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南坐北,俨然有尊者气度。
却见得帘门一抛,慕容轻尘看清钻出来的人时,猛地里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眼睛花了。那帐子里钻出来的人,却是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女孩,披着件白色的狐毛裘,明媚如珠。慕容轻尘阅历再丰富,却也料不到冰天雪地,两军交锋之际,军营之中却能有位这么一身打扮的女孩。
那女孩朝他微微一笑,仿佛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回头向那高俪军哨探问道:“朴凤柱,又拿住了个什么人啊?”
前面的高俪人游哨毕恭毕敬地敬了个礼,回答道:“是个东瀛人——保不准是个探子。”
慕容轻尘连忙跳下骡子道:“在下慕容轻尘,是大成人,从东瀛返国,冲撞了贵军,实属无心之过,还望姑娘明鉴。”
那女孩用袖子挡着嘴,咯咯地笑着道:“你跟我说有什么用,要辩诬也要找我们主人分辩去啊。”
慕容轻尘愣了一愣,方注意到这女孩头上抓着两个髻,却只是名小丫鬟,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朴凤柱横了他一眼,将从慕容轻尘身上找到的笔墨地图等物双手递给了那丫鬟。丫鬟冲慕容轻尘嫣然一笑,不等他再说什么,即退入帐内。过了片刻又扶起帐门,道:“带这位慕容先生过来。”
慕容轻尘被推入帐中,只觉得眼前一亮。这营帐之大,超乎他的想象。这是个连环帐,帐后尚且有帐,只是不知道有几进深。四面围毡上绣着金线叶子,被两排铜雀烛台里透出来烛光照耀得摇曳迷眼。帐内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四壁悬有几面古琴宝剑,角上架有一听壶鼎,架在小泥炉上,正骨突突地冒着米粒般细小的水泡。虽然帐外冰天雪地酷寒逼人,这帐中却隐隐然有江南杏花春雨之风。
慕容轻尘不由得哑然一笑,若不是破麻靴上还挂着未化的冰雪,他会以为自己此刻身处东瀛国哪位大名的府邸中呢。
想起为了送自己回国,雪月枫配合自己演的那一出瞒天过海的好戏,慕容轻尘不知怎么,心中竟然有些莫名的惆怅。
大帐一端摆设着一张宽敞的檀木座椅,一位衣饰华贵的高俪人靠着扶手,踞腿而坐。慕容轻尘见他年纪颇轻,面容清瘦,腰束大带,袍长曳地。那小丫鬟将他引入帐内,随即退到一侧,慕容轻尘看见还有四五位一样装束的抓髻丫鬟侍立在旁,手上捧着拂尘净瓶,熏炉团扇。他知道高俪人素来爱讲究,但在军中还要讲这种排场,未免太过,不由得摇了摇头。
那年轻公子见他进来时嘴角微微一弯,那一抹笑容,便如茶树花枝随风一动,无迹可寻。他招了招手,端坐起身,依旧是神情悠闲,带有几分慵懒之意道:“慕容先生受惊了,快请入座。雪琴,给先生斟酒。”
雪琴正是那位带他进帐的小丫鬟,她应了一声,从炉子上的壶鼎中取出浸泡着的一个小锡壶来,尚未开盖已是酒香四溢,清冷香冽中带有杏花清香。慕容轻尘忍不住咕噜一声吞了口口水。雪琴抿嘴一笑,露出两粒酒窝来,将酒端到慕容轻尘面前。
那公子道:“这是平阳城凤翔阁二十年的杏花春酒,内加少许新剥白梅肉,浸以腊雪水,再以梅花温汤煨之,待冰欲化未化,即可饮用之。”
慕容轻尘也不客气,提起酒瓶来便一饮而尽,那酒冰凉醇厚,入腹之后却如春风拂面,舌尖杏花香气萦绕不散,妙至颠毫,便如奔在春风十里杏花路。他大赞了一声,咂了咂舌头,突然问道:“阁下怎么知道我不是东瀛人的探子?”
公子扫了放在座前的那几本书稿一眼,哈哈大笑:“阁下确是来自于东瀛,我能看出来,但你是不是探子,我也能看出来——你是探子不假,但却是大成的探子,而不是东瀛人的探子。”
“呵呵,将军见笑了,”慕容轻尘放下酒杯,抬首用平静的目光盯着那高俪人看,“这么说,你便是让整整三万东瀛大军翻腾了十日十夜的金飞虎?”
他颇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这位大帐的主人,怎么看都像位风流倜傥的翩翩佳公子,不似个领兵打战的铿锵铁将军。
金飞虎不答,只是微微一笑,道:“有酒不可无乐。”随即拍了拍手。
帐后铮铮铮弹拨了几声,居然有人弹奏起琴来。那几声低回婉转似是女子所弹,手力稍弱,内中却隐隐有兵伐杀戮之音。
随后一女在帷幕后曼声唱着,“斜卷珠帘,笑斟玉壶,暖香灯影缤纷。镜中风情,今宵刻意温存。一朝携剑边庭去,忆难争,绮帐深恩。车辚辚,落英萧萧,斜日曛曛。”
“平阳尽处烽烟尽,有将军孤冢,英烈新坟。寒载飘摇,国殇谁赋《招魂》?男儿欲愠英雄泪,卿何人,唤取红巾?箧中寻,百战残袍,思妇啼痕。”
那歌声如风行水上,渺不可闻,却温情漫溢,撩人情怀,听的慕容轻尘心神摇曳,情难自禁。
那年轻将军拾起几上铁箸,敲着酒杯,合着拍子唱了起来:
“绡帐轻歌夜,险关战乱初。雷霆驱虎豹,风雪掩田庐。慈母双行泪,征人万里书。东侵忧未已,西归计何如?”
他的嗓音低沉悲凉,慕容轻尘听了一段,只觉得耳热心跳,几乎想要随歌而舞。帐后突地在琴上一划,便如连串珠玉叮叮当当落入冰湖,余音袅袅,散入空中。
金飞虎一笑而止,将手中筷子一扔,道:“见笑了。”
“好曲调,”慕容轻尘拱了拱手道,“只是在下尚且有一事不解。”
金飞虎微笑道:“先生不妨直言。”
慕容轻尘打了个哈哈,道:“将军冒勇孤进,前无援军,后无粮草,兵法上已入死地。这最后一战,只怕得由我来替你录给后人看了。”
这话一出,营帐内登时鸦雀无声,丫鬟们都是脸上变色。金飞虎哦了一声,猛然张眼,上下看了看慕容轻尘。慕容轻尘打了个寒噤,觉得自己周身凉飕飕的,仿佛被盛夏时节幽井里冲上来的风掠过。他发现这个温文尔雅的公子目光背后带着狼一样的冰冷,但他装做毫无察觉,自顾自地将酒壶里的白梅肉挑出来扔进嘴里。
“唔,唔,好吃。”他笑了笑,说道。
金飞虎看了他良久,嘴角一弯,又浮出那个神秘莫测的笑容,“你们退下。”他挥手让那些丫鬟退下,双眼却始终不离慕容轻尘,缓缓地道:“好个已入死地!此话怎么说?”
慕容轻尘擦了擦嘴巴,正色道:“承蒙金将军款待,不妨坦诚以告:我一路自东而来,见曲云峡已入东瀛军九鬼部九鬼正虎之手,贵部已是退无可退;此外东瀛大将小路行武、伊藤清明所率足轻一万,武士八千前据天险梅韵馆,另有宗信礼率大军南进,遮断了登天道,麾下部将宗平山率领骑兵二千人,宗义孝率步骑混合军九千余人,来援伊藤清明;诸路合围,已对你呈夹击之势。东瀛军此刻旗鼓相望,三日内便可尽数合围,六日内必至此营寨。那时节,将军真是插翅也难飞了。”
金飞虎脸色不变,哈哈一笑说:“先生有何指教?”
“按东瀛军行程计算,离合围之时,尚有六日,”慕容轻尘目光炯炯,“你带着他们在此处大兜圈子,难道不是盼着能将东瀛大军引开,缓到那一日再行打算吗?只是我看这一日,要来得早了。”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嘘溜溜”的竹哨之声。金飞虎眉头一掀,猛地站了起来,他们听到帐外雪地里数人奔来,在门口立定脚步,报道:“东坡下发现敌军哨探。鱼都尉已经追下去了。”
金飞虎旋风般跃出营帐,慕容轻尘跟着出来,在月光下极目而望,隐隐可见东坡下雪雾纷飞,几十个小黑点在其间滚来滚去,忽聚忽分,更多小点汇集成两道小河,两侧裹抄了上去。慕容轻尘骤然见云月下银光飞舞,黑点顷刻间纷纷倒下,突然见一个黑点踏着雪滚下山谷,远远逃开。眼看便要顺山涧小道逃走。
金飞虎哼了一声,猛然伸出长臂,自身边侍卫身上取下弓箭,将一张弓扯得满满的,箭头直指下面。慕容轻尘吃了一惊,虽说月光明亮,但此处距东坡还远,那些争斗的人只是隐约而动的小点,如何射得到。
那一枝箭的箭头映衬着明亮的星光射到慕容轻尘的眼睛里,仿佛四野里的雪光都突然暗淡了下来。但见月色妖娆,雾气般四下卷动,倏地银光骤闪,一现而没,四谷里寂然无声,那黑点往前一扑,摔在雪地里便不动了。慕容轻尘不由得暗叹了一句,高俪人射术之精,果然名不虚传。
金飞虎将手中弓扔下,他展着着眉头,不当回事地笑着说:“刘统领。”
“在。”一员高个子的高俪人将军在后应道。
“散开十里搜索,若有漏网之鱼,一个也不能教走了。”
“是。”那人大声喝令,登时有数百兵丁翻身上马,踢起大团雪花,分成数支小队,四下里散开而去。
慕容轻尘还待要说点什么,金飞虎却摆了摆手。
“来日方长。雪琴,带先生下去歇息吧。”
慕容轻尘被带下去后。金飞虎却没有回帐,他矗立在帐前高岗之上,遥望满天星斗出神。那些星斗便如亿万顷钻石粉尘,撒落满天幕。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已过中天,在慢慢地落向西面银光闪闪的白云山后。
四野里是抓紧时间休息的高俪人静静的呼吸声。月光把山峰和高大的乔木在白色的雪地里投下浓厚的黑色阴影,犹如沉浸在七千人的梦乡之中的一幅斑驳的美丽巨画。金飞虎的脸色却如托着月亮山脉这座万仞绝壁般沉重。
第188章 以鼓为兵
黑色的夜,空气里,水里到处都充满了血腥的味道,慕容轻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感到周围是刺眼的红色,仿佛夏季里绚烂的焰火。
他奋力的想要起身,试图看到更多的人。然而周围一直寂静无声。
慕容轻尘起身四顾,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声。
“你怎么还在这里?”是雪月枫的扈从千兵卫。
千兵卫是一个奇怪的人,据说以前曾当过忍者,他永远都很沉默。慕容轻尘曾听人私下里说,千兵卫有预言的能力,这种能力似乎是与生俱来的。
“别出声!”千兵卫摆摆手。然后转身向黑暗的深处跑去。慕容轻尘蹒跚着跟在他的后面,千兵卫跑得不快,似乎是在有意等他,于是慕容轻尘跟了上去。周围很安静,他只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走了好久,黑暗的深处仍是墨色的,象黑色的苍玉,象雪月枫的双瞳。
千兵卫忽然从身后拿出一柄尖刀,锋利的刀刃闪现着寒冷的光泽。
“你要做什么?”慕容轻尘面对他手中的利刃,并没有丝毫的慌张之情,而是淡淡的问了一句。
他已经在雪月枫的怀中死过一次了,不知怎么,他竟然非常的怀念那种温馨空茫的感觉……
“别出声。”千兵卫说道,“我要让你醒来,活下去。”他的眼睛里有着一种浓重的悲悯。
“你要好好活下去,”他说道,“我们大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
他扬起手,寒光刺痛了慕容轻尘的眼睛。尖刀剖向他的胸口,一种痛深入骨髓。他还来不及思考,就晕了过去。
就这样死了吧?他想。
“你要好好活下去,”黑暗中有人这样告诉他,“我知道这样很痛苦,可是,请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你是谁?这是哪里?你们要我做什么?”慕容轻尘想喊,却无法出声。“为什么,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是我们的希望,所以你必须活着。”
慕容轻尘看到雪月枫的虚弱的躺在自己身边,可是她的眼睛却亮的惊人。
“慕容先生,这个请你收好。”千兵卫递过来一块绿色的勾形玉佩,上面光洁莹润,没有任何的雕饰,材质似乎是玛瑙一类。
慕容轻尘小心的收下玉佩。她看着他,他第一次发现,她用如此令他心碎的目光看着他。
“轻尘,我教过你的瀛族语言,你可还记得?”
慕容轻尘点了点头。
她笑了。
“那就好。还有这药,你拿着,每天都要吃。”他惊讶的发现她的轮廓在一点一点的模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她体内流失。
“枫……”他刚开口。
“不要打断我。”她有些急促的说,“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你要记得,上岸后,一定要想办法每天在水里呆上两个对时,坚持一个月。”
她和千兵卫的身影渐渐的透明。
“轻尘,我真得很想照顾你,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轻尘,你要好好的活下去,别辜负了我们大家……”
“我要怎样才能再见到你?”他感到自己的声音开始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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