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抬起头对着上官云逸笑了笑,“不过世上的事情,常常都是这样,有的人求得太急切,最后什么都得不到,有的人放弃了,却又得到了。其实得得失失又算什么?最终还是都要失去的,只可惜很多人在得得失失里面失去了自己的心。”
“那么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将军其实已经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了吧?世上多数的人,都是凡俗的人啊,你追着的东西,明知道不应该,知道最后都是一场空虚,可是还是忍不住要去追索。就这么追着,追着,得到了,又失去了。”墨者将一罐清水淋在刀上,雪亮的刀锋耀人眼目,“然后人就死了。”
他年轻的脸上多了郑重的神情,双手托着刀捧给上官云逸:“虽然说起来那么悲伤,可是终究逃不过呢。”上官云逸接过刀,默默地弹着刀锋。
“按照将军心底所想的去做吧,要后悔,也是将来的事情。”墨者摇摇头,“将军沉迷得很深,不是超脱凡俗的人。”
“是。”上官云逸低声说着,从腰带中摸出一枚金铢,恭恭敬敬地放在墨者的手中。
他兜转战马,直起了腰,就此离去。忽然间他什么都不再想,那种烦恶,那种困扰,如今都不再是问题,他知道自己眼睛中的神色恢复了坚毅,比以往更加的锐利,有如发硎的利刃。
“给了一枚金铢!真是大出手!”汉子凑上来贪婪地看着墨者手里的钱。
“这是你的。”墨者把金铢递给他,转而去看上官云逸的背影。
“夫子,你们到底说的是什么,我每句都懂,就是不明白。”
“要杀很多的人吧?”年轻的墨者轻轻叹了一口气。
“夫子?”
“其实我也不太懂,”墨者摇了摇头,“不过有种不好的预感。虽然我不知道他的心愿是什么,但是像将军那样的人,完成一个心愿要杀很多很多的人吧?”
“那夫子不劝劝将军?”汉子诧异地说,“墨家的夫子也是惜命的吧?”
“人活在世上,都很不容易,不过,”墨者低声说,“又有什么办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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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最后一声鼓响。
牛皮大鼓的余声像是天边远远传出去的雷。李昱一掀帐门口的羊皮帘子,双手撑着地面跪在地毯上,大口地喘息着。
金帐中出奇地静。他赫然看到,四个王子都是半跪在地上等着他们父亲的召唤。
豹皮坐床上的大汗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他踞坐在那里,扶着一张小案子,案子对面是一个披黑斗篷的人,风帽遮住了他的脸。
小案子上的银盘里是烤羊,银碗中是羊奶。能够被赐坐床,和大汗对面饮食,是戎族最高的奖赏。只在立功的人身居极位,无法再给予其他奖赏的时候,才会有“赐坐床参政”的恩典。几个王子记事以来,没见到几个人有过这样的殊荣。
“离开家乡很久,怀念草原么?”大汗笑道。
“草原倒是不怎么怀念。”披斗篷的人切了一大块羊肋排放进嘴里咀嚼,“不过怀念者别夫人的獭子肉和黄羊肉排,大汗若是不留我,我已经在者别将军家的帐篷里了。”
“大萨满!”王子们都听出了那个声音,披斗篷的人一把掀掉了头上的兜帽,闪亮的光头,纯白的长须。
“起身吧。”大汗挥挥手。他瞟了李昱一眼,李昱想要退出,大汗却点了点头,示意他留下。
大汗的目光在儿子们脸上扫过:“大萨满带来了好消息。我想先告诉我的儿子们,所以大汗王、首领和将军们都在外面候着,叫你们先进来。不过要听这个好消息,先要答我的问题。谁答得好,我有赏赐。”
“是!”王子们一齐回答。
大汗点了点头:“你们也都不小了,都该知道军事,那么我们戎族,最大的敌人是谁?”
巴雅尔迟疑了一下,去看岱钦,岱钦摊摊手,表示自己也没主意。戎族地处草原,西有“白民国”,北有巨人部落,向东面对大海,有海上国家的侵扰,南面则是中原成朝虎视眈眈,虽然可以说面面受敌,但也无所谓强弱之分。
“是巨人!”一个声音打破了安静。
“吉达?好,你说,为什么是巨人?”
“我们戎族多的是骑兵,又擅长射箭。海国的船和弩虽然强,却不能上岸,中原人的武器好,铠甲精,可是他们没有我们跑得快,我们三万骑兵杀他们十万人。中原现在学我们建骑兵,可是又怎么比得过我们的怯薛骑兵?”吉达大声说,“只有巨人是我们的对手。他们身高体壮,不骑马却跑得和战马一样快,不披甲胄,可是中了我们的箭根本不怕,打起仗来以一当百。所以儿子以为是巨人,若是能得一支军马,儿子愿意带兵去北边冰原驻守,叫巨人不敢踏进我们的草场!”
“巨人是强敌。”大汗摇头,“但是,不对。”
“中原人!”
“是海国人!”
巴雅尔和岱钦不约而同地说了出来,却是不同的答案。
大汗点头:“巴雅尔说是中原人,岱钦说是海国人,各有什么理由?”
“儿子以为……”岱钦有点语塞,他从小信服巴雅尔,现在自己的答案和哥哥的不同,就手足无措起来。
“你说你的!”巴雅尔笑了起来。
“儿子以为巨人虽然可怕,不过人口极少,生育又慢,打一次仗要休养许久,就算我们败退了,隔上几年我们还是能够抢回土地。中原人虽然人多,兵器精良,可是分裂四散,自从成武皇帝之后,一次像样的进攻也没有。我们剩下的敌人,只有海国人了。”
大汗还是点头:“也有道理,巴雅尔你说。”
“儿子说是中原人。海国人和巨人,虽然各有长处,但是中原大陆十几个国家加起来,却有数百万的强兵。我们戎族号称八十万铁骑,可是真的遇上中原的铁甲和长枪,却是死一个少一个,中原人口众多,若想招募,随便怎么都能再起数百万大军。若不是因此,成武皇帝也不能隔着七年就两次入侵我们草原。所以儿子觉得,我们的心腹大患,还是中原。”
“不错!”大汗拍了拍桌案,“你这个见识就要高过岱钦和吉达,我们怕的不是中原的百万大军,而是中原百万大军之后那几千万的人,那就是不断的兵源。”
“拉克申,”他最后转向了沉默的三儿子,“你的几个伯父都说你是我儿子中最聪明的智将,你沉默不说是为什么?”
“儿子的答案和大哥一样,我们草原最大的敌人,是中原人。”
“是么?”大汗摇头,“可惜你说得晚了。不过能说的都被你的哥哥弟弟们说完了,也不能怪你。”
“不!”拉克申仰起头,“儿子说是中原人,可是儿子有不同的说法。”
“是么?”
“是!”拉克申上前一步,“儿子要问哥哥弟弟们,是中原各国,谁的土地最大,谁又最富有?”
第47章 懦夫和女人做的事
巴雅尔皱了皱眉。这根本不必问,中原成朝占据九州,几乎是东土一半的土地,是天下最大的国家。
拉克申根本不想听兄弟们回答,紧接着说道:“东土各国的疆域,有的国土大小相差不多,但贫富却相差极大。儿子当日算过,我们草原一年的出产,若是折成中原金铢,大概是五千万。可是中原成国,光是江州一年的出产,就不下四千万金铢。而据说江南的出产,比中原各州加起来还多。中原人占据最肥沃的土地,而我们戎族占的地方虽大,但只有草原可以养人,冰原荒漠占了一大半,我们的敌人,怎么不是中原人?”
“你到底要说什么?”大汗摇头,“我问的是敌人,你说的是财富。”
“父汗,”拉克申单膝跪地,“我们戎族的心愿是什么?当然是建立超过先祖的功业,我们要踏遍大地和海洋。打败一个两个敌人又算什么?我们要打败所有人!可是凭借草原的出产,我们没有兵力四方开战,我们只有占据最富饶的中原,借助中原的出产,才能完成长生天神指引给我们的功业!所以我们的敌人,一定是中原人!”
“说得太简单。”大汗冷冷地喝道,“成国大军侵入我们草原的时候,别说你们没有看过,我也只是听说。真正接战的短短七个月中,我们草原各部战死的年轻人不下三十万,大半的青壮死在战场上,只得依靠妇孺去放牧,十几年都不能恢复。中原的铁甲硬弩,那两次是杀伤了我们草原各部的胆,所以至今我们不敢完全越过长城。你要进占中原,你凭什么进占中原?你有你爷爷的勇敢么?”
“儿子没有爷爷的勇敢,可是凭着我们戎族几十年的积累,我们可以的。”拉克申更上一步,“成武皇帝白鹿原一战,我们戎族确实损失惨重,但中原成朝如今的衰弱也未必不是因此而来的。只要他们分裂,我们就可以分开来击破,中原现在不是一体,再等下去,这个绝好的机会就要失去了!”
他走到门边一掀羊皮帘子,指着南方:“我们戎族要看的敌人,是整个东土。我们要成为这世界的皇帝,北边打败巨人,西边赶走了白人,东边的海国又算得了什么?只有拿下富饶的中原,才是我们戎族万年立业的根本!”金帐中静得出奇,巴雅尔微微吐口气,也点了点头。
李昱听着王子们的争论,心惊之余,也不由得奇怪,托穆尔大汗为什么要让自己在这里旁听。
难道他不认为自己是成国人么?
“好!这才是我的儿子该说的话,应该赏的。”大汗摘下壁上乌沉沉的角弓,抛给拉克申。
“我要赏的,是拉克申的志气!”大汗环视儿子们,“只看到眼下的不是英雄,你心里有天下,你才能占到天下的土地。那钦汗王起兵前不过是个牧马的奴隶,他为什么可以一统草原九部?是因为他有一统草原的心思!只想着守着这片草原,你们是当不得英雄的!”
“是!”王子们齐声回答。
大汗转向了大萨满:“国师,在中原的见闻,就由你自己告诉他们吧。”大萨满刚刚在烟锅里塞满了烟草,深深吸了一口。他抓着自己的光头下了坐床,挥手掀开帐篷一侧的帷幕。
帷幕下巨大的地图暴露出来,它绘制在淡黄的生绢上,赭色绘制山脉,蓝色绘制河流。细细的绿线标明了中原及南方濒海各国的国境,散布在地图上的红点是重要的关隘和都市。
“这是中原的地图,”他指点中原诸国的疆域:“中原九州,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梁州、雍州。这些是成朝的属国,分别是西北的回教诸国,东面的渤海国和高俪国,还有号称‘天南四国'的西越国、东越国、南缅国和北缅国。东边的海中还有东瀛国。”
“我出使的是西越国,”大萨满点了点地图南方的一个大国,“这就是西越的都城白象城。西越国的国王,叫做杨权,要和我们结为盟友。”
“我们怎么能和没有信义的中原人结盟?”岱钦惊得喊了起来,“那些人还不如草原上的狼有骨气!”
大汗点了点头:“你们几个怎么以为啊?”
“儿子也觉得不妥,中原人和我们结盟,西越又远在南边,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打算。”巴雅尔说。
“儿子想,结盟的事情还是和诸位大汗王计议一下的好。”拉克申说。
“儿子……”大汗挥手打断了岱钦:“你想必也是觉得不好了。”
“是。”
“我知道这消息传出去,动静比现在会大得多,所以先见你们几个。”大汗斩钉截铁地说,“和西越结盟的事情,不可更改!是我的儿子,就跟在我的马后!”
“儿子会追随父亲!”拉克申跪了下去。
“儿子会跟在父亲的马后!”其余三个王子也忽然醒悟过来,一起跪了下去。
“你们能这么说,我很高兴。”大汗这样说着,脸上却没有喜色。
他也不叫儿子们起身,冷冷的目光在儿子们头顶上扫过,岱钦微一抬头,竟被父亲的目光吓得心里一寒,急忙又低下头去。
“中原各国的规矩,凡是两国结盟,就要互送王子贵胄,作为人质。你们既有胆略,谁敢去西越国做人质?”
王子们愕然地抬头看着父亲,头脑中一片空白。他们不是只懂说大话的人,巴雅尔也上过阵,在和哥莱卡骑兵的一战中冒着箭雨冲锋过。可是远去西越实在是件令人不安的事情,到了千里之外,从此就不再是尊贵的王子,而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人质,像是陷在泥沼里的飞鸟,只能任人摆布。
而最重要的莫过于离开了统万城,或许在新的大汗登位之前,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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