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王的关系瞒不过人,当了恭王老师那天起,就走不脱了,既走不脱,只好拼了命的来帮着恭王脱身,在身家性命跟荣华富贵面前,什么名声什么廉耻,谁还顾得上这些?韩信尚且有胯下之辱呢。
她越说,卢太子妃面色愈白,到最后青白交加,难看得简直像是要晕过去。可她到底没晕过去,咬着牙两眼直勾勾的看了杜夫人半响,声音细细的笑了一声:“你让他自己来说,他若自己来说,我便帮他张这个口。”
女人就是念旧情的,杜夫人松了一口气,神气活现的唉了一声,忙不迭的抬脚告辞,出了门走到廊下,还碰见了往这儿来的荣成公主,又冲荣成公主福了福身子,寒暄了一阵才走了。
吴嬷嬷在屋里跌脚,先时憋了一肚子的鸟气现在就忍不住骂了出来:“真是天杀的杀才!欠了这家人的怎么的?一个个的,面上瞧着人模人样的,内里却全都烂透了!没一个好人!”骂着骂着,声音却哽咽了:“其他的不是人也就罢了,这一个......这一个却也来挖人的心窝子,怎么好意思张得开嘴,天杀的,天要是长眼,早就天打雷劈收了去了!”
吴嬷嬷是卢太子妃的奶娘,比卢老太太还先抱着卢太子妃,从小到大跟在她身边,自家是个寡妇,孩子长到三岁头上夭折了,因着卢家待她一家甚好,死去的丈夫手底下还有个小叔子要养,也就不再嫁,一心一意的把卢太子妃当成亲生女儿养,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可这样一个稀世宝贝,却不被自家人当回事,说的好好的亲事,硬生生的被自家兄长跟母亲给断了,非得把她往高处送,谁知这一送,竟就送进了火坑。
太子这人,全不似面上那副温儒雅宽厚仁善的模样,当面是相敬如宾,背地里却只宠着狐狸精,年复一年如复一日的没见收敛反而愈加过分,连带着卢太子妃生下来的周唯昭在他跟前也没得着好不说,还差点在五岁上头丢了性命......
这些苦都挨得,好容易挨到了现在,眼看着太孙要娶亲了,也出息了,可恭王跟太子做下这等禽兽不如之事,差点儿又葬送了周唯昭。
卢太子妃这么多年强撑着一口气活着,心中唯一的指望也只这个儿子了,若是这个儿子也没了,可叫她怎么活下去?!
才刚杜夫人口口声声往日情分,但凡恭王讲究半点往日情分,怎么不想想卢太子妃的处境?这帮人,忒不把人当人。饶是毁了人的一辈子,如今还要来雪上加霜,吴嬷嬷不晓得恭王怎么好意思叫人来张这个口,一激动起来,咳嗽得脸都涨红了。
反倒是卢太子妃自己想的开,冲着吴嬷嬷摇摇头,半句不再提这事儿,问她:“给明姿的折腰礼准备好了吗?”
京城风俗,凡是出阁的女子,亲近的亲友在新娘子出嫁当天都是要送礼物来给新娘子折腰的,就是礼越多腰板子越硬,越不会在婆家受欺负的意思。
吴嬷嬷心气不顺,却也知道卢太子妃这是不想再说了的意思,咽下心里头那股子气,板着脸搭了一声:“按照您说的挑出来了,有三匹蜀锦、一对赤金刻花镯子,六对宝石耳坠,整理好了就给明姿姑娘送去。”
鸣翠宫的人都知道向明姿是宋楚宜的表姐,两人感情不错,不用卢太子妃吩咐,早就已经备下了礼,只等向明姿出阁那天给送去了。
卢太子妃才刚一点头,外头荣成公主就进来了,瞧见吴嬷嬷气咻咻的模样,再回头看看早已见不着人影的游廊,上前拉了卢太子妃的手,喊了一声表姐,然后才问她:“才刚见着了杜夫人出去,她可一向是稀客,好端端的,怎么上你这里来了?”
杜阁老是恭王的老师,荣成公主就担心杜夫人来是为了恭王的事儿。
果然,她这话才问完,吴嬷嬷已经撇过了头,倒是卢太子妃只淡淡的笑笑,轻轻就揭过去了:“来找我说些年少时候的事儿。”
有什么年少时候的交情好叙的?这八竿子都打不着一起的人,除非......荣成公主蹙起了眉头,轻轻摇了摇太子妃的手:“是不是......为了哥哥的事儿来的?”
殿里一时沉默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卢太子妃才自嘲的笑了点头:“是呢,来跟我说旧时的事,想叫我劝一劝唯昭。”
荣成公主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简直不知道两个哥哥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怎的一个比一个蠢,一个比一个狼心狗肺和薄情,她瞪圆了眼,毫不避讳的骂了一声:“猪油蒙了心了!他也有脸!”
可不就是这个话,吴嬷嬷越发替卢太子妃委屈,看了卢太子妃一眼,深深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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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二·前因
另一头的周唯昭送了宋楚宜出宫,却不急着立即带她回长宁伯府,先领她去见马三他们,马三他们押着那个活口被两方人马夹击,险些把命都丢了,是货真价实的从刀尖上捡了一条命,休养了这大半月,还是不能下床。
宋楚宜一进去,就瞧见马三的媳妇闺女抹着眼泪出来,在原地微微一愣神,青莺青桃已经迎上来了她们不能跟着宋楚宜进宫,这阵子都回了长宁伯府,今天青卓把她们领出来,怕宋楚宜身边没人伺候不方便。她们虽然相信自家姑娘肯定不会有事,可是亲眼看见人到底还是更安心一些,松了一口气,泪光盈盈的喊了一声姑娘,一左一右的站在宋楚宜身边,又替她跟周唯昭打帘子。
马三躺在床上,脚被包的厚厚的,脸上也包着厚厚一层纱布,因着秋老虎来了,实在热得慌,床上只铺了一层凉席,宋楚宜见他整个人都胖了一圈,就知道恐怕到处都伤了,心里有些堵得慌从她把这些人送舅舅身边要来开始,这些人就跟着她出生入死,从前真心以外还存着几分戒心,可这几年相处下来,早已经不止主仆关系那样简单,此刻看着马三这伤痕累累的模样,那天九死一生的场景就又浮现在眼前。
她下意识的回头瞧了周唯昭一眼,见他还好好的立着,心里这口气才放松一些,在青莺搬来的圆凳上坐了,抿着唇看向呵呵笑的马三:“这事儿,是我们连累了你”
马三忙拿出包的跟猪蹄没什么分别的手死命的摇了摇,含混不清的往外蹦词儿:“可不能这么说跟着舅爷自然是好的,可是哪有跟着您好?家里家外都靠着您,我闺女连人家都说下了,从前被逼上山落草,还找不到一口吃的的时候,再没想过能有这样的好日子。当初我们就跟您说过,这条命都是能为您豁的出去的。何况这不是还没死吗?您别替我担心!”
他说的爽快,宋楚宜脸上的表情却一点一点越发的黯淡下去才刚还没发现,到了现在听马三说话才知道,连门牙都被人打掉了,说话直漏风喷口水。
她在这里再呆不下去,胡乱应了一声就往外走,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立了许久。
周唯昭朝着青莺青桃看一眼,见她们都自发的退了下去,才拍了拍宋楚宜的肩膀:“除了胡供奉,黄太医也是极擅长看跌打的,到时候等他来给马三补两颗牙,就又跟从前一样了。”
他想了想,见宋楚宜仍旧板着脸,就歪着头做出一副建议的样子:“若是还觉得不够,不如就送他两个纯金的镶上?变成两颗大金牙。”
宋楚宜原先还一副欲哭不哭的模样,听他这句话,想想马三若是镶了金牙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笑过之后又看向周唯昭叹气:“道阻且长呢。”
“不怕。”周唯昭见她笑也跟着笑,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连眉眼都舒展开来,虽有一双漂亮上挑的桃花眼,却从来不显得阴柔轻佻,反比常人添了几分清逸俊朗,他眼睛亮的如同上好的黑珍珠,一眼望不到底:“只要咱们还在一起,就什么都不用怕。”
宋楚宜从选择嫁给他起,就知道前头是一条怎么难走的路,若不难走,上一世坐上皇位的也轮不着端王。
想到这里,想要笑又想要叹气,万般思绪,最后只化作一声冷笑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太子跟恭王这两个建章帝的嫡子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到最后倒是便宜了端王。
更可笑的还要数太子,想一回上一世周唯昭路上遇着的山洪,宋楚宜的心登时更冷周唯昭不是傻子,几年前回来后就帮着太子一步步把端王挤兑得没有立锥之地,这样能干通透的一个人,身边又有龙虎山的高手护着,竟然还能死在路上。
这说不通,完全说不通,宋楚宜再想到阳泉,皇觉寺那帮秃驴想着要在路上造个山崩的假象来杀了她们,越发的齿冷。周唯昭并没走官路,行程照理来说是绝密之事,晓得的人除了太子妃就是那时弥留的太子了后来东平郡王能那么干净利索的跟端王告密并且以此获利,说没有太子的指引,真是谁都不信。
尤其是这回太子这样干脆利落的出卖了儿子的性命不过是为了斗倒恭王,更是叫宋楚宜坚信上一世周唯昭的悲剧同太子脱不了关系。
这样的父亲,若不是因为他死了周唯昭得守上三年孝,死又实在太便宜他,宋楚宜着实也想叫他尝一尝被最亲近的人出卖的滋味。
不过说起来,太子中毒的事,倒是真有些蹊跷她想起这件事来,忙转过头去问周唯昭:“太子中毒的事情查清楚了么?到底是谁下的手?”
赖成龙那里倒是审出了些头绪,可才有些头绪,就被建章帝叫停了许是怕查来查去,查到恭王头上,会动摇他原本已经做好的放过恭王的决定吧。
周唯昭乍醒,先是忙着同建章帝商议这件事究竟如何了结,然后是安抚卢皇后,一刻没有停的时候,却也没忘记去查一查这回事。
是恭王做的这却是**不离十,可是到底是用什么法子做到的,在东宫塞的究竟是什么人,却还是要查个清楚才能叫人放心。
周唯昭自然没忘了这茬儿,也晓得宋楚宜的意思,就道:“下午姑父也该送个消息来了,你先别急。”见宋楚宜漂亮的眉毛皱起来,还拿手替她点一点眉心:“别总皱着眉头,没的把人给皱老了。”
他晓得宋楚宜是替他担心,看着她扑闪的眼睛和长长睫毛,上前一步将她揽进怀里,轻轻在她背上拍了拍。
虽然已经定了亲事,可到底还没成亲行礼,这样做原本有些逾矩了,可这事由旁人来做显得轻浮,周唯昭做来却完全一派正大光明。
一百零三·自尊
活了两世加起来总共快五十年,宋楚宜从未享受过这种被人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如同怀抱稀世珍宝的待遇,鼻子撞在他肩膀上,明明死有些疼的,可是嘴角却不自禁的翘起来。她原先还有些惴惴的心瞬间就又落回了肚子里,只觉得既像是身在云端脚却也不虚浮,稳稳地挨着地。
周唯昭很快又放开她,等她跟马三一家道完别,亲自陪着她回了长宁伯府。
宋老太爷今日休沐在家,听见太孙亲至,免不得同宋珏宋琰一同迎出来,领着全家人恭恭敬敬的拜过了,又请他留下来用饭。
周唯昭中午原本约了赖成龙的,可视线一触及宋楚宜,原先已经到了嘴边的不字又不自觉的拐了个弯,极顺畅的说了声好。
倒是把宋老太爷闹的不知如何反应怎么也没料到这位殿下这样不见外,虽然说已经定了亲了,可是毕竟现在一来还没成婚,二来太孙殿下万金之体,怎么说也该自矜一些,三来,宋楚宜刚回家来,怎么也该让她们自家人说说话才是。
可人家既然已经答应了,就只好用心的整治了,宋大夫人登时忙起来,幸好家里这几天刚招待了端慧郡主跟上门来的十一公主,倒也还没松快下去,操持起来也不算很没了规矩。
前头宋老太爷请了太孙殿下去书房坐,周唯昭才坐定,就朝宋琰招了招手,问他:“翠庭使得可还顺手?”
从城外回来,周唯昭就把翠庭彻底送了宋琰宋琰身边虽然已经有了长贵他们,机灵是机灵,也懂些拳脚功夫,可跟翠庭这些从小就练起来的,还是差得远。翠庭以前又跟着宋琰去过金陵的,周唯昭想一回,就把翠庭送了他,专职保护他的安全。
宋琰没赶上天水镇那一回周唯昭跳湖,可这回在野外遇狼却是真真切切的见着了周唯昭如何奋不顾身的护着宋楚宜的,心里想一回,从此对周唯昭亲近许多,就如同清风先生说的那样,这世道,再金贵的女子于男人来说,新鲜过几回也就不把人当回事了,哪怕是个天仙呢,也不过就是霎那珍贵,可周唯昭居然能三番四次的舍弃自己性命不要也要护宋楚宜安全,光是这份对待女子的态度,就远远不是其他庸人可比了。
到哪里去寻这样同他一样把姐姐看的眼珠子似地人呢,现成就有一个。因此宋楚宜要进宫去冒险的时候,他也并不曾出声阻拦,两方都在付出,就越发的明白对方的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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