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他的喉咙。
“要动手,就出去。”他这样说。
男人手头动作不停,一把匕首顶在了朱决云的胸膛上,嘴角抽了一下显得非常狠,非常社会,非常江湖。
窗子忽然被撞开,结巴挂在窗框上:“快、快、快!”
男人惊道:“你没死?!”
结巴一激动更结巴了‘快’了半天说不出下文。
男人狠道:“我这就解决了他。”
结巴嗷地嚷出惊天动地的后半句:“快跑!!!!!!!”
男人:……
“跑什么?”男人问。
结巴正要说话,被身后的人一把给揪出去了,大门牙道:“不他妈跑等他妈什么呢!你他妈打不过他!”
朱决云退后一步,让出了门的位置。
男人:……
曲丛顾劝道:“跑吧,大丈夫能屈能伸。”
男人:???
只有草古还记恨着他,挡住出路凶恶地拿眼刀扫射。
曲丛顾下床,拎着他颈后的软肉给拎起来抱进怀里:“我们都是好人,住一宿就走了,我们各不相扰行不行?”
曲丛顾又道:“我看小哥你人也蛮好的,行个方便吧。”
男人好像听见了天方夜谭,嗤笑道:“我?”
“你挺……”曲丛顾含蓄措辞,“天真的。”
但其实男人真得不弱,算一个狠角色。
朱决云内功深厚占了便宜,让这群人探不出底,其实他只不过二重金身,男人修为不在他之下,况且正在状态,朱决云没有十成把握取胜。
曲丛顾不知道这一层,还一副‘我劝你快跑吧你打不过的你真的打不过的’的模样。
男人也是头回遇见这样的状况,战友和敌方都劝他赶紧跑。
一时很茫然。
最后竟然真得走了。
楼下还传来女人掐着嗓子撒娇:“钟哥哥莫气,多大点事儿啊,我知道你能行,真的,我相信你,他们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你的本事,今天就是走了,不走他们一个也别想活。”
曲丛顾还哼了一声:“吹牛。”
朱决云竟唏嘘道:“幸好走了。”
曲丛顾:???
朱决云道:“真未必打得过。”
曲丛顾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朱决云说:“你演得很好。”
曲丛顾崩溃:我没演啊!!!我发自肺腑的啊!!!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惊出一身冷汗,刚才他和草古在房间里,是真有可能死的。
幸好这里的人都傻傻的。
这一夜就这样折腾着过去,再无波澜。
曲丛顾还忧愁着每天怎么出城,谁知第二日一大早,下楼就见昨晚那些人从楼下等着。
还有许多没见过的面孔,团团围坐在餐桌前,一见二人下楼齐刷刷地看过来。
朱决云从身后推了他一把,让他不要怕往前走。
大门牙忽然一拍桌子,喊道:“生人止步!客不留宿!”
众人附和:“生人止步!客不留宿!”
曲丛顾被猛然的一嗓子下了一激灵,然后心想:我们这就要走了啊,又不是不走了。
随之又听见大门牙喊了下一句:“鬼城接鬼!不问世俗!”
这些人嚷得整整齐齐,话音都落下了,才听见那个结巴扯着嗓子让:“客、客、客不留、不留宿!”
众人:……
掌柜的点头哈腰地迎上来:“这边请。”
曲丛顾抱着草古,非常惶恐地跟着朱决云坐在桌前。
陆陆续续的菜肴上桌,红油辣汤荤素搭配非常好看。
曲丛顾看了一眼朱决云,觉得非常迷。
女人今天穿了一身红衣服,她体形中等,胸和屁股丰腴,脸也丰腴,脸上的媒婆痣也丰腴。
她千娇百媚地坐到朱决云身边道:“来嘛。”
曲丛顾:……
曲丛顾:???
你想干什么。
女人说:“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兄弟了,来吃,钟狗的手艺,一年就这么一顿,一般人吃不上呢。”
钟狗,就是昨晚那个非常茫然的男人。
朱决云将她的手放在桌上,道:“好好说话。”
大门牙走过来道:“咱们鬼城的规矩,但凡熬过了第一夜,从此就是鬼城的人,是我们的兄弟。”
“好随意啊,”曲丛顾说,“你们这么乱认兄弟不会认到坏人?”
大门牙莫名其妙道:“我们都是坏人啊。”
曲丛顾:……当我没说。
一个梳着冲天髻的少年郎一拍桌子大气道:“这百年也只有你们活过了第一夜,你还以为有多少人?”
女人说:“能进鬼城当然都是命中坎坷的人,要么死过,要么遭过背叛,要么受过烈火灼心的折磨,这样惨的人,还能是好人?”
朱决云连中数枪,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
曲丛顾也想到了这茬,一时也不说话了。
他和朱决云隔了一辈子,很多事情他没有经历过,他也不知道朱决云是如果走过来的,可是总有一些人一些事把这些伤口扒开放在他眼前,逼他去看,让他知道,朱决云曾经的日子过得不易。
曲丛顾说:“那我们就是兄弟了,兄弟们,我们吃完饭走了。”
众人四下寂寥。
瘸子道:“走?出鬼城?”
曲丛顾说:“……是……啊。”
可是自有鬼城起,进了鬼城的人都从未有人出去过。
就连死也只能死在鬼城,埋在黄土下,插一根柳枝。
众人嘁嘁喳喳,却忽然有一个男声从背后传来:“朱决云。”
朱决云抬眼,曲丛顾顺势看过去,见了一个带着斗笠的男人,只露出半张胡子拉碴的脸,身材极高。
“好久不见。”那人说。
“好久不见。”朱决云说。
第31章 神迹将出(四)
男人的面目都挡在斗笠之下, 脚支在桌上,一把饱经风霜的长剑放在脚边,浑身都是风沙吹过的颜色。
伏龙山试炼石下一别已近五年, 男人带了一身苦要入佛门, 最终还是回了鬼城。
大门牙道:“你俩认识?”
男人道:“认识。”
大门牙骂道:“你他妈的什么时候出去的,我他妈怎么他妈的不知道?”
“很多年前了,”男人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曲丛顾看了眼男人, 又看了眼朱决云, 确定自己是真的不认识这个人。
男人说:“你倒是如有神助。”
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朱决云淡淡说:“还成。”
瘸子说:“这俩人说啥呢?”
结巴说:“不、不太懂。”
大门牙说:“别他妈打岔了, 能不能说他妈点他妈的正经事。”
曲丛顾托着腮说:“我们真的要赶路啦。”
朱决云却忽然说道:“留下吧。”
曲丛顾愣了一下,放下了胳膊看他。
朱决云手一指指向了男人:“他欠我一个人情,以后你随他练剑。”
曲丛顾:???
男人连动也没有动弹, 也没有答应。
曲丛顾说:“不去江南了?”
“那就先去,回来再拜师。”
曲丛顾:……
这有什么区别。
朱决云前所未有的强硬,让他终于看透了,自己根本没什么必要再挣扎了, 并没有任何意义。
女人痴笑:“彭彭真是一身男人味。”
曲丛顾侧头端详,问她:“我觉着朱决云更有男人味?”
“还成吧,”女人说, “我比较喜欢这样脏脏的男人。”
有人啐了她一口:“你他妈哪个带把的不喜欢?装什么装。”
女人说:“有人我警告你,老娘早晚撕了你这张嘴!老娘喜欢谁也不喜欢你!”
有人扭嗒着屁股贱兮兮地道:“来啊来啊。”
曲丛顾刚就听见有人‘有人’、‘有人’地吆呼,这下彻底明白了,指着一个男人道:“你叫‘有人’?”
“是啊兄弟,”有人说,“就是我。”
曲丛顾茫然道:“你爹娘为什么要给你取这个名字啊?”
“我没爹娘啊,”有人说,“我那老不死的师父捡了我,他冲着徒弟喊了一句‘里头有人!’,他徒弟就把我从冰窖里救出来了,从此以后我就叫有人。”
曲丛顾:……
男人终于把脚从桌上拿了下来,斗笠随着动作压得更低,他低声道:“要拜师,先来磕三个响头。”
曲丛顾看了朱决云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便站了起来,走到了男人面前,直接跪下了,恭恭敬敬地行大礼磕了三个头。
男人正要说话,曲丛顾喊了一声:“师父。”
男人:……
曲丛顾说:“丛顾不才,以后承蒙师父关照了。”
朱决云站起来看着他道:“肝脑涂地就不必了,将他带入剑道,你我两清。”
男人嗤笑了一声:“好买卖。”
当然是好买卖,拿一口气换了剑圣人情。
当年朱决云并未真的想讨回什么帐,这事早已经抛到了脑后,只是鬼城再遇,身边带着曲丛顾,他却忽然想到了这人还欠着自己人情。
彭宇是二百年前叱咤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是剑中君子,人中龙凤。
彭宇的剑数年里都位列法器谱第一,是近几十年才落下来的。
朱决云将曲丛顾拉起来,平淡地看着他。
彭宇说:“成。”
“这日子淡出鸟来了,”他说,“奶个娃娃来玩没所谓。”
这人后来落寞了,听说是因为女人和剑道,也没有人知道真的原因,都是口耳相传随便说说,东胜神州的土地上再没有这个人的踪影。
彭宇四年前想要皈依佛门,佛门不收——至少伏龙山不收,许是怕他发起疯来屠了山。
他并无佛根,在试炼石下连门都打不开,在那个时候遇见了也要上山的朱决云。
彭宇说:“小子,帮个忙。”
“咱们上来都是当和尚的,”他一脸胡子茬子,随意道,“日后我罩着你。”
朱决云当时还一副少年步向青年的模样,看着就像个世家子弟,屁也不懂那种。
他见朱决云不怎么鸟他,又说:“那你想要啥?”
朱决云一脚踏上试炼石,火光霎时染红了大半边天,伏龙山上大钟长鸣——
他回头平淡地冲彭宇招了招手,示意跟上。
彭宇骂了一声‘我操’。
彭宇后来还是没能留在伏龙山,掌门方丈实在不收他,赖着上了山也没用。
“小子,”彭宇说,“有前途啊你,我今日承你一个人情,日后有用的上的尽管找我,无吝剑彭宇。”
“不过不要在人多的地方喊我,容易挨打。”他又补充了一句。
数年后再见,不知道他后不后悔自己当时随便许得诺。
再一想想,他是从鬼城跑出来的,这事没成,他就又跑回了鬼城,其实这承诺他自个儿也就是随便说说,没打算真当回事的。
风沙扬起,外头秋意正浓,城中却是一片死态,只有风沙和枯草。
曲丛顾躺在摇椅上,问道:“他那么厉害,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样?”
朱决云说:“不知道。”
“好可惜啊。”曲丛顾感叹道。
他光着脚,抬起腿放在摇椅上,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腿,见朱决云不搭理自己,就伸腿去踢他,朱决云一抬眼,他就飞快地把脚收回来‘哈哈哈’大笑。
朱决云又回去看书,
他又猛地踢了一脚,却忽然被朱决云一把抓住。
曲丛顾立马不笑了,脚心被人家抓住,吓地讨饶道:“我错了我错了真的我知道错了。”
朱决云笑了一声:“有点骨气,嗯?”
曲丛顾坐起来讨好地笑:“你不理我嘛。”
“理你做什么,”朱决云说,“让你踢我吗?”
曲丛顾‘哈哈哈哈’地笑。
朱决云摇了摇头,抬起他的脚,在脚背上亲了一下,说道:“人都有些过往,打听那些事情有什么意义?”
曲丛顾说:“我找些话题跟你聊啊,我要是不说话你一个下午也不理我。”
他又笑着嫌弃说:“你今天别亲我了,你都亲了我脚了。”
朱决云失笑了一声,骂他‘小混蛋’。
这个时候窗子被敲了两下子,一个脑袋从窗外探进来。
哑巴道:“吃、吃、吃饭了!”
“……”曲丛顾特别不理解,“他们为什么非要让你来传话?”
哑巴说:“因、因为、我打、打不过他们。”
曲丛顾:……
真的是非常有秩序有规则的生存圈。
当夜曲丛顾在关公像前完成了拜师礼。
沙湖剑放在坛上,他伸出手指割破了一条小口子,以血认主。
彭宇指着关公像道:“你想象一下,把他想成一个拿剑的老头。”
曲丛顾说:“……所以那个拿剑的老头去哪了?”
彭宇说:“好像一百多年前让我砸了,就这个条件了,鬼城没有剑神像,将就一下吧。”
曲丛顾冷静道:“好的。”
彭宇说:“你是我的第一个弟子,入剑道门,誓要传承剑道、顶天立地、坦荡做人,否则将受蚀骨噬心之刑,入万劫不复地狱,生生世世轮回往复不得善终。”
曲丛顾正色说:“我发誓,我曲丛顾入剑道——”
“行,”彭宇打断道,“意思到了就行了。”
曲丛顾:“……好的。”
他蹲在地上,跟跪坐的曲丛顾视线平齐,斗笠下的嘴里还叼着一根草棍儿,很混蛋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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