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笑笑地往屋里走,迎面碰上唐婶儿家的邻居孙万国,正脱得只剩下一个大裤衩子在外面冲澡。
这是孙万国的怪癖,人家矿工从井下上来,都是去矿上澡堂子洗澡换衣服,他十多年如一日,从来都不在单位澡堂子洗,都是回家冲澡,严寒酷暑都用凉水在院子里这么兜头冲下去,邻居们都已经习惯了。
可今天周小安是客人,又是个小姑娘家,让她看到一个大老爷们儿这么冲澡,还弄得脏兮兮的黑水横流,唐婶儿脸上就有点不自在,赶紧把周小安拉进屋,还不忘抱怨两句。
“孙葫芦这人就是怪,一个大男人,还怕在澡堂子泡澡?整地跟他们家挨着这块地界就没一天干爽的时候!”
孙万国平时话少得出奇,大家都说他是锯嘴的葫芦,所以才有了孙葫芦这个外号,
周小安从一穿过来就见过孙万国这么冲澡,并不觉得看见他这样有什么受到冒犯的,安慰了唐婶儿两句,就去跟唐慧兰看范文祥她买的衣料。
这是这个年代的规矩,新事新办,不要彩礼,双方条件允许的话,订婚的时候男方给女方买一身好衣服,女方给男方亲手做双鞋或者别的针线活。
唐慧兰准备给范文祥织一条围巾,把买好的线拿出来给周小安看。
唐婶儿也不提孙葫芦的话题了,唐庆军却笑嘻嘻地开始说八卦。
“他才不是怕在澡堂子里泡呢,他要是真那么脸皮薄,也不能天天脱得剩个裤衩子在院子里洗!大伙儿都说他是赶回来看着媳妇的!说他们家那四个孩子都不是他的种!”
唐婶儿一巴掌把唐庆军给拍出去了,跟周小安商量着按她身上的样式,用订婚的布给唐慧兰做一套毛料列宁服,
“布票和工业券我都攒够了,再给小兰做一件新大衣!跟小安身上这个一样的!穿起来腰是腰腿是腿的,可真好看!”
这个年代可没撞衫这一说,照着谁身上的样子做衣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唐婶儿疼女儿,知道结婚前这段时间是女儿最后好好打扮好好享福的时候了,以后结了婚,马上就得有孩子,可能再没机会穿好衣裳了。所以下了狠力气要给唐慧兰做好衣服。
唐慧兰也有点羞涩又有点喜悦地拉过周小安,“小安,明天把你的自行车借我用一下,小范说我们要去拍个订婚照。”
拍订婚照、结婚照,很多人都会借衣裳、借手表、借自行车。
周小安当然不介意,“我大衣也借给你穿,你穿会瘦点,拍照的时候不系扣也看不出来,正好能把里面的新毛衣露出来!”
周小安在唐慧兰家待了大半天,唐婶儿手艺好,照着周小安身上的样子就给唐慧兰裁好了衣裳,忙活着出去借缝纫机给她赶紧做上。
周小安跟唐慧兰躲在屋里说了好半天悄悄话,又学了一会儿织毛衣,把带去的一下团毛线织完就准备回家了。
没事儿谁都不会在别人家吃饭,待客总不能吃糠菜团子吧?可一顿细粮又请不起,一顿就能吃掉一家子一个月的配给。
唐慧兰不跟周小安瞎客气,说好了明天拍完照片范文祥请他们俩去吃面条,就把她送出来。
周小安不用她送,让她回去赶紧去织给范文祥的围巾,她却不听,“院儿里傻子最近也不知道咋地了,有点不对劲儿,我送你去公交站,要不我不放心。”
大杂院的傻子一直是傻笑晒太阳,发疯也是打他娘王瘸子,从来不惹邻里。可最近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隔壁院子的俩姑娘去他们家卖牙膏皮,想进屋去叫王瘸子,他忽然发疯,要去拉人家姑娘的手!”
唐慧兰说起这事儿来还有点后怕,紧紧挎住周小安的胳膊,“咱们跟他一个院子住了十多年,真没看出来他还有这邪心!你以后看着他可得绕着走!我现在擦黑儿回来我妈都得去车站接我,就怕碰上他!”
他一个傻子,又没真干什么,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可一个清白大姑娘要是让傻子给拉住了,那以后可就说不清楚了!
外面刚下了一场小雪,初冬的天气,说冷还没那么冷,雪落到地上就变成脏兮兮的冰碴子和泥水,天气阴沉沉的,走在路上让人觉得冷风和湿气直往骨头缝儿里钻。
周小安和唐慧兰紧紧靠在一起往车站小跑,刚出小街,就看到路边大树下站着周阅海。
唐慧兰一下露出放心的笑容,“你小叔来接你了!要不这种天气,你自己回去我可真不放心!”
周阅海看到他们,也赶紧迎了上来,没等说话,先把抱着的棉大衣展开把周小安裹住。
周小安觉得大衣可能在周阅海怀里抱了好半天了,暖融融的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他身上干爽温暖的味道,一下把她严严实实地包住,有种结结实实被抱在怀里的错觉。
周阅海跟唐慧兰简单说了两句话,唐慧兰就高兴地告别走了。
周阅海仔细地给周小安整理了一下大衣,把领子竖起来护住她冻得冰凉的小脸儿,揉了一下她有点红的鼻头,低低地笑了,“就知道你肯定不会穿厚衣服出来!爱美的小丫头!”
第五七七章 幸运
周小安低头看着蹲在她面前的周阅海,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他,他脸上的忐忑和期待纤毫毕露,没有任何隐瞒地摆在她面前。
这一刻,他不是英勇铁血的的战斗英雄,不是无所不能的大家长,他只是一个满眼满心都对她炽烈期盼渴望着的一个男人。
是她一句话就能决定他是快乐还是痛苦的男人。
周小安在心里挣扎了无数次,那句“本性不可能改变”怎么都说不出口。
周阅海抬起脸看着周小安,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望和紧张,紧紧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又无限期待地问她,“小安,好不好?小安?”
他没有说一句空洞的保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让她为难的请求,却比任何保证和请求都让人难以拒绝。
这样把自己完完全全交付出来的周阅海,毫无保留,只要周小安一个摇头就能让他痛不欲生的周阅海,是周小安从来没见过的,也是她最难以招架的。
在这样的周阅海面前,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迟疑都是对他的残忍。
她只能点头。
狂喜如盛放的烟花般在周阅海的脸上炸裂开来,眼里灿烂的光芒灼得周小安的眼睛酸涩涨痛,所有的犹豫都埋在心底,只能再一次点头。
周阅海把周小安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反复摩擦,目光炙热得让她招架不住。
周小安有些逃避地把脸又埋在了大衣领子里,“我们……”
只是试试,她其实还是没有信心。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么答应他对不对……
周阅海了解地点头,“我知道,小安,你不用怕,你随时有结束的权利,只要你不喜欢,我绝不会逼你做任何事。[www.即使最后证明我们不合适,我们还是家人,一辈子都不会变,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这个保证矛盾又主观,可对现在的周小安来说却是最及时的定心丸,她心里的无措和慌乱慢慢沉淀下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就试试好了,怎么也不会比现在差就是了。
周阅海的心里也终于可以长长松一口气了,也终于可以说一些心里话了。
“小安,这个世界上有一些特别幸运的人,能让喜欢的人第一眼就喜欢自己。可我不行,你也知道,我的运气一向不好……”
周小安的心猛然一阵抽痛,声音哽咽地打断他,“你,不要这么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了!你以后一定会有好运气,会遇上很多很多好人和好事……”
说到这里却再说不下去。
他从出生那一刻就被利用被虐待,好容易挣扎求生活了下来,终于能自立了,就一直在为国为家奉献付出,三十多年的生命,一直在被索取……
周阅海却笑了,“小安,你就是我这辈子遇见的最好的事了。我愿意用我一辈子的好运气来遇见你。”
周小安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对不起,我……”
周阅海拿出手帕给她擦眼泪,温柔地拍着周小安,“小安,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会很珍惜很珍惜你给我的这次机会,因为我输不起。”
“所以,你也要帮我,好不好?我哪里做得不好,不要像上次一样闷在心里直接就判我的死刑,你要告诉我,我肯定会很努力地改正。”
周小安摇头,“不是你不好。你不需要为了我改变自己,我不希望你受委屈。”
周阅海放下这个话题,换个角度,“小安,你能待在我身边,对我来说就是最幸福最快乐的事,什么事都不能跟你比,你明白吗?”
周小安低头想了好一会儿,吸吸鼻子擦干眼泪,拿出一个能遮住整张脸的纱布大口罩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瓮声瓮气地嘀咕,“以后不能惹我在外面哭,风都把脸吹皱了。”
周阅海一直紧张地等着她说话,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一下笑了出来,“好!这是我们的第一条约定!”
周小安低头没有说话,眼睛却在口罩后面弯了起来。
周阅海把自行车推出菜站,长腿一伸骑上自行车,“走!我送你去车站!”
“去车站干嘛?你不带我回家吗?”
“外面风大,把脸都吹皱了,公交车里暖和。”
周小安露出一颗小梨涡笑了,“那你呢?”
“我骑着自行车跟着你。”
“要绕好远的路呢。”
“那我也得跟着。”
“风也会把你的脸吹皱的。”
“喂!周小安同志,你是在嫌我老吗?”
“你不要心虚嘛!”
……
日子又回到了以前,上班放学,大人努力工作,孩子好好学习,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好像那场差点改变好几个人生命轨迹的风波完全没发生过一样。
周小安的报告文学终于在十一月之前写完寄了出去,沈玫也回来了,周末他们两个经常会跟唐慧兰聚一聚,帮她参考婚礼的东西,或者去百货商店排队抢购结婚用品。
周阅海把小土豆和周小全抓去军分区,每天早晚两个小时,跟警卫营的人一起训练,风雪不误,不许有一天偷懒。
“他们俩的精力太旺盛了,消耗一下就没心思闯祸了!”
确实,每天学习和训练耗去所有精力,两个半大小子再不会沾火就着,脾气都比以前好了不少。
而周阅海甚至还开始关心他们的思想进步,有一天周小安听他在给小土豆出主意,让他参加学校的勤工俭学队,“你手里有好资源就得用上,做出成绩来增加品德分,以后无论是升学还是评优都有好处。”
小土豆竟然也虚心接受了他的建议,还问了他不少问题。
周小安惊讶极了,这俩人什么时候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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