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环顾一圈这京城,抿了抿唇翻身上马。
周唯昭惯例在城外候着他了-----这人向来不喜欢热闹,且他如今身为储君,大咧咧来送镇南王嫡次子也的确容易招惹闲话,叶景川掀了掀唇角,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朝周唯昭肩上锤了一拳:“还以为你要被昨天的事绊住出不了门。”
“现在这些事儿轮不着我管了。”周唯昭今天穿一身豆绿长袍,那绿色染得极为浅淡,半点儿也不显得鲜艳,平添几分素淡:“倒是你,这一去可得小心些。”
他从青卓手里接过一封信递给他:“王参将就是金陵那位惹出事端来的王公子的生父,经过王公子的事,他其实已经跟宋琰有几分交情。这是我写给王参将的信,你一并带去给他。”
叶景川入王参将的军中,镇南王自然是已经给他打点过了的,可周唯昭仍旧还另外叫他带封信去,他不由就问:“怎么,这位王参将很难伺候?”
周唯昭就笑:“也不是说难伺候,只是颇有些固执,否则以他的本事,也不会杀敌不少,军功累累也仍旧才至台州参将一职了。此人虽然脾气不小,可是本事更是不小,不用我说你也当知道,他手里训练出来的兵勇猛非常,败绩屈指可数。你去了那里,可得熬得住苦。”
叶景川刚要答应,就听见周唯昭身后的马车里传来女子独有的娇俏笑声:“不仅要熬得住苦,王参将手里不养闲人,能熬得住苦并没什么用,还得派的上用场。”
叶景川眉头一凝,觉得声音有些耳熟,正要想是谁会同周唯昭一道来,车厢门已经打开了,青莺跟青桃先跃下来,又伸手去扶人。
先下来的却不是宋楚宜,而是卢重华,她看向一脸惊愕的周唯昭,觉得斯文俊秀的少年呆头呆脑的实在有些好笑,因而也就真的笑了,继而才咳嗽了一声看向他:“王参将的夫人正好是我二叔祖母的女儿,是我的堂姑,因此我对这位堂姑父也有些了解。是小宜特意叫我来给你上上课的。”
宋楚宜含笑朝着叶景川点一点头:“原本重华今天就要出去漳州的,听我这样求她,还特意迟了两天再去。”
卢重华半点不罗嗦,已经说起了王参将其人生平,细致到他的性格和癖好,都同叶景川说了:“叶二公子可别觉得这是投机取巧。有时候你有本事,也得要施展得出来才好。我堂姑父虽然人算得上是铁面无私,可是其实他能在那样的地方待这许久,说他不会做人也有些牵强了。你这样的身份,去了恐怕也是在军中吃闲饭的,这时候投其所好就很是重要了总得用心,人家才知道你是真的去求上进的,而不是去混饭吃的不是?”
叶景川不是听不进旁人话的人,既然卢重华对王参将的喜好如此清楚,他自然乐意听的,还朝着卢重华拱拱手道谢。
卢重华都是捡重要的说,把格外要注意的事都交代清楚了,又笑道:“堂姑父看着正直不懂拐弯,其实再通透不过。不然王爷往他帐里塞人,他能应下?叶二公子既然自己有志向,那又更好了,祝叶二公子这一去建功立业,扬名立万。”
卢重华实在是很会说话,饶是叶景川如今心情并不是很好,可也忍不住笑着谢了她,将周唯昭给的信交给长兴收了,又郑重其事的同他们几个告辞。
先前一直没开口的宋楚宜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头,轻声道:“说来你此去要同海寇倭奴打交道,勇猛固然重要,可是智计也同样重要。我这里有一人,倘有用的上的地方,你尽管找他。”
叶景川伸手接了宋楚宜递来的纸,看着上头写着的孙二狗的名字,再把信封一倒,从里头倒出一枚玉牌来,有些不可置信的抬头瞧了她一眼。
一百五十二·君威
宋楚宜到做到,回去就同尹云端商量起了这事儿,见尹云端面露不解,伸手拉了她的手低声喊了一声尹姐姐。
这还是她未出嫁之前,宋楚宜这样喊过她几回,她一时有些恍惚,直到肚子轻轻动了动,她方才反应过来,手放在肚子上抚了抚,看向宋楚宜的神情极为温和:“杜阁老曾经是恭王的老师,你这样做恐怕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天大的把柄。”
宋楚宜晃了晃她的手,不禁失笑:“母亲放心,这拐了十七八个弯才沾着的亲戚,什么把柄不把柄?若是照着这么,这京城里谁家往上数三代没些沾亲带故的亲戚?真要这么起来,现如今秦大人的两个女儿,同先前故去的端王妃还是堂姐妹呢,那秦大人岂不是端王一党了?可我瞧他,也没因为这事儿被圣上罢官厌弃啊。”
尹云端向来知道自己这个继女的不凡之处,闻言就明白宋楚宜这是已经下了决定,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既然你觉得好,自然就是好的。我回去同母亲一声。”
她其实同宋老太太跟宋大夫人先前想的一样,觉得宋楚宜选叶景川会好许多,不管对谁来都要好许多-----宋毅是这个性子,宋楚宜成了太孙妃,他本来就不是个多精明的人,若是一旦树大招风被人算计了,拿来当做对付宋楚宜的靶子,那真是无妄之灾。前车之鉴也早已有之-----沈家就曾算计过他。可是想自然是这么想,她自来就是个明白人,知道有些事想也无益,现在既然宋楚宜已经是钦定的太孙妃,她再怎么害怕,也得接受这个事实,同宋楚宜好好的配合,因此宋楚宜既然要她接下杜家的这份马屁,她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接了也就接了,反正也不少块肉------其实私底下,她很知道宋毅跟宋楚宜比不得,这个姑娘就不是个普通的人,与其靠宋毅,倒不如靠宋楚宜,尤其现在就算不靠也得靠------人家如今是太孙妃啊,不得她出了什么事,连宋家也要一并遭殃的。
宋楚宜攸关宋家生死,宋老太爷自己倒是没有这个觉悟,他坐在建章帝对面,看着建章帝往棋盘上落下一子,毫不拖泥带水的认输了:“老臣输了。”
以往陪建章帝下棋的活计都是常辅来做,宋程濡其实是没这个殊荣的,这还是这几年来头一次建章帝叫他来下棋。
建章帝瞥他一眼,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棋局:“听宋老的棋艺极为精湛,今日一见,怎的没传中的那样好?不是故意让朕的吧?”
宋程濡气定神闲:“臣于棋艺一道着实技艺平平,不如圣上。”
建章帝唔了一声,笑着又垂下了头:“朕还以为宋老是因为听了近日京城里的传言,因此畏畏尾,这样心翼翼,连技艺也不敢施展出来了。”
来了!宋程濡心下一紧,面上却并不露出来,板着一张脸恭敬的看着建章帝:“老臣不知道什么传言,只知道忠君二字。”
君臣相处这么多年,纵然建章帝不如信任常辅那样亲近宋程濡,却也很了解宋程濡的脾气,听他这么,手指缓缓移到棋盘上拈了颗棋子换了个位置,头也不抬的问他:“哦?忠的是哪个君?”
宋程濡终于老脸一白跪倒在地,拱拱手看向建章帝:“老臣不知圣上是何意,请圣上明示。”
建章帝的声音里透出些懒散,出来的话含有雷霆万钧:“从前尚不觉得,后来听了些不经之谈,原本想一笑置之。可有时候细想想,又似乎的确是个这道理。西北有绍庭镇着,朝中管着工部事还领着尚宝司少卿职位的是应书,而宋老你,又是我朝唯一一个以吏部尚书尚书身份入阁的阁老”
饶是早就做好了准备,也大约猜到迟早有这场敲打,可宋程濡的脸色还是愈的白,额际隐隐已经有冷汗渗出。
建章帝的话却还在继续:“宫里贵妃有个九皇子,唯昭未来的妻子又是你的亲孙女儿这么算一算,宋老,你的福分委实不浅啊。”
宋程濡的头已经应声磕到了地上,他深深的磕一个头,又深吸一口气看向建章帝:“圣上这么,老臣无立足之地”
他跪在地上,面色泛白中带着些因激愤而起的潮红:“老臣是圣上的臣子,眼里心里自然只认圣上一人,至于其他什么富贵不富贵的,老臣不知道。”
建章帝不置可否,瞧他一眼,笑着把棋子搁回了原处:“只望宋老当真心口如一。”
宋程濡自然义正言辞的应是,又朝建章帝请辞:“老臣年老昏聩,不堪此重任,请圣上另择贤明。”
“宋老才刚过只知忠君二字,好好的怎么又提致仕的事?”建章帝目光聚集在棋盘上,喜怒莫测:“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愿意做朕的臣子。”
宋程濡就知道建章帝果然是真的同宋楚宜猜测的那般,对于儿子们无休止的争斗觉得厌烦到了极点也忌讳到了极点。
越是此时,自然自己越不能乱,宋程濡坦坦荡荡的直视前方,趴伏在地表明忠心:“老臣是圣上的臣子,自然忠心圣上。如今京城流言颇多,老臣虽然问心无愧,可”
“既问心无愧,又什么辞官不辞官的话?”建章帝面上瞧不出喜怒,声音倒是一如既往:“老宋,你就是心太过了。”他笑了一声,见宋程濡跪得直挺挺的,一声起来罢,又笑:“可有这份心,总比没这份心的好,但愿你永远有这份心。”
之前叫宋老,现在改叫老宋,宋程濡一听这称呼先就在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既然没准他的辞,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一百五十三·聪明
宋程濡来家,先亲自去找了清风先生,论起来,宋程濡同清风先生和唐明钊都是同辈人,只不过宋程濡这人自从祖上出了争产降爵的事儿以后就格外的在意权势,一门心思的往上挤,自然跟这两个潜心做学问的隐士没法儿比,可没法比归没法儿比,宋程濡对他们向来是非常推崇的,这两人自己不出仕,可是教出来的弟子们,可个个都拿得出手。
此刻他去了清风先生院里,见了埋在书堆里的清风先生,挑了挑眉问他:“先生这是做什么?”
清风先生同他已经很熟了,既是宋琰的师傅,也没那么多虚礼同宋程濡讲,抬头朝他点点头算是见过:“整理好这些书,别叫到时候被虫蛀了。”
又请宋程濡坐了,自己从书堆里钻出来坐在宋程濡对面,问他:“宋公平安过关了,怎么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你瞧,这就是为何连常辅听清风先生在宋家的消息之后,待宋珏宋琰等也热络了许多的原因,有这么个心思通透玲珑如曹魏杨修之人的清风先生在,只要学到他一二分本事,而没有杨修那份自作聪明,这俩人的前程就绝对差不了。
宋程濡摸着自己胡子叹了口气,在清风先生面前也没什么好瞒着的,看着清风先生一派出尘的气象道:“圣上似是对殿下有不满之心”
虽然宋楚宜也早已经料到了建章帝如今忌讳周唯昭,宋程濡也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今天建章帝那番不冷不热的话一砸下来,当真是砸的他有些晕头转向,其中警告之意简直不言而喻,他着实是有些心神不定。
清风先生摆了摆手,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瞧他一眼。噗哧一声笑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搁谁,谁也不放心卧榻之侧容他人酣睡啊。宋公眼下又何必想那么多?圣上不是把话的狠明白了么?愿你一直有这份心。”
清风先生敲了敲身前桌子:“殿下也有这份心,并且也容许您有这份心,这不就结了?”
道理宋程濡自己也知道,可是每每想到自家已经把赌注全部押在了周唯昭身上,心里要平衡,那也的确是假的-----看着周唯昭境遇,他心里着实担心的很。
“别担心殿下会触怒圣上了。”清风先生垂下眼睛笑了笑:“这位殿下是个聪明人,在他这个年纪,少有这样聪明的。你瞧瞧琰哥儿,他虽是天资出众,可是阅历上就显然不够看,可这位殿下却不同,心思通透且能保持本心,这是极难得的。有这份理智在,他就不会同太子那样,宋公不必担忧。再过几年,就更不必担忧了。”
宋程濡话向来点到即止,叹了一声气不再多,又问清风先生:“先生何时启程?”
“要么宋公你是个聪明人。”清风先生已经笑起来:“你家六儿也实在是聪明,可她对于琰哥儿,却始终狠不下心来。把一个男孩子绑在裤腰带上有什么意思?湖北那边,我带他去走一趟,再直接从湖北那边入川,在阅历这一块,他就过的关了,再读几年书,回来下场,到那个时候,情势稳定了,太孙殿下跟他姐姐也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还怕他没有派上用场的时候?眼光当得放的长远一些。”
宋程濡深以为然,清风先生指点的崔应书跟崔绍庭两人都如此出色,由他亲自承认的关门弟子,他只会更加上心教导,有这个机会,宋程濡当然绝对不能错过。
他同清风先生略了会儿话,又往宋老太太这里坐了一会儿。
宋老太太正同宋大夫人商量那天给那天男方那边来迎亲的人的红包,宋家其他姑娘们出嫁都有先例在,这红包大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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