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踪。
钓鱼人洒然道:“婧儿,你想将连山易连绵不绝之意溶于呼风唤雨中,却还为时尚早,否则再不济你也能多抵挡一会,何至于一照面就落败。”
阿衡眼睛一咪,这道人原来就是‘青玄’,难怪给他如此高不可测的感觉。
姒婧咬着唇道:“先生你是来找我,还是来找他?”
沈炼微微一笑道:“当然是来找伊挚的。”
姒婧神色一黯,不再言语。
阿衡笑道:“国师竟能知晓我真实姓名,果然厉害。”
伊挚正是阿衡的真实姓名,他从没有对外人说过,但沈炼居然能知晓,这给伊挚心里敲响了警钟,毕竟知道姓名,未必就不知晓根脚来历。
沈炼淡淡道:“无意得知,至于伊挚你一身本事从何而来,我是半分不清楚的。”洢水上吹起幽幽的江风,夕阳已经有一半被远处的山头遮住,沈炼独坐在洢水河畔,足下洢水不停流逝,让人仿佛觉得他已然超脱时光长河,可以不朽。
伊挚当然明白沈炼不可能有那样的境地,可忍不住被沈炼的道意干扰,他随即轻笑,“原来国师身上有道主的气息,难不成以国师的成就,尚且要对伊挚狐假虎威么,那可真是让某受宠若惊。”
沈炼柔和的目光着落在随风瑟瑟的蒹葭上,油然道:“伊挚你难道就不想超脱这天地,去探索宇宙中最神秘动人的玄妙,前人能做到的,今人未必不能做到,否则就违背了万物不断向前发展的本意,我展示这种气息,非是为了吓唬你,而是想你跟我一同去印证那更高的境界,婧儿他不是你印证修行之道的最佳选择,容我毫不客气的说一句,只有跟着我,你才可以从天命的困境中走出。”
伊挚负手而笑道:“国师,你好大言不惭。”
沈炼好整以暇将钓竿放在身边,那已经不是一根钓竿,而是一柄剑,尖端伸进了洢水中,这时候夕阳如血,洢水好似也随之淌着血液,瞬息间悠然闲适的洢水河畔,好似化成了修罗血场。但见得沈炼说道:“那我就再说一句,你若是不跟随贫道,我也不能让你投向他人。”
伊挚好似嗅到了血腥味,明明没有血,可他就是嗅到了,他便明白沈炼的法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所以流动血色洢水,在别人眼中,也跟真正的血水没有区别了。
只是他依然不为所动,悠然自得地说道:“国师,你是否以为伊挚跟关龙子一样好对付,说实话,关龙子还差我一截,他编连山易,一共八万言,落在我这里,由我去芜存菁,不过四千三百言了,可精微玄奥,一点都没有减少。”
沈炼淡笑道:“我会让你服气的。”
沈炼手持鱼竿,长身玉立,自有一股不可违抗的大势迸发,就像茫茫高天,不测深海,人世间一切力量,在他面前都好似一个笑话。
好似他就是成道无数年的道主,亲临人世,一切敢于反抗者,都是可笑的蝼蚁。
沈炼并非踏入太乙境,但现如今他有太乙境都没法具备的玄妙,他以大智慧,大毅力,将灵宝天尊的气息同自己完全结合,以灵宝天尊为‘道’,进入‘道我合一’之境,如此他掌控杀剑,已非称心如意能诠释,唯有如此,才有十足把握收服伊挚,让其为他效劳。
而且他是实实在在的要全力以赴,如果伊挚不能为他所用,只好送他再去轮回走一遭了。
沈炼既然决定同那冥冥中的天命斗一回,在这个宏伟的目标面前,容不得任何怯弱、迟疑,他也抛却了过去怡然自得的逍遥心,准备在这条路上坚定不移的走下去。
这种壮志凌云,也将是他人生一种难得的体验,不断的在刺激他的道心,激发出前所未有的新鲜体验,使他对人生的趣味更浓。
姒婧忽然一步,到了洢水中央,道:“先生,你收手吧,就当我求你。”
沈炼笑道:“真是痴儿。”
他一指点住姒婧,随后姒婧往那片蒹葭丛中飞去,安稳着地。她的神通亦算厉害了,但比起沈炼无疑是萤火之光,如何能和沈炼这皓月争锋。
伊挚沉声道:“国主,等我迫退你师父,你便该知晓听我的话总归没错,这世道就那样残酷,你若不能自立自强,只能任人摆布。”
姒婧冷声道:“阿衡你够了,先生要想摆布姒婧,有的是机会,我很清楚,他一直都当我是他的弟子,没有别的机心。”
她还有句话没说,姒婧情愿被沈炼摆布,那样至少先生会有那么一段时间离不开她,可惜的是,沈炼没有这么做,哪怕她的身份有太多可利用之处。
姒婧阻止沈炼,并非全然是为了夏国,而是她敏锐的内心,深刻体会到沈炼那种与天斗其乐无穷的心态,知晓沈炼将要做的事,已非千难万险可以形容,甚至她隐约可以猜出,沈炼是在向什么东西挑战,以至于有些淡不可察的癫狂。
而在伊挚眼中,沈炼不但可怕,更有些和夏王相似,尤其是那种不可一世的气概。
他却不明白,这种不可一世,并非仅是沈炼固有的,而是源自灵宝天尊的道性,即便是道主,超脱之后,亦有自己独有的个性,灵宝天尊更是有别于其他任何道主,虽然是道门出身,却自有一番锐利道性,沈炼与天命斗争的豪情,恰好跟灵宝天尊那一丝道性锲合,才造就他如今的不可一世,实际上只是沈炼‘道我合一’的表象罢了。
伊挚仅是料到沈炼有道主气息,却浑然想不到,沈炼竟能将自身性灵融合道主的一丝道性。这种融合并非为了提升力量,而是为了借助灵宝天尊,来完全催发杀剑的威力。
第132章 服
沈炼的鱼竿向伊挚遥遥指去,登时伊挚就有种死定了的感觉。
就像生死簿要上面记载的人三更死,就绝对活不到五更。
伊挚脚步一动,既非往前,又非退后,不往下,不往下,不去左,不去右,但他着实给人一种动的感觉。
正是这种奇怪的一‘动’,顷刻间就使沈炼锁定的杀机失去目标。
沈炼露出一分赞赏,伊挚确然动了,但这种动不是他在动,而是使周遭一切事物旋转移动,而他身处中心。
动是相对的,因为万物在动,故而伊挚也相对而动。
沈炼也是万物之一,亦没有脱离伊挚这奇怪的法。沈炼豁然间有种感觉,伊挚比关龙子强的地方,就是对事物的认知更加深刻,剥去外在,而见到事物本身不变的‘理’。
之所以伊挚说他巫法第一,正是因为巫法中最有名的便是祷祝之法,而伊挚将祷祝用在这种‘理’上。
他祷祝的不是上苍,不是魔神,不是其他任何伟岸存在,仅是万事万物皆存有的不变之‘理’。
凡人常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用在这里其实也很适合,伊挚便是将‘理’动了,故而万物皆动。
而这种万事万物皆有之‘理’,亦是易道的精髓,光凭伊挚这般轻描淡写,他说将连山易去芜存菁,绝非夸大其词。
只是沈炼并非要和伊挚比拼易道上的成就,他鱼竿一扫,那些被夕阳染红的蒹葭须臾间就飞出来,奇怪的是,当它们飞动时,似乎脱离了物质界,以至于夕阳的红光都不能在它们之上留下痕迹,如果仅是如此也就罢了,偏偏伊挚还清晰无漏的看清楚蒹葭的本来色彩。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那些蒹葭呈苍青之色,肃穆而来,非是万物,或类似于梦幻泡影,当不得真,更做不得假,直指人心。
伊挚惊讶之色一闪而过,动容道:“好一个‘物我之别’。”
他能剥去事物的外在,见到其本身的理,可那个‘理’,又何尝不是他自己的认知,沈炼抽飞蒹葭,于他所见便是蒹葭,可那又不是‘蒹葭’,或是一种梦幻泡影,是真是假,全由他自行判断,实际上里面蕴藏着物我之分,那就是伊挚如何将眼前所见到之物,分清楚,弄明白,究竟他见的是蒹葭,还是‘他’见到蒹葭。
正如佛陀说法,“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这就好似凡人受到猛烈撞击,眼冒金星,可那虚空本无金星,只因头部被撞击而见得。可若虚空确然有金星,眼中所见确然是虚幻,这又当如何。
此便是‘物我之别’,物便是物,我便是我,因我而见物,那物便是真‘物’么。
这正是伊挚遭受的考验,那飞来如雪蒹葭,可否能置之不理,当其为虚妄。但若虚妄之中,本是真实,又当如何。
所谓即见如来,便是见真实。不见其相,而见其实。
其实沈炼施展这番手段,既是从大梦心经和天魔妙法而来,更是将青玄地星的修行九境最后一境的‘破妄境’妙手结合。
虽然破妄这一关人人要过,但是只有青玄地星中太乙道主将修行九境的概念定下来后,才有了系统的阐述,使人有这样的概念。
伊挚必然是经历过斩破虚妄的,可斩破虚妄,不代表永无虚妄,而他限于认知,自然没法对所谓破妄有系统的认知,故而此时才会面临艰难的抉择,因为他不明白此法的根底,故而无从破去。
如果青玄地星之人,知晓沈炼竟然将世间九成九修士畏惧的破妄境,化为一种手段,当不知会如何惊恐。更会感慨沈炼穷究天人的手段,以及异想天开的思维。
其实若没有立足于老道士和衍虚二人的底蕴之上,沈炼即便如何异想天开,也施展不出这个手段。
在这一点上,沈炼可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典范。
沈炼并非只有这如梦似幻之法,在伊挚出现刹那犹疑时,鱼竿蓦然一动,绝刺虚空,虚空好似塌陷一样,洢水两岸的灵机,都被浓缩在那一点上,最终目标正是伊挚。
可怕的是,这明明是绝杀之剑,到此时却润物无声,根本没有任何异象。
沈炼从容不迫地人剑合一,化为一点光芒,一往无回。
伊挚终于反应过来,神思清明,得见天地真实,只是太迟了,沈炼无须迷惑他太久,只刹那就足以。
一点光芒驻留在伊挚眉心之外,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可怖的杀机,由他眉心,遍及四肢百骸,深入魂魄。
他虽然修成灵光不灭的巫法,最多不过转世重来,但依旧舍不得轮回而去,毕竟错过这一次天地大变,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多久了,而且他还能不能把握住下个时代的契机,更是两说。
在伊挚心念千回百转间,沈炼已然真身出现,在水一方,丝毫看不出他适才化身杀剑,几乎将伊挚打入轮回。
伊挚叹声道:“我服了。”
“多有得罪了,道友。”沈炼淡然一笑,临风而立,此刻夕阳沉下,星月溶溶,映照洢水,说不出的静谧动人。
偶然蝉虫鸣叫,游鱼起伏,不禁使人幽思万千。
伊挚道:“你要我怎么做。”
沈炼道:“你此前给婧儿的献计,可谓金玉良言,我沈炼要是能比你伊挚更擅长谋划,何必来寻你,所以前期自然按照你的主意来。”
伊挚略有得色,终归还是他的战略靠谱,他看向姒婧道:“但此事得国主她同意方可。”
姒婧已经被解开禁制,沈炼清幽的眸子望向她,叹了口气道:“婧儿,你就当我求你一次如何。”
姒婧心里一颤,幽幽道:“先生,你知道我可以拒绝任何人,唯独拿你是没办法的。”
伊挚刚才心里的舒服,在见到这一幕后,已经消散许多。他真的怀疑,要是此前姒婧答应了他的谋划,可能到最紧要关头,会被沈炼一句话,轻易摘了胜利果实。
到时候他就算倾尽幽冥黄泉,都没法消解心中的悲愤。
第133章 空桑
沈炼神容哂然一笑道:“莫把真心空计较,五行不是这题目。”
伊挚心中凛然,沈炼这句话既是对他说的,告诫他不必在小处动心眼,同时伊挚也释然了,无论是姒婧还是沈炼,只要能达成他修行之道即可,何必关心更多的事。
沈炼又对姒婧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没有说,最后悠悠一叹,步履悠然,消失在蒹葭深处,终于不知去向。
沈炼出现很突然,消失得也很突然,除却伊挚和姒婧,无人知晓他来过,而且最令伊挚惊叹的是,沈炼没有在他身上留下钳制的手段。
同样沈炼更无其他的要求,从结果上来看,却是沈炼让姒婧答应了他的谋划。
对于沈炼离去,姒婧没有多少幽怨,她神色有些冷清,并无言语。第二日,姒婧召集了有莘国的重要人物,指定伊挚为尹,尹就是相。
故而有莘国的人,在今后的日子皆称呼伊挚为伊尹。
关龙子劝姒婧不要掺合是非中,可是姒婧终于还是掺合了进去,她不能独善其身,亦不能兼济天下,仅是如沈炼说的那样,是个‘痴儿’罢了。
有莘国的人对于突然占据高位的伊尹起初是颇不以为然,可是接下来伊尹就展露出他在政务上的手段,不足十日,有莘国就气象一新,而夏王班师回朝的消息也随之传来,同时带来了组建东夷之师的诏令,姒婧的有莘国为东夷的方伯之国。
所谓方伯,就是一方之长,有莘为东夷的方伯之国,姒婧为东夷方伯,可以名正言顺地统领东夷联军,除非东夷诸部决心再叛乱一次,否则明面上都得认可姒婧的地位。
可夏王一道旨意,也把姒婧推倒东夷乱局的风尖浪口上,毕竟姒婧没有夏王的武力和威望,而且云阳依旧潜伏在东夷中,何况有莘位置虽佳,领土却不广大,国力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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