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大半递给他道:“吃吧。”
李剑并不客气,直接接了过来。
曲丛顾找了块勉强干爽的地面,与他坐得有些远。
地中央燃了一堆火,是曲丛顾费劲了气力才点着的,他一窍不通,拿着湿木头去当引子,燃了满堂的青烟,呛得一阵咳嗽。
最后李剑抓了一把干草,站着扔给了他,火才着了。
这夜便从这里落脚歇一歇。
曲丛顾面朝着墙蜷在一起,夜已经深了,他不敢睡。
火光映照在斑驳的墙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黑色身影罩在了他的上方。
曲丛顾睁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个黑影举起了匕首。
匕首落下,曲丛顾闭上眼睛。
却忽然颈间有一道光闪过,紧接着便是一声‘叮零’的声音,匕首沉闷的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土。
身后的人惊恐退后两步,转身走了。
曲丛顾闭着眼流了两行泪,此时开始吓得不住的发冷颤抖,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腿。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脖颈,抓出了一根红绳,看见那块玉骨头碎了。
他看不见自己额上的长明灯,已经飘摇地不成样子。
曲丛顾忽然不想等死了,他猛地爬起来,往外面跑去。
却忽然见门外站着一个人,一个身穿黑边白衣的和尚,李剑躺在他的脚边,不见鲜血却一动不动。
男人冲他伸出手,道:“丛顾。”
曲丛顾脚下踉跄了一下,忽然往前扑去,喃喃地叫道:“哥哥。”
男人笑着走上去将他稳稳扶住,一只狼从他的背后跑出来,围着曲丛顾转圈。
曲丛顾哭喊道:“哥哥!”
朱决云也回抱住他,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曲丛顾悲伤的难以自抑,一声一声地喊:“哥哥。”
“太阳不出来,”曲丛顾道,“我等了它也不肯出来,熬不住了。”
朱决云的心好像被人拿着针扎了数下,他微笑道:“会出来的,你要好好等。”
曲丛顾抓住他的衣角不肯放下,草古便跳进了他的怀里,一起让朱决云来承担重量。
曲丛顾伸手去摸草古,道:“你长大了。”
草古竟也温柔的用舌头去舔他的手,蹭他的掌心。
朱决云道:“你也长大了。”
曲丛顾看向了躺在地上的李剑,低声问道:“他怎么了。”
“睡着了,”朱决云的手挡住他的眼睛道,“没怎么。”
曲丛顾支撑不住了,感觉好像所有的力气都被卸下了了,连一根手指头也抬不起来。
朱决云道:“我带你回去。”
“回不去了吧,”曲丛顾说,然后空了一会儿又道,“那就回去看看吧。”
朱决云道:“是我的错。”
“哥哥,”曲丛顾轻声问道,“你到底是谁啊。”
朱决云笑道:“是朱决云。”
“不是你的错,谢谢你救我。”曲丛顾道。
朱决云没再说话了,脚下轻点,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破庙中火光稀疏,门外倒着一具尸体。
曲丛顾其实早就有所感觉家中那些微妙而隐秘的事情,他爹娘把他挡在一切的风雨后,从长姐出嫁到如今,他早有所感。
所以后来也不吵着要离府了,他娘让他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他也就听话的待在家里。
曲府上下被封,来往不得。
曲丛顾扑进母亲的怀中时,曲夫人还只当是一场梦。
她形容不大好看了,愣怔地看着曲丛顾,很久后才伸出手去摸一摸他的头发。
直到看到了朱决云的时候才真得反应过来。
“迢度法师,”曲夫人道,“您来了。”
朱决云行了佛礼道:“施主。”
曲夫人拉过了曲丛顾,忽然让他磕头,说道:“跪下。”
曲丛顾被拉地一个趔趄,半跪在了地上。
曲夫人也跟着跪了下去,淌着泪道:“您将他带走吧,收他做弟子也好,什么也好,让他跟在您身边吧。”
“除了您,谁还能护得住这个孩子呢。”
曲丛顾叫道:“娘!”
朱决云上前将人拉起来,却没有回答。
曲夫人紧紧地攥住他的胳膊,恳切地看着他,恨不得将心掏出了捧在他跟前。
曲丛顾见他沉默,藏在衣袖下的手指不自觉的动了动,垂下眼。
“好,”朱决云低声道,“好。”
曲夫人笑了,转身拉过曲丛顾的手,欣喜道:“孩子,磕头拜师啊。”
朱决云却道:“不必拜师了,就让他跟在我身边吧,佛门清苦,能不入就不入了,我会善待这个孩子。”
曲夫人笑中带泪。
第12章 神仙不要脸(五)
曲府上下被囚,谁也不能动,否则大牢中曲父性命难保,曲丛顾逃出来了,不算在内。
说到底并不算无辜。
曲丛顾跪谢生身养育之恩,当夜离开京城。
当夜滂沱大雨电闪雷鸣,道道往京城里劈,曲丛顾连头都不敢抬,死死地闭着眼憋着,也不知道是在憋着眼泪还是情绪。
应该就是这一夜了,若非重生时间打乱,朱决云应该修炼数年,此时在历劫飞升,在识海中浮浮沉沉时被一剑穿心,最后一道天雷没有劈向他,而是到了曲丛顾的头上。
曲丛顾的命应该就到这里,若没有死在天雷下,也该死在那名叫李剑的男人的匕首下。
后面的命数朱决云就看不透了,因为全被改了。
所以他也并不知道,曲府竟是出了乱子,才让他命途戛然而止。
曲丛顾后来便睡过去了,软软地躺在怀里,头向后仰着,抓着他衣领的手也松开了。
草古卧在曲丛顾的肚子上团成一团,
朱决云一低头看见这俩小家伙都挺不客气的。
脚下轻点,难免颠簸,怀里的人一点动静也没有,恐怕也有数日没有睡安稳了。
鸟鸣花香,窗子打开了一条缝,投进来一束日光,照出灰尘跳动的一方天地。
曲丛顾猛地睁开眼睛,四肢酸疼把他马上弄精神了,前些天疲于奔命顾不上这些,软塌睡了一觉竟然开始疼了起来。
他一下地,忽然发现脚上包了布条,地上放了一双鞋。
屋中不大,没有什么精致摆设,但该有的东西都有。
推门走出去,院子里种了一排一排的花树,樱红梨白风一吹便打着转地簌簌落下来,把青石小路遮蔽的只剩一条缝儿,青苔漫上,和落下来的花瓣揉在一起。
曲丛顾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脚上的口子走路有点疼,他‘嘶’了一口顺着小路走出去,一开门恍然惊了。
他处在一片高地之上,俯视下去,是一片巨大的空地,数百十位和尚道童半悬空,离地三尺高打坐。
曲丛顾抬头看去,他竟然在一座高可入云的大山上!
而他所在的院子竟然是将山体削出了一个平台,把院子建了上去。
山体上还凿出来了通天步梯,几步便又是同样的院落,直通稀薄云层。
再往细了看竟然还有水车小田,期间人往来数众,好似一片世外桃源。
曲丛顾有生十六载,听也没听过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山上风很大,他在院子中还不觉得,站在绳索围成的栏杆前,没有任何遮挡,冷风吹得他缩了缩脖子,还巴巴地往下瞅着。
下面有那么多人,朱决云在哪?
哥哥功力深厚,应该会在坐在最前面吧,说不定是这个?
打坐的人都穿一样的衣服,不太好认,他盯着最前面的和尚看了又看。
“睡醒了?”朱决云问道。
曲丛顾一转头,看见他拿着食盒站在自己跟前。
曲丛顾:“醒了。”
朱决云看了他脚一眼,却没说什么,只是道:“饿吗?”
“不饿,”曲丛顾道,“哥哥不在下面啊。”
朱决云只是随意道:“去不去无所谓。”
曲丛顾便不再四处看了,两人回了院中。
“这里好美啊,”曲丛顾道,“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朱决云正把食盒中的饭菜一一摆在桌上,此时看了他一眼:“算是,我一直闭关,是昨日才出来。”
曲丛顾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回平城之后不到两月。”
曲丛顾惊了:“那就是……四年啊哥哥。”
“嗯,”朱决云笑道,“吃点东西吧。”
曲丛顾这四年里已经长大了,他简直无法想像,朱决云竟然用了整整四年的时间去闭关,从离开京城到现在再没有做别的事情。
朱决云思忖着道:“你是想留在这里,还是想下山?”
曲丛顾一顿,抬头看他。
“留在山上便跟在我身旁,可能会清苦一点,”朱决云声音低沉,但也很缓和,“平城距此很近,你也可以去山下城里,我将你送入朱府,虽然和你之前的日子不能比,但朱府也定当善待你,可保衣食无忧。”
“我若得了空便会下去看你。”
曲丛顾一下子抓住他放在桌上的手,太用力好像是打在他手上一样,道:“你不是说让我跟着你吗?这是什么意思?”
朱决云一滞,笑道:“你这孩子,分不清好坏心吗?”
曲丛顾却不吃这套:“哥哥入了佛门也骗人吗?”
“留下吧,”朱决云看他如此,直接道,“你日后就住在这里,我这两日再给你添点东西。”
曲丛顾仍抓着他的手,目光中还有些哀切。
朱决云并不想看见他露出这样的神色,这孩子应该一直无忧无虑的活下去,不知人间疾苦,看他时也永远满目欣喜。
“我说了要照顾你便一定会护你周全,”他反手安慰地握了握曲丛顾的手,“让你下山也是怕你不喜欢这里。”
“你心里难受可以跟我说,或是跟着草古出去转一转。”
曲丛顾点了点头,低下头去啃馒头。
朱决云想了想,还是道:“男子汉大丈夫,若是心里有恨那便咬牙往前走,仇是可以报的。”
“我知道了。”曲丛顾低声道。
可独自一人远走他乡,家里人前途未卜只剩他自己逃出来,怎么可能马上就走出来呢。
估计不是心智坚强,而是不想给他添麻烦,苦兮兮地惹了人嫌。
朱决云活了这么多年,早就把一颗心练得铜墙铁壁,偏偏每次遇上这个小孩就没办法。
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伏龙山是东胜神州不可小觑的一股力量,如巨龙一般盘踞在中原,世人若想登上,哪怕是想当个外门弟子,必须经试炼石试练灵根,天资平庸者不可入。
这是曲丛顾后来才之后的,有小和尚偶尔来找他玩,告诉他‘连掌门方丈都不敢惹迢度师兄呢,他想带谁上山都不需走试炼石。’
曲丛顾‘哇’了一声,特别开心地问道:“真的嘛,为什么啊,是不是哥哥特别厉害啊。”
小和尚锤了锤自己的腿,叹了口气道:“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啊,我听人说迢度师兄上山的时候试炼石发出的光照亮了半边天,一夜都没暗下去,上次这样还是开山的时候祖师爷自己走试炼石的时候呢。”
曲丛顾乐得不行,简直与有荣焉,道:“那这样是不是就能当神仙啊,你们祖师爷后来怎么样了?”
“祖师爷当然是飞升了,”小和尚一梗脖子道,“祖师爷是谁啊,你也别想得太好了,这都是没准的事,有天资的人多了去了,哪是谁都能成佛的,况且就算他成佛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曲丛顾道:“不是一般的天资啊,哥哥是特别有天资,他要是不当神仙那就一定没人能当了。”
没理他那句‘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和尚还跟他犟:“你懂什么,迢度师兄的天份拿出去也不算什么了,你是没有出去闯荡过。”
曲丛顾不与他争执,和气地笑。
小和尚道:“依我看,法度师兄更有希望飞升,他都已经三重金身了。”
曲丛顾‘哦’了一声,道:“是吗。”
小和尚看了他一眼,道:“你和迢度师兄是什么关系啊?”
曲丛顾软软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从院子小路里跑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身影,他用余光看见了,高兴地张开双手喊道:“草古!”
草古一跃跳入他的怀中,那舌头去舔他的脸。
曲丛顾忍不住地笑,微微躲着。
朱决云走出来,手里还拿了个包裹,不知里面装了些什么。
小和尚见了赶紧拍拍屁股站起来,问了声好。
朱决云‘嗯’了一声。
小和尚感觉压力山大,不想再留,便转身要告辞,忽然被朱决云叫住了。
“师兄……有什么事吗?”
朱决云从包裹中掏出了一个油纸包着的糖人递给了他,‘咳’了一声道:“你若得空便来此这陪一陪这孩子。”
小和尚:……
朱决云:……
场面一度比较尴尬。
师兄弟们一直说迢度是极为不好接近的,很冷漠,多半是编的。
第13章 神仙不要脸(六)
最后小和尚还是接过来了,非常上道的说:“好的好的。”
伏龙山是非常严肃规整的门派,晨钟暮鼓日日不歇,每日寅时鸣钟早课,午时各自归位,一整个下午的空闲大部分用来修炼,待到戌时焚香礼佛,入定休息。
曲丛顾时常会趴在栏杆上往下望,却从未在人群中找到过朱决云。
他后来提了拜师的事,有想学点本事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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