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落针,有耳皆闻。
孟寒听到这惊呼,才反应过啦,燥红了脸,好似铁烙过一般。
他入玄明司之前,乃是江湖中赤阳门中的弟子,一等一的大门派。
赤阳门乃是在本朝太祖未发迹之前,便追随了,可谓有从龙之功,故而门中受了不少敕封。
在江湖和朝堂中,皆有超然地位。
孟寒在其中学艺,也是佼佼者,再入玄明司,也很快受到重用,心气何等高傲。
若是这事给传了出去,叫江湖同道,司中同僚知晓,可如何见得人。
沈炼以前也是开过诊所的人,见惯了各种人物,孟寒此时的心理,他如何不知。
只是这种人你越是软弱,人越加觉得你可欺,又不似硕知州可以晓以利害。
故而他有意展示自己强横的一面。
毕竟青袍人遗留的功法,在江湖中足以掀开腥风血雨。
莫说是他得到了,便是没得到灭神剑和神足功,外人也不会相信。
孟寒只是第一个人,绝不是最后一个。
沈炼搬出沈家,也存在不要给沈家带太多麻烦的缘故。
毕竟威德未立,人无所惧,找麻烦的人,绝不会少。
孟寒退这一步,便把自己逼上了一个极端,他怎么能对一个小孩子露怯。
孟寒眼中厉色一闪而过,声音却极度平静道:“你把青袍人的事情说清楚,我不为难你。”
任谁也听得出,他是在极度压抑愤怒。
沈炼一无所惧,说道:“不说又如何?”
“你倒是不否认,黄口小儿,不吃点苦头,看来是不肯说了。”
“沈炼又不是什么大事,说说有什么,大人不会刁难你的。”硕知州劝道。
“玄明司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们地方官指手画脚。”孟寒横了硕知州一眼。
硕知州按住怒气,大家同殿为臣,他还是科举出身,也就玄明司这些人,自高自大,将他们这些地方官当做猪狗一般。
沈炼笑着说道:“我的事也用不着孟大人你来指手画脚。”
“好小子。”
孟寒心中如何震怒,本也不会真跟个小儿计较,只是沈炼一而再再而三激怒他,怒火再也忍不住。
抽出身上佩剑,真力注入其中,那百炼钢打造的铁剑,好似烧红了一般,隐隐有赤红之色。
赤阳门内功至刚至阳,故而门中弟子,名字中多带有寒、冰、阴、冷等字样,让门人时时想起自己名字的意义,戒骄戒躁。
只是孟寒此刻名字中那点寒气,如何镇得住心中的怒火,真气含怒而发,一定要给沈炼教训。
他猛然出剑,人在近处,身与剑合,往前一送。
这一招本叫‘有口难开’,试图让沈炼闭嘴,一剑点喉而去。
到底孟寒还存有一点理智,想到这一剑他虽然留了力,沈炼也免不了几月难以进食开口。
他闭了嘴,又如何好询问青袍人的事情。
故而剑尖往下一递。
沈炼好似全无反应,可是孟寒的剑却已然停住,只见到一道青光闪过,沈炼手上不知何时多了把青木做的剑,点在孟寒的列缺穴上。
此穴在人体前臂桡侧缘,桡骨茎突上方,腕横纹上一寸五分,当肱桡肌与拇长展肌腱之间,直接关联任脉。
沈炼这一剑倒是不快,可是角度和时机却极准,后发而先至。
以沈炼微薄的内气,本事制不住孟寒,只是这一剑又不是内气的功劳,而是蕴含沈炼神魂培育的灭神剑意,送入孟寒体内。
自来都是神与气合,沈炼这一剑,攻在列缺穴,顺势而入,伤了孟寒神意,那内气登时错乱,又因列缺穴一时闭住,更发不调。
孟寒心中惊怒交加,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沈炼还能胜过他。
他心神错乱,兀自不知,停顿一下,又往前撞去。
只是却没发现,自己连面前景物都看不清。
沈炼那剑顺势而下,轻轻一拨,孟寒好似高速运行中,被拨了一下。
沈炼毫不费力,竟然让孟寒飞了起来,撞开窗户,从三楼掉下去。
那二楼恰好有木制阳台,孟寒砸到护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好在这护栏质量还不错,没给孟寒一下子砸碎,只是断了。
沈炼伸出头看着孟寒挂在窗户上,淡不可察挥了一剑,阴风拂过,孟寒好似当头被浇了一盆冰水,阴寒刺骨,立即靠在护栏上晕了过去。
不片刻,硕知州和沈炼到了二楼,驱走看热闹的食客。
沈炼看着歪歪斜斜的护栏,叹了一句,道:“府尊大人,孟大人损坏小店的东西,赔偿你们官府给报销不?”
硕知州看着孟寒下场分外觉得解气,又听了沈炼的话,忍不住笑起来,最后才道:“你说你,干的都是什么事,玄明司的人,是那么好惹?”
沈炼悠悠道:“不好惹,这不也惹了,且就当一场风雨而已。”
“你学了江湖异术,自是想走就走,就不考虑下沈家?”硕知州哪里还不知晓,沈炼怕是学了厉害本事,多半还是跟青袍人有关。
他虽知江湖,却不知武学和道术的细节,因此没觉得沈炼击败了孟寒,是何等骇人。
而沈炼年岁又那么小,传出去,也不知会让多少江湖高手,面皮扫地,感叹白活几十年。
“事到临头,哪里能计较那么多,我和大人不同,你计较利害,我却只懂舍取。”
‘舍’在前,‘取’在后。
有舍有取,方为天道。
有舍无取,有取无舍,皆非天道。
“沈家有你,不知幸或是不幸,我也算读过多年书,记得圣贤说过‘世上无不忠不孝的神仙’,料来也不是全无道理,希望你能听下一点。”
第28章 修行本末
硕知州所言,沈炼一点都不奇怪,可惜他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
孝可能还有几分,忠却半分没有。
对着硕知州洒然一笑,却不言语。
此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懒得掰扯。
等硕知州唤人将孟寒带回州府衙门,已然过了晌午。
孟寒其实半道上已经醒了,却受不了此等屈辱,以及别人看他的目光,只得装晕到底。
同时客栈内外,暗中观察的江湖有心人,却不得不心中对沈炼做出新的判断。
毕竟孟寒在江湖上也不是浪得虚名,虽然比不上同为朝廷效力的那位天下第一捕头杨英,却也不是一般人物。
沈炼牛刀小试,心下欣然,也懒得管客栈琐事,径自出门而去。
青州府城大也不大,小也不小,可以观者,难有一二。
沈炼行走红尘,不着杂念,落在外人眼中,自然是神思不属,可是任他街上车马往来,障碍多多,沈炼却没被撞到、绊倒、推到。
“是沈炼么?”
这声音实在陌生,可能叫出沈炼名字,当是相熟人物。
沈炼转头望去,只见到一个身体富态的中年男子,正看着他。
沈炼略微思索,便想起此人,不正是大舅母的娘家兄弟徐弘,算来也是亲戚。
只不过徐氏向来不喜欢他,所以徐弘也只是在沈炼幼年见过几次。
按理说徐弘当是认不出沈炼来才对,除非对方早就关注他。
当然很快沈炼就推翻了这个猜测,徐弘身旁是个青衣小婢,沈炼没有认错的话,那是大舅沈青石院子里的人。
具体姓名他不知晓,却知道是见过的。
徐弘笑道:“听说你今天客栈开张,怎地还有闲情出来逛?”
沈炼微微侧身,既不亲近,也不可以冷漠,说道:“些许小事,何足挂心,也没听过徐叔叔会因为新开一家典当铺,会去打理一切。”
“哈哈,你小子,可比几年前有趣多了,那时候见人都不搭理,难得见一次,不如到我家坐坐。”徐弘从小婢那里,知道街上这风度翩翩的少年便是沈炼,心中一动。
原来上次那遭殃的五通神,不正是在沈家吃了亏,他今天问了他妹妹徐氏,除了沈炼有些蹊跷外,别无其他人有干系。
此前徐弘已经听说沈炼客店开张,也只是派人送了礼,毕竟是长辈,这点小事犯不着亲自去。
况且相比沈家家产,一家客栈,即使是百年老店,也真是算不上什么,连沈青山都觉得不算什么大事。
等他从沈家离开,准备改日找沈炼试探一下,正好那小婢也得了徐氏吩咐,出来到沈家商铺拿点京城烟水斋新进来的胭脂,让徐弘心中一动,准备带点回去,安慰下自家娘子。
徐弘在青州长大,出门没有那么大排场,在街上闲逛,顺便调戏下这清秀的小婢。
那小婢不是家生子,倒是有点志气,哪里肯逢迎,正不知如何是好,正好瞥见了沈炼。
说来沈炼,真可谓是沈家二十岁以下女子,除去沈若曦外的梦中情人了,毕竟沈炼为人清淡如仙,长得又是风神秀彻。
如此小郎君,当人令人见之欣喜。
就是那小婢,平日也和其他姐妹以沈炼打趣,希望有朝一日,飞上枝头。
况且有沈炼在,徐弘也不会太过放肆。
沈炼对着小婢微微颔首,这倒是他自现代的习惯,遇到认识的人,要打下招呼,毕竟他心中倒没有什么阶级尊卑,平等贵贱之别。
只是这微微颔首,却让这小婢女,激动不已,心想表少爷居然还记得我,料来他们只见过一面,还是人群中一撇,就给沈炼记住。
不禁又是欣喜,又是激动。
这要是回去给姐妹们说一下,还不得让人羡慕死。
如此一来,徐弘之前的调戏,对她而言又算不得什么了。
沈炼没有他心通,当然不知晓婢女的心思。若是婢女知道沈炼有过目不忘的能耐,怕也不会那么欢喜。
沈炼管不到小婢少女心思,却从徐弘身上感受到一种很不舒服的气息,心中奇怪。
说道:“左右闲来无事,去徐叔叔家坐坐也无妨。”
他终于想起,上次沈若曦梦中那个妖孽,徐弘身上的气息,跟那妖孽仿佛有关。
“那等我买了胭脂,咱们就回去,要知道你们沈家虽然比咱徐家有财,可是三代才知吃穿,咱们老徐家的饮食,又不是你们沈家可以比的。”
徐弘禁不住自得一句。
同时他请沈炼,却是想起,徐氏说过,沈家这些时日,除了沈炼之外,就没有其他人回来过,沈若曦病好那夜,据说还叫了沈炼名字。
别人听了,只当是小孩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是徐弘和徐氏却知道沈若曦生病,是因为邪神缘故,做的梦,也多半不是普通的梦,沈若曦叫出沈炼名字,定然有些蹊跷在其中。
本来今天沈炼客栈开张,徐弘还暂时不想去找他,没想到却在大街上遇上,可不是有缘么。
岂不知徐弘想从沈炼这知道到底谁伤了五通神,沈炼更想知道那个沈若曦梦中的邪祟来历。
毕竟沈炼虽然有了灭神剑经,于修道一途,仍旧没有头绪。
神足经只是让他修炼出内气,有些超越常人的肉身力量,却算不上证道长生的根本大法。
即使此功按照凌冲霄的故事,跟什么青玄山的仙家有关系,但其本质仍旧是江湖功法。
凌冲霄门中那么多人,都没听说谁靠这个长生问道。
修行有本有末,无论是《上清灵宝自然锁心定神真解》或者《灭神剑经》,沈炼都缺乏本质的了解,这些凌冲霄更加解答不了,或者也未必愿意对他解惑释疑。
那邪祟能潜入人梦,施展邪法,说不得能有更多关于修行的信息。
沈炼既然从徐弘这里,窥到丝丝踪迹,当然不会放过这机会。
两人阴差阳错,一拍即合。
只可惜那小婢买了胭脂水粉后,便不得不回去沈家,好生不舍。
沈炼不通风情,可辜负了少女情思,随着徐弘到了徐家。
第29章 我心他向
徐家的宅第比沈家看起来要阔气点,只是门前镇宅的石狮子,颇见斑驳。
步入其中,少见草木,更无流水假山,只余下富丽堂皇二字,沈炼心中无端生出一股子燥气。
他面色平静,丝毫不显露于外。
徐家发迹较早,院落占地极广,却没有什么匠心独运的精妙建筑,一如寻常富贵人家。
越是走进徐家深处,沈炼愈发烦躁,反复着空气中弥漫着各种人心波澜诡谲的念头,如潮湿的瘴气,不断侵袭他。
其实这也是因为他久习《上清灵宝自然锁心定神真解》,凝神定心,心中少有杂念,故而在徐家着充满邪气的地方,愈发敏感。
况且常人不懂收束念头,心猿意马,贪欲俱全,纵使被邪神侵扰,亦不会有太多感觉。
眼前是一座花厅,沈炼静静坐着,东南方向,他似乎能够看到阵阵黑烟吞吐。
这并非实质上的黑烟,而是他对徐家邪异气息的感觉,于心中幻化出黑烟情景。
其实人的眼睛所看到的东西,都是经过大脑的处理,方才成为眼中的事物,与实际上的事物,仍旧有些微不同之处。
真实的世界,远比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复杂万千,纵然仙佛亦看不得全。
况且若是这些信息全都涌入心中,那就太过庞大,不堪其负。
以心观物,固然不全,却可以从独特的角度,获得相应的信息。
徐弘携着一位三十岁不到的美妇人,进入花厅。
那妇人水蛇腰,削肩膀,皮肤白腻,面目含春,一双眼睛,好似春水,本来七分的姿色,也因此能多打上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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