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隐隐的发着亮。
“大……大汗!”百夫长惊得要跪下。
“起来!”大汗低低的喝止了他。
百夫长不敢出声,小步凑到大汗的战马前。
“打开城门。还有,”大汗压低了声音,“今夜没人出过城,你可什么都没看见,明白了么?”百夫长愣了一下,急忙应答:“是!”骑队无声地通过了城门。百夫长敬畏的跟在骑队后,把他们送了出去,他忽然发现,这群武士竟然没有打一根火把,而所有人的战马马蹄上都包裹着松软的羊皮。
大汗挥手指向东南方,骑队跟在他的马后小跑起来。
“就是这里!”大汗终于勒住了战马,挥动马鞭指了指脚下。
他们不知在草原上奔驰了多久,李昱只觉得骑队去向东南方,而后折转向西,兜了一个不小的圈子。怯薛骑兵们纷纷下马,在周围展开了防御。他们都是精干的武士,警惕的引着角弓散开在周围的,三个四个的聚集成团,以防偷袭。
第42章 西越密使
火堆点了起来,大汗挥挥手,请李昱和他一起坐下来烤火。借着火光,李昱和红莺儿发现,那位大萨满塔塔尔不花竟然也在。
大汗若有所思的沉默着,大萨满也没有去打断他的思索。李昱环顾周围,认不出这个地方,这是一个凹陷的地方,周围都是高起的草坡,静静的连风也没有。
“把你们拉到这里来,很奇怪是不是?”大汗忽然说。
李昱笑了笑,红莺儿则使劲点了点头。
“我记得我父亲和中原皇帝两次决战的时候,我还跟在他身边,只会看文书。”大汗叹息起来,“都是快还四十年以前的事情了。”黄金家族部真正精通中原文字的人并不多,大汗就是其中之一,为了钻研各种典籍,他从小就在各族文字上下了大功夫。
“我记得中原的大皇帝送信给父亲劝降,父亲只回了五个字,说是‘战,唯死,不降。'”大汗述说起了往事,“父亲的战书一直就是那么短,不过中原大皇帝的劝降书信倒是也不长,我还记得是三十四个字,说是‘人生苦短,兵者不祥,积尸百万,无非子民,为王者,纵于九幽下身受斧钺之刑,心能安乎?’这两封信中原的学士都说是帝王手笔,风骨不同,但是都能教训子孙。”
听了大汗的讲述,李昱禁不住肃然起敬。
大汗低叹道:“那么多年了,再没有草原上的英雄可以和中原人面对面的交涉……”他沉默下来。李昱扭头看了看他静默的侧脸,心里忽的一亮。
“中原有人来?”他问道。
大汗举手制止了他。
“是的,有人来。只是来的不是中原人。”大汗压低了声音,又摇了摇头。
李昱看着他的眼睛,觉出了一分敬畏。他想象着大汗年轻时征战厮杀时的南面,成千上万的战马簇拥着他奔驰,草原的大汗敬畏过谁?他真的不知道,即使有过,也是那些历史上的英雄吧?
“神女,你说什么才是世上最伟大的力量?”托穆尔大汗突然向红莺儿问道。
“世上最伟大的力量?”红莺儿迟疑了一下,“那是长生天神的右手吧?他左手握着劈开天地的斧头,右手握着可以杀死世上一切生命的宝剑,他双手握着斧头和宝剑转动,每转动一次,天地就诞生和毁灭一次。”
“这些我还用你告诉我么?我们黄金家族的孩子,哪个没有听过长生天神的故事……可是那些人说是星星,那些人说,星天的运转才是一切的主宰,就是神也无法改变的。神女,你相信么?”
“星天的运转?可是一切都在长生天神的手……”红莺儿忽然止住了,侧耳向着背后。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向那边奔了几步。声音终于清晰起来,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的歌声在黑漆漆的夜空中飘着,伴着低声呜咽的什么乐器,像是笛子,可是笛子的声音却没有那么低沉,像是笙笳,可是笙茄又没有那么雄浑。
“来了!”大汗起身说道。
怯薛骑士们互相递了一下眼神,一齐上前,在大汗和大萨满等人身前展开成半月的形状,缺口对着大汗的方向,半拉开了手里的角弓。
大萨满摸了摸胸口的短刀。那是前代大萨满传下来的“圣刀”,据说里面宿有历代大萨满的灵魂,是柄驱邪的圣刀,他日日配着,却很少去摸它。这一次他竟然摸了摸它,显然很是不安。
李昱的心里也有些不安,不知道为什么,这歌声令他觉得不安,安静中似乎隐藏着什么危险。
“都静下来!”大汗喝道。
李昱用心去听那个男人的歌,却发觉他唱的一切自己都听不懂,可是偏偏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好象在哪里听过这种怪异的歌,仿佛从很古老的时代就一直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歌声和乐器的声音都近了,远远的听着也还罢了,可是声音越是接近,李昱的心就绷得越紧。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分不清那些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东南西北,无处不是,像是四面八方无数人在吹奏,唱着古老的歌。月光忽然投了下来,他抬头,看见黑云中裂开了口子,一轮圆满的月正悬在天空。沿着那道裂缝,整片整片的黑云裂开消散,星空也展现出来,满天都是清光。周围浩瀚无边的草原上,每根草叶上都反射着星月的冷光。
浩瀚无边的草原……
他站在这片草原上,第一次觉得草原那么浩瀚,令他不由得不心生敬畏。
大汗按着他的佩刀站在金帐外,一动不动的看着南方。他的目光恢复了锐利,还是草原大汗的锋芒。
他目光的方向,地平线泛着蓝白色的微光,微弱的光芒中升起了阴影。孤零零骏马的黑影在光芒中沉默的立着,它背上的主人高举着巨大的幡。他魁梧得有如巨神,披挂着满是棘刺的重铠,像是从古代的壁画中走出来。虽然只是个剪影,但是大萨满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居高临下的、帝王般的俯视。
更多的黑影缓缓升起,围聚在他的身边,每一个影子看起来都那么相似。战马们喷着滚滚的白气,武士们调整了队形。他们奔驰起来,风扬起他们乌黑的大氅,他们身上沉重的甲片互相撞击,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哗哗声,为首的一人高举着乌黑的幡,幡上的清冷的银光流动。
大萨满想要退后,却挪不开步子。他眼睛眨也不眨的迎着远来的骑队。他有些模糊的老眼竟然变得如此锐利,清楚地看见战马身上的肌肉跃动、看见马喷出的丝丝白气、看见武士们铁甲的甲片一起一落……
无形的威压像是墙一样推到他的面前,他就要喘不过气来。
为首的武士高举起幡,停顿一下,猛地插进了泥土里。大地仿佛都震了一下,武士们翻身下马,默默的排成两队,中间留出了一条通道。
停了许久的呜咽声又一次响了起来,大萨满觉得胸口的压力忽的减轻了。那面巨大的黑幡忽然扬起,黑幡后站着黑衣的人,他手持着一件浑圆的陶器,满头的发丝是一色的银白。那是一个老人,高瘦、挺拔,披着和武士们一样的黑氅,黑得像是无边的夜色,立起的高领遮住了半张面孔。
怯薛骑士们也感到了同样可怕的压力,没有人下令,他们所有人已经拉满了弓,箭在弦上,一触即发。整个阵型已经转成了反弯月,如果现在发箭,那么这支神秘的队伍将会被数十支羽箭钉死在月形的中心。
“收起你们的弓箭!退后,为我们的贵宾让出路来,”大汗出声喝止。
“又相见了,李铉一先生,”他对着老人微微欠身行礼。
“感谢大汗,我们来得晚了,”李铉一以戎族的礼节按着胸口躬腰,“路上遇见了大群的麋鹿在河边取水,月光照在它们柔软的背脊上,满眼的望不到边,像是母亲的胸口。我贪图看草原的美景,迟了一步。”他抖开黑氅,大火堆边盘膝坐下。
大汗拉了大萨满一把,两人也与老人对面坐下。
李昱和红莺儿和大汗的卫士们站在一起,李昱看着三个人坐在一起,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他望了一眼红莺儿,突然发现红莺儿的脸变得异常苍白。
“飘洋过海,总算不负使命,给尊贵的大汗送来了西越国国王陛下的亲笔书信。”李铉一伸手示意。
武士们中走出一个清秀的年轻人,他和李铉一一样没有穿铠甲,漆黑长袍上绣着白色的阴阳鱼图案。他手里捧着深红色的漆盒,半跪在大汗的面前,低头把盒子高高的呈了上去。大汗揭开盒子,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只信封。
大汗从信封里抽出的是一页金色的信笺。他在手里反复的摩挲了片刻,递给了大萨满:“国师,你看看这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大萨满捏住那张信笺的时候,微微吃惊了一下。那根本不是纸,而是一页薄薄的黄金,在月光下泛着乌金色的光。他强忍着惊诧小心的展开那份黄金的书信,叠合在一起的两页黄金分开,精致的文字被人以极为精致的刻工,一个手掌大小的印章印在正中。
大萨满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这是……”
“是真的么?”大汗低声问。
“是真的……”大萨满点了点头,他终于抬起了头来,眼中满是讶异之色。
李铉一微微点头:“这样博学的人,只能是塔塔尔不花大萨满吧?这封金书就是来自西越国的国都白象城,西越国国王的国书。由国王陛下亲笔书写,内府工匠镌刻,印有国玺。我是西越国国王陛下的信使。”
“西越国的……密使?”大萨满不敢相信自己所闻的一切。
“不单单是密使,”李铉一恭敬的说道,“还是希望改变未来,为草原戎族带来伟大兴旺的结盟使者。”
第43章 观水幻术
“结盟?”大萨满一愣。
“是的,国师,”大汗说话了,“李铉一先生是西越国国王的秘密钦使,他来的目的,是要和我们黄金家族订立盟约!”
“我们还希望看见蛮族强大的铁骑出现在中原的国土上,纵横驰骋!”李铉一道。
“这不可能!”大萨满断然的说,“这样的说法我绝不相信。”
李铉一似乎早已经料到了他的反应,只是轻轻摇头:“在成武皇帝的时代,当然不可能,但是在如今……”他沉吟了片刻:“大汗和大萨满都知道江州王成承祖的事吧?封地在江州繁华之地的江州王成承祖一直是大行皇帝陛下倚仗的忠臣,以前虽然也有种种不好的传闻,但是皇帝陛下念他屡次勤王,更为皇室剿灭过意图作乱的鲁王,所以一直都是褒赏有加。可是成承祖意图谋取皇位。”大汗和大萨满互相看了一眼,并不说话。
“其实不必否认,不光是成承祖,中原诸侯中不乏意图称霸的人。帝朝本身的势力已经衰弱了许多年,再也无法弹压他们了,成承祖不冒出来,也会有其他人起来。如今皇室可以倚靠的大臣寥寥无几。眼见大乱将至,正是因此,我才向大汗建议,希望突破多年来的限制,由西越国和黄金家族结盟。有了蛮族铁骑的帮助,加上西越的财力……”
大萨满还是摇头:“可是西越王难道不担心么?我们戎族的铁骑踏上中原的土地,不是中土各国最忌讳的事情么?”
李铉一笑了笑:“西越当然会与大汗分享中原的国土。西越国王之所以要和大汗结盟,其实也是为了自保,自长城以北被大汗占据后,大成朝的皇帝不敢和大汗争锋,反到打起了西南诸国的主意,与其看着国家被成国吞没,还不如找一个强大的盟友。否则,西越王族是否能够保护自己的宗庙,都难说呢!更可怕的是……”他的脸上也露出敬畏的神色,轻轻的按住胸口,仰望星空,起身默默的跪下,行了古老的礼节。
“更可怕的是,”他站起身来,“我们得到可怕的预言。这个世界将不再是中原帝国可以主宰的,它就会割裂,强大的敌人来自北方,分去帝国的荣耀。”
“这是笑话!”大萨满忽然高声说,“这是骗子的言论,什么人又可以预测到那么遥远未来的事情?我是黄金家族的大萨满,我也观看星辰去判断凶吉,李先生不要用虚无的命运来作为幌子!你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李铉一还是微笑:“我知道大萨满会怀疑,是的。一般人是无法去预测遥远的将来的,可是大萨满不要小看了我们天一正教的力量。”他忽然起身,对着天空张开双臂,仿佛皇帝那样昂然立于星光之中,“我们就是天帝的使者,我们可以听到他的耳语,我们有它伟大的力量。大萨满真的以为我们需要以谎言欺骗去获得什么好处么?我们想要的,我们都可得到!”他从怀里套出一件东西,递到了大萨满的手中。
“大萨满看手里,这是什么?”
“铜钵?”大萨满疑惑的翻弄着那个沉甸甸的铜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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