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见他的老师。而他甚至没有见过竹帘里面那人的容貌。他所知的是韦明宇第一次带着他来到这里,指着竹帘说,那里面的人希望做你的老师,你可以自己选择是否要做他的学生。当时竹帘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发出来,而慕容远山感觉到了什么,像是丝丝缕缕的寒气透过竹帘,扑在他的脸上。他转头去看韦明宇,韦明宇却不看他,只是默默地凝视着竹帘,面色凝重。
于是慕容远山便跪下,拜了这个他甚至不知如何称呼的人为老师。
他所受的十四次教导,没有一次这个竹帘后的人曾经走出来为他演示。老师只讲武术的心术和理法,武学的至理。他的声音苍老却仿佛歌吟般优美,而他的教诲直指人心,像是神启一般无从抗拒。慕容远山跟随这个老师学切玉劲,跟随韦明宇学双手刀剑之术,而后这个老师又把所有的技艺凝聚为足以斩切铠甲刺金断铁的双手刀枪战术。在他看来,兵器无非是一块铁,慕容远山以前从未想过,凝聚在一块铁上的技艺却能精深到这个地步。
对于慕容远山而言,这个老师便是神明。
“我是你的老师,”帘子里的人低声说,“这三年里我曾见你十四次,十四次教授你用力和身法的道理,希望对你有所裨益。但是我们的传授,今天大概就是最后一天了。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你也已经学到了我的真髓。剩下的,只有靠你在战场上去体会。你就要踏上战场,一个人一旦踏上战场,所有的武术在他心里就不再是原来那样了。不再是挥刀劈砍木桩,或者引刀在空中要切断一根头发。你将要学会的是一刀砍下去,看着滚热的血从敌人的身体里喷涌出来,感受到刀刃切过肌肤、肌肉和骨骼的触感,那是残忍的,但是你不能不学会把握每一丝感觉,这是你判断自己下一步是进还是退的根本。你只要犯一次错误,你就会失去一切。”
“学生明白。”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但是不够狠,”老师道,“但是所有武术,追究到最初都只是一种杀人的手段。这从太古的时候,地上诸族第一次从铁石中取出生铁铸造成铁刀,从树枝中修出笔直的木条制成羽箭,就已经注定。这些武器最终一定会被投入敌人的身体,这个血腥的事实,不容改变,也无需被改变。”
“学生……明白!”
“你现在是听到了,也会记住,但是希望你说你明白,是真的明白。”老师叹了一口气,“作为老师,我应该送给你礼物,在我收你为学生的第一天,我已经准备好了这件东西。”
竹帘缓缓被托起一尺,一只苍老的手从竹帘下推出了长达五尺的佩刀,慕容远山惊异地看着这柄古刀,他从未见过如此长的刀,刀裹在鞘里看不出样子,但是可以从刀鞘的走势看出这柄刀有着优雅而森严的刃弧。
“我以这柄刀,助你成功。”老师道。
慕容远山伸出手去,摸到了刀鞘。
“你可以握住它,但是现在不要拔刀。”
慕容远山诧异地抬头看着竹帘。
“因为刀里寄宿着不甘的灵魂,它以前的主人是一个杀人如麻的人。再往前的主人也都用它杀了无数的人。刀刃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多亏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修好了它,我想这柄刀应该是适合你使用的。虽则长了一些,但是韦明宇的双手刀枪之术本无所谓长度。”
慕容远山赞叹着抚摸那刀的皮鞘,他从未见过这么精致的手工,刀柄刀锷刀镡的玫瑰银刻装饰古老奔放,是西方制品特有的气魄。而皮鞘握在手里,粗糙却有着温暖的感觉,握住刀柄的时候,任何一个用刀的人都会想要试着拔刀。
“上阵杀人,你心里怀着杀气,有如手握刀锋的危险,我希望你明白。所以握着一柄武器,不仅是对敌人危险,也是对自己危险。以你的心,应该足以震慑这柄刀中不安的宿灵。”老师说道。
“它叫什么名字?”慕容远山情不自禁的问道。
“许德拉语,叫它‘恶龙的牙齿’,东土语译为‘邪龙之牙’。你知道邪龙吃人么?你见不到它,因为它没有光辉,也见不得光辉。它是恶魔的影子。它得以现形的时候,是它被浸泡在鲜血里的时候!”老师起身,“这是一柄邪刀,你好自为之。”
慕容远山捧着刀跪拜。
他不敢抬头,他听见脚步声,这是第一次老师走出了藏身的竹帘。那脚步声从他的身边经过,去向门口。
“不想看看你的老师么?”老师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慕容远山抬头转身,看见门边月下飞扬的长袍。
“不要输给东瀛人,刚柔之术,是武术的两种极致,东瀛武技得了东土武技的魂,但你得了我西方武技的魂。我可不希望输给自己的老对手!”这是他最后的叮咛。
他背对着月光,慕容远山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够感觉到这个老人第一次对自己露出了笑容。
韦明宇坐在里屋的黑暗里,灯刚刚被他吹熄,一缕白烟从灯芯上升起。
韦云潇无声地进来:“叔叔,诸军已经齐备。他们也都已经准备好了,要趁夜出发么?”
“趁夜出发。”韦明宇点头,“我的花有人照顾了么?”
“安排了三个军士,都是细心的,还有一个家里是花匠。”
“这样我就放心了。”韦明宇笑笑,“云潇,你知道这一战意味着什么吗?”
韦云潇摇头,对于这种事,他并没有信心,他只是对于叔叔有着绝对的信心。
“新的时代就要来了,我们‘鬼谷’的新时代。”韦明宇提剑而起,“我能闻见腥风里的那股味道,每一次的血腥都将重新唤醒我们的雄心壮志。”
叔侄并排走在廊下的阴影中,韦云潇把手按上了自己的剑柄,脚步不停,平视前方。
白莲塘的中庭里,拄着战枪的慕容远山和背着东瀛长刀的萤炎默默地等候。韦明宇和韦云潇走了出来,四个人之间没有一句话,慕容远山和萤炎跟上了将军的步伐。
第227章 初为主帅
高俪国,柳京城。
“昱儿,此次身为先锋,前往平阳,万事小心。”李庭瑞看着李昱全装贯甲威风凛凛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泪花,声音也变得有些哽咽。
“父亲放心,儿子记下了。”李昱看着吊着一只胳膊的父亲李庭瑞,心中也是挂念不已。
咸城之战的情形,他已经知道了。
其实,从柳京之战的激烈残酷和诡异惊险,便可以想见,咸城方向的战斗比之柳京,也好不了多少。
只是他根本没有想到,在咸城方向的东瀛军,竟然出动了巨人军团!
东瀛军先后对咸城发动了数次进攻,都被守城的成军打退,双方都死伤惨重,在战斗中,李斌和几名将官便全都身受重伤,而在最后的战斗结束时,身为主将的李庭瑞也受了伤,可见战况之惨烈。
如果不是有高俪军精锐“白山之弓”骑兵及时来援并助战,咸城很可能会在东瀛军的猛烈攻击下陷落。好在成军援军陆续到来,东瀛军放弃了进攻,向后撤退,咸城方才转危为安。
“兄长此去,多多保重,小弟身伤未愈,不能全礼。祝兄长此行成功,奏凯而还。”坐在肩舆之中浑身缠着绷带好似一个木乃伊的李斌直起身来,对骑在马上的李昱说道,“小弟伤愈后,定会前去与兄长并骑作战。”
在他身边不远处的一座同样的肩舆里,一个也是身缠绷带但仍穿着甲胄的年轻女子也向李昱欠身施礼,嘴角现出一个好看的微笑。
听到李斌的话中没有了以往的讽刺,多了些真挚,李昱看了看他身边的那个相貌酷似玉珠的年轻女子,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叹息了起来。
他也没想到,这个容貌和玉珠极似名字叫做苏玉婵的安东都护府武婢,会给李斌这样大的改变。
对于玉珠,他现在也只剩下模糊的记忆了(那段记忆原本属于这个时空的李昱,并不属于他),他现在心中所挂念的,只有明月公主。
她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此刻也在血雨腥风的战场上浴血拼杀?
“你也保重,你的伤很重,尽量安心静养,不要总活动。”李昱强压下了对明月的思念,对李斌说道。
李斌点了点头,李昱又对苏玉婵说道:“那就拜托苏姑娘看顾于他了。”
“将军放心,令弟安危,便着落在我身上。”苏玉婵微微一笑,看了看李斌。
李昱注意到弟弟脸上掩饰不住的幸福笑容,知道他也许不会再怨恨自己了。
李斌现在只是个小小的牙将,如果不是自己去和孙海涵兄妹游说,孙海涵兄妹是不会这么轻易的同意将自己的亲信武婢许给李斌的。
苏玉婵在安东军中地位虽低,但却是孙海涵的妹妹孙书瑶的爱将,她虽只是一介武婢,职权却在一般的下级军官之上,加上她精于火器,人生得美貌,性格又宽厚善良,是以在安东军中很受敬慕和喜爱,她转到李庭瑞麾下后,安东军中将士多有不舍甚至嫉妒者,李庭瑞也知道这一点,是以对她也当未来的儿媳看待,并未因她的武婢地位而歧视于她。
李昱正想再说些什么,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在看着自己,他一回头,看到孙海涵正在望向这边,嘴角带有一丝怪怪的笑意。
李昱明白他为何会有如此的笑容,当下平静的和送行的汪磊及罗扬林、张伟等将官作别,燃起号炮,率领大军出发了。
李昱这一次率领的大成军攻击平阳城的先锋部队共有步骑兵6000人,行前张成钰给他的任务是攻击和牵制平阳城东瀛军,为主力部队的到来争取时间并制造战机,作战力求以消灭对方有生力量为主,不必强攻坚城,不过如果有适当的机会,也可以对平阳城发动进攻。而为了给平阳城的东瀛军以最大程度的杀伤,李昱军中携带了大量的火器。李昱军中骑兵为1500人,步兵为4500人,其中2000人是专门的火器部队,全部来自于安东军。
而负责指挥这支火器部队的,便是孙海涵了。
除此与李昱同行的,还有高俪军金飞虎部4000人,以及大量的负责搬运辎重的民夫。
李昱和孙海涵同为副将,金飞虎为高俪国马步军左统制,论职衔还在李昱和孙海涵之上,但这一次的行动,张成钰却明令,李昱为全军主将,节制孙海涵金飞虎二人。
由于是头一次独当一面的率领超过10000人的军队作战,李昱心中压力巨大,尽管身为主将,真正需要他亲自动手处理的事并不多(大成军律严明,军制也相当完备,军官各有职司,主将令出,如臂使指,并不需要指挥官过多的操心每一件事)。
“一将无能,累死千军”,他现在对这句话,已经有了深刻的理解。
“毓秀在想什么?”孙海涵似乎注意到了李昱表情的变化,打马来到他的身边,微笑着问道。
“我在想,东瀛军为什么会突然放弃对柳京的进攻。”李昱答道,目光仍望向远方,“按理说,他们眼瞅着就要成功的。”
“是啊!如果当时你没杀得了那个家伙,不光柳京城陷落,你我可能都要黄泉路上相见了。”孙海涵想起那一夜无比凶险的战斗,也感叹起来。
“其实那个妖邪被杀,他们也没有必败的理由,那些药人仍然受人控制,如果药人继续攻击,我们还是难以坚守。”李昱说道,“但是药人却退了,而且彻底的消失了。”
“此事当真匪夷所思,此战后我曾秘派侦骑四处查探,寻找药人大军的藏身之处,可却是一无所获。”孙海涵点头道,“来无影去无踪的东西,才是最可怕的。”
“是,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搞不准什么时候,这些药人又会出来……”李昱叹息道。
“毓秀莫要忧虑,药人再出来的话,全包在我孙某人身上。”孙海涵明白李昱的忧虑,笑着说道。
李昱的目光回转,忽然落到了辎重队伍当中的炮车上,象是明白了什么,“你百川这一次请命带火器营随行,是不是找到了对付药人的办法?”
“现在暂时不可说,不可说。”孙海涵望了望四周,嘴角现出了一丝诡秘的笑容,“到时候毓秀一见便知。”
李昱明白孙海涵现在不肯告诉他是为了保密,不由得微微一笑,当下也不再问,此时他忽然看到孙海涵的腰间除了一根亮晶晶的短铁棒外,并无任何兵器,不由得很是奇怪。
“百川缘何一件兵器也不带?难道战阵之上全用暗器和火器不成?”李昱好奇的问道。
“有此棒足矣。”孙海涵笑了起来,他看到李昱脸上满是不解之色,笑着抽出了铁棒,挥了一挥,“毓秀还记得那把药人阵主遗下的已然熔毁之剑么?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43页 当前第
179页
目录 上一页 ← 179/243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