多隐忧,方才抵达,一俟交接完毕,正要押着军资踏上回程,却从守将口中得知君夫人昨日抵达,此刻人就在关中,不禁又惊又喜,随了守将便匆匆赶来,果然,见君夫人坐于案后,压下心中激动,上前拜见,一番礼毕,看了眼阿玄近旁的随从。
阿玄看出他似乎有话想说,又不欲让旁人听到,便示意春等人下去,问道:“祝将军可是有话要说?”
祝叔弥上前一步:“君夫人来的正是时候!此前我便数次进言君上,欲将君夫人接来,奈何君上不允!不期君夫人今日自行到来,君上必安,大善!”
阿玄立刻捕到了他话中之意,心口悬起,倾身问:“可是君上体有不宁?”
祝叔弥点头:“正是。”
……
阿玄当天就动身出关了。
春不敢阻拦,只告知祝叔弥,君夫人应是有孕了,行路不可太过颠簸,又在她乘坐的马车里垫上厚厚数层褥垫,自己一路精细照料,走了三天,到了穆军驻在柏谷的大营。
已是深夜,军营中寂静无声,卫兵们沿着哨岗巡夜走动,长戈在月光下泛出泠泠白芒。
阿玄随祝叔弥入了大营,朝着远处前方那座矗立在丘岗上的大幄走去。
或是巧合,或是心有感应,那个困扰着她,亦是驱使她来到了这里的梦,竟成谶了。
祝叔弥告诉她,大约一个多月前开始,国君便出现了头疼之症。
那日他随国君外出勘察地势,国君忽然头痛难当,强行忍痛归营,召随军医士施治,当时是止住了,但随后隔三差五,头痛频发。
与晋人大战当前,国君却发如此头疾,倘若传扬出去,军心必定不稳。
祝叔弥严令消息不得外泄,又亲见国君头疾每每发作,虽不至于要了性命,却痛苦无比,自然焦心如焚,便提出将君夫人接来,却遭到了国君的拒绝。
祝叔弥无可奈何,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日,柏谷大战,战局陷入僵持之时,擂鼓声中,正是国君分开护卫,从后越至阵前,亲领将士血性冲杀,终于夺下柏谷。
战毕,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杀敌所染还是自己身上之血,却依然谈笑风生,在穆国士兵庆祝胜利的震天呐喊声中归营,命人不得跟随,身边只留祝叔弥,祝叔弥随他跨入营帐的一瞬,却见他面上笑容消失,脸色苍白,倒在地上,抱头蜷成了一团。
祝叔弥见状大骇,知他头疾又犯,急忙召来医士,止住痛后,才知战中僵持之际,他头颅便已开始阵阵抽疼,只是自始至终,一直咬牙挺了过来,在欢庆胜利的将士面前,更无半点表露,直到此刻入了营帐,近旁无人,坚持不住才倒了下去。
祝叔弥说,他离营往西华关时,君上头疾已止,只是人被这一个多月以来的头疾折磨的很是憔悴,他忧心忡忡,正想瞒着国君向君夫人报个讯,却没有想到,君夫人在这种时刻,竟然自己赶到了西华关,令他欣喜万分。
……
阿玄在祝叔弥的引领下,穿过军营,渐渐靠近那座大帐。
帐外有甲士守卫,远远看到人影靠近,上来欲行盘问,走近些,认出是祝叔弥,忙朝他行礼。
“君上还未歇?”
大帐帘门的缝隙里,此刻依然漏出些光照。
“君上今夜召将军们议事,方散了不久。”
“君上臂伤可好了些?”
前次一战,庚敖右臂被一支长枪擦过,当时因满身是血,也未觉察,过后医士为他治头疼时,才发觉他臂膀亦受了箭伤。
“医士今夜来过,想必已为君上换药……”
未等那甲士说完,阿玄再也按捺不住,撇下祝叔弥,快步朝着大帐走去。
她出行在外,衣着甚是简朴,加上天黑,那甲士并未认出是君夫人,见她径直往大帐闯,下意识便要举戈阻拦,被祝叔弥拦住了。
“君夫人到了。”
他注视着阿玄的背影,道了一句。
……
阿玄一把撩开帘门,弯腰入内,抬起视线,正要开口,忽然定住了。
帐中明烛还在燃烧,那条长案之上,叠满了简牍,庚敖正和衣仰卧在近旁的一张行军床上,双目闭着,头微微朝里歪了过去。
他的一臂搭在胸膛上,掌中压了片简牍,而他的一条腿,却还松松地搭在床沿之外——看起来,他似乎先前躺在这里看他手里的东西,许是太困了,就这样睡了过去。
阿玄望他侧影片刻,慢慢朝他走了过去,最后来到床边,停了下来,低头望着床上的这个男子。
才三两个月未见,他竟变得如此黑瘦,原本棱角分明的一张英俊面庞上蓄了寸长的乱糟糟的须髯,乍一看,憔悴的仿佛老了十来岁,倘若不是那副她依然熟悉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阿玄几乎有些认不出他了。
她定定地凝视着他,视线从他的面庞移到受伤的手臂,又从手臂转回到脸上。
就在片刻之前,她掀开门帘入内的那一刻,她的心里对他还隐隐有些生气,但此刻,凝视着这张充满倦乏的憔悴的脸,所有的情绪都退散了,独独只剩下了心疼。
满满的心疼。
她轻轻地坐到床沿上,看了眼他手里的那片简牍,认了出来,便是她前次回给他的信。
阿玄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将那片带着他手掌温度的简牍从他掌中轻轻抽出,放在了边上。
他双目依然闭着,只是眉头蹙了蹙,指随着简牍从掌心抽离,微微动了一下。
阿玄继续凝视着他的睡容,终于情不自禁抬起手,朝他脸庞慢慢伸了过去。
她想抚摸她看到的这张男子的面庞。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他面颊时,他仿佛有所感应,睫毛一颤,突然便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里,布着蛛网似的几缕淡淡红色血丝,睁开的那一刹那,便立刻定住了,双瞳一动不动。
忽然,他仿佛彻底清醒了过来,眼中迅速地放出了不可置信般的惊喜光芒。
“阿玄!你怎来了?”
他支臂便要坐起,却忘了自己的手臂,一下牵动伤口,身形一顿。
阿玄急忙扶他,按着他重新躺了下去,道:“丘阳无事,我便来了西华关,原本想在那里等你回,不期遇到了祝将军……”
她话音未落,庚敖便伸臂将她抱住,紧紧地搂到了自己的胸膛之上,搂了片刻,忽然一个翻身,伴随着身下那张军用床架发出的轻微咯吱一声,阿玄被他压在了身下。
他低头下来,吻住了她。
阿玄闭上眼睛,承受着来自于他的突然又热烈的亲吻,很快,她亦抬起双臂,勾住了他的脖颈,香舌和他紧紧缠绵,直到有些无法呼吸,这才结束了这个吻。
他凝视着身下被自己亲吻的面颊绯红气喘吁吁的她,低声道:“你怎不声不响就跑来了?知此为何地?”
他的语气带了一丝隐隐的责备,望着她的目光却充满了柔情。
阿玄和他对望了片刻,抬手,纤指慢慢插入他面颊侧的那把乱须之中,轻轻抚摸了几下,忽然一扯:“我还正想问你!月前开始你便频发头疾,既如此,为何要瞒我?”
庚敖被她扯疼了,发出嘶的一声,摸了摸脸颊,很快露出笑容,凑过去,拿自己满面乱糟糟的胡须去扎她柔嫩的脸颊,低声笑道:“孤这样子,起先你认出了没?”
阿玄推开他的脸:“我在问你话!”
庚敖脸上依旧挂着笑:“孤这回发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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