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彻底地中断,李东阳毕竟是理智之人,当然明白这叛乱之患更重要一些,此时他不得不放下了针对宗室们的布局,将目光放在了辽东。
今日一早,廷议在李东阳的主持下开始。
几乎朝中所有的官员都已经到了,几个在京的国公也一并列席,朝鲜驻在京师的国使,也是忧心忡忡地参与了这次的廷议。
显然,这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首先户部的抱怨是最多的,虽然辽东的饷银倒是少了,可是辽东的赋税也没了啊,这倒也罢了,失了辽东这一处重镇,就必须追加钱粮,招募更多的军士,固守于锦州一线,这几年,户部的亏空已经越来越严重,再这样下去,就只能加税了,可要加税,关系到方方面面,谈何容易呢?
兵部这儿,也是损失重大,这自不必言;至于其他诸部,也都在不安之中。
这样重要的事,朱厚照自然是要参与的,其实之前他就清楚,与其说这一次廷议是想解决辽东问题,不如说是商讨善后罢了。
如何加固锦州的防御,对于死在辽东的忠臣烈士如何抚恤,本质上,其实朝廷已经默认了这个事实,暂时无力考虑辽东,因为最新的探报是,鞑靼部的斥候已是越来越频繁,极有可能随时发起攻击。
显然,相较于辽东叛乱,与鞑靼即将的战争,才是整个大明朝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事有主次轻重之分,可朱厚照还是感到很是气恼,身为天子,居然失去了战略意义如此重大的辽东,这显然成了他一块无法掩去的心病,所以从这场廷议开始,他便一直缄口不言,只是偶尔将眼睛投向叶春秋,露出几分忧心之色。
叶春秋的心情是沉重的,若是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他的黑眼圈非常的严重,他已是许多天都没有睡过好觉了,虽是直直地站在这大殿里,却一直是心不在焉地听着……
这时听李东阳道:“诸公,此次杨玉叛乱,据闻巡抚叶景已是遇害,叶巡抚乃是朝廷忠臣,而今尸骨无存,实在可悯可叹,老夫以为,朝廷理应予以一些抚恤,以安天下人心。”
急着抚恤,也是李东阳觉得稳妥的想法,现在人人自危,到处都是流言蜚语,奖励一些忠臣烈士,可以将消息传到辽东去,显示朝廷对其的重视,从而鼓舞人心,还可以大震锦州一线官兵的士气,使他们高枕无忧,安心剿贼。
只是……一时之间,殿中安静了下来。
叶景死了吗?
一直面无表情的叶春秋,震惊地抬起了眼眸,他虽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被李东阳的话吓了一跳,此时,神色紧张地看向李东阳。
朱厚照听到李东阳的话,倒是一下子精神了起来,他手指头打着节拍,一面担心地看了叶春秋一眼,一面道:“朕还未听到叶爱卿殉国的消息。”
李东阳叹了口气,道:“老臣也是希望叶巡抚能安然无事,可今早接到了奏报,才是得知此事,哎。叛乱发生之后,辽东的辽海卫指挥杨寅听到了消息,心知辽东不保,连夜撤回了锦州,他在锦州,已经送了奏报来。”
说着,李东阳将今早的奏报取出,道:“这是他给兵部的奏报,里头叙说了贼情,说是杨玉与女真人勾结,突然发作,顿时辽东乱如一锅粥,杨玉使人占了辽阳,派兵杀入了巡抚衙门,斩杀七十九人,其余人等,俱都降了杨贼。”
杀了七十九人……
何况又没有得到叶景投降的消息,若是叶景降了杨玉,那杨玉势必会大肆地宣扬和鼓噪,朝廷这儿不可能没有得到消息,既然没有降,那巡抚衙门都被一锅端了,还死了这么多人,想必叶景也……
想到这里,众人心里不禁戚戚然起来,无论如何,巡抚乃是朝廷的钦差,挂的乃是都察院右副都御使之衔,差不多算是一脚踏入了庙堂高官的行列了,叶景却在这场叛乱里……
正在不少人为叶景感到惋惜之际,李东阳又道:“这杨寅还有奏报,说是根据他的来的传闻,那杨玉拿获了巡抚叶景,要他归降,叶景不肯,杨玉便咬牙切齿,深痛恶绝,欲以死要挟,叶景痛斥他为国贼,这杨玉面带惭色,遂恼羞成怒,便当场将他杀了,叶景引颈受戮,依旧骂声不绝,其刚烈,人所罕见啊。”
众臣悚然。
其实当时的场景,大家大致上可以脑补出来。
至于这个传闻到底是否真实,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朝廷眼下,最重要的是树立一面旗帜,所谓家贫思贤妻、国乱念忠臣,在眼下辽东的时局之下,一个忠臣的意义重大。
叶春秋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去。
这些日子,虽是努力地掩饰,可他的心里是极不好受的,他并不需要自己的父亲有多英勇,或是如何刚烈,他宁愿叶景为了苟且偷生,保住自己的性命,因为这是自己的至亲,再亲不过的人。
叶春秋只想他好好地活着!
第一千四百九十八章:厚赐
听了李东阳的述说,朱厚照不禁为之感动,不由道:“辽东动荡,逆贼不知凡几,更有不少人亦是屈服杨贼yin威之下,叶爱卿慷慨就义,朕心里,甚是不好受啊。”
“正是。”就在此时,王华站了出来。
说起来,叶景与他毕竟是姻亲,此前,他便一直注意着叶春秋的反应,当看到叶春秋眼眶发红,不由于心不忍,心知这时,理当说几句话了,便道:“陛下所言甚是,巡抚叶景,品行端正,自步入仕途以来,从未有过过失,实乃天下百官的楷模。”
人都死了,说好话有什么用?
不过在这个时代,却往往有个传统,叫做死者为大,这人若是一死,且不说关系与你亲近的人会追思你,便是平时并不和睦之人,也会拼着命地来颂扬你,毕竟从前大家虽然有隔阂,可现在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冲突的呢?
王华此话一出,这朝中百官纷纷点头,皆是一副痛失良师益友之状。
正在这时,突听哇的一声,众人错愕看去,却见一官员竟是没有忍住,放声大哭起来,仔细一看,竟是新任的左都御史邓健。
这叶景的亲子叶春秋,听到生父已是身死,不过是两眼发红,固然还能拼命忍住自己的情绪,反是平时性子最烈的邓健,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了。
邓健泪眼磅礴,倒是身旁的人要劝他,邓健则放声道:“陛下,臣万死之罪……万万不该在此……可叶伯父,平时待臣甚好,臣……多蒙他的教诲,而今忠烈已逝,可是音容笑貌仿佛俱在眼前,臣……”
说着,邓健已是泣不成声。
邓健其实一直都是直肠子,他和叶春秋相交甚厚,逢年过节都是在叶家过的,当初叶景还在京师,交流也是不少,而今听到这个噩耗,自然也是心痛到了极点。
叶春秋见他哭,心里犹如被一块大石重重地压着,他将眼睛别到了一边,只生恐自己一直极力压抑的情绪无法抑制。
朱厚照看着邓健,顿时也被这情绪传染了,竟也不知怎的,心里生出了悲凉之感,他吸了吸鼻涕,道:“朝廷所需的,正是这样的栋梁,而今他已就义,该如何恩赏才好?”
百官们不禁默然,倒是李东阳仿佛早有腹稿似的,徐步而出,道:“叶巡抚生前,功勋显著,其子叶春秋,更是我大明肱骨之臣,而今叶景就义,其忠烈不亚苏武牧羊,国朝以忠孝为本,若不从重优恤,如何教化天下?老臣窃以为,何如追授叶景为郡王,命人寻捡其骸骨,以王礼下葬,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追封郡王?
这倒是有例可循的。
比如明初的常遇春、李文忠、邓愈、沐英诸人,就分别追授了开平、岐阳、东瓯、黔宁王,之后靖难之役,朱能、朱勇、张玉、张辅诸人,也都追授成了郡王。
李东阳这一手,实在太过漂亮,他不让叶春秋以宗室的名义封王,这一次碰到机会,索性先让其父追封为郡王,有了这个铺垫,接下来就可以为叶春秋成为藩王做足够的铺垫了。
不得不说,任何一丁点的机会,似乎李东阳都能抓住,可见他的心机深到了何种的地步。
朱厚照听了,心里倒是宽慰了一些,这个追授,可谓是太重了,大明被追授为王的人之中,每一个都曾战功卓著,虽然叶景也是忠烈,可和开国和靖难的功臣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不过朱厚照却觉得,李东阳的话深得自己的心,于是他不假思索地点头。
其实他的心思也很简单,这样,也可以给叶春秋一些安慰吧。
只是,当他抬眸看了一眼叶春秋的时候,心里又黯然了起来,因为叶春秋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有所缓和,即便叶春秋努力压制着,可还是让人感觉到他身上那深深的悲痛。
事实上,叶春秋的心情犹如锥心一般,不单对李东阳的‘大礼’没有半分的动容,甚至,他的心里没来由的竟有些反感。
李东阳将机会抓得如此之牢,本质上,不过是因为他冷静罢了,在任何时候,这位内阁首辅大学士心里都满满的是算计,每一个身边发生的事,都可能成为他达到目的的手段。
这时,朱厚照道:“叶爱卿,意下如何?”
叶春秋一时恍然,待朱厚照连续唤了几次,叶春秋这才反应了过来,走到了殿中,拜倒在地道:“陛下厚爱,臣弟谢恩。”
还能说什么呢?此时的叶春秋感觉自己的口齿也变得木讷起来了,即便是刚刚说出的这八个字,都仿佛已经耗空了他的所有气力。
朱厚照心里叹息,倒是李东阳道:“镇国公,汝父得此优恤,实乃实至名归,叶家父子一心为国,本该有如此厚赐。”
李东阳虽是极力地表现出沉痛之色,甚至在此前叹息了一句,宛如与叶春秋的心情一样沉重。
只是叶春秋却是瞬间明白了李东阳的意思,他这是告诉自己,自己又欠了他一次人情。
叶春秋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经历这一次父丧,心中悲痛到了极点,以至于自己变得格外敏感和愤世嫉俗,心里却没有半分的感激,只是机械式地点了点头,无言以对。
朱厚照又道:“朕以为李师傅所言甚是,论功行赏,实属情理之中,不知诸卿家以为如何?”
这是照例的询问,本质上,这是内阁首辅大学士的提议,而且显然宫中也表示了极大的支持,所以基本上,是不可能有人反对的了。
虽然这有些不合情理,因为于叶景的生平来说,这恩赐确实是太重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表面上是追授叶景,实则却是为了优待镇国公,否则寻常的巡抚,哪里会有这样优渥的待遇?
若是陛下一意孤行,倒也罢了,偏偏是内阁首辅大学士开的口,这就使得那些觉得不合理的人,大多都选择了缄口不言了。
第一千四百九十九章:不畏强权
任何时候,天子若是得到了内阁的支持,许多事要办起来,可就顺畅得多了,虽然朱厚照爱胡闹,不算是个勤奋的皇帝,却也明白,内阁在百官里算是一个风向标。
朱厚照见无人做声,心里也松了口气,正待将这事定案,不妨这时候,有人突然道:“陛下,臣以为优厚过重了。”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不禁让人感到错愕。
是谁这样大胆,竟连内阁辅大学士的面子也要反驳?甚至没有看出陛下也是支持李公的这个提议的吗?
等众人看去,却现出班的不是别人,竟是方才因为得知叶景已经身死而悲痛不已的邓健。
却见邓健拜倒在殿中,他双目依然是通红,声音带着嘶哑和疲惫,道:“臣与叶叔父感情深厚,只是叶伯父固是大义,可他毕竟只是就义,历数我朝追封王爵者,无一不是大功于朝,巡抚叶景若是封王,那么大明能追封王爵之人,不知凡几,可谓数不胜数,以臣之见,若是该当给巡抚叶景恩荣,告慰他的在天之灵,理应是以功论功,否则,他若是泉下有知,岂不有愧?”
真是好大的胆子。
李东阳的面色显得有些僵硬起来。
某种意义来说,这邓健有点儿朝他吐口水的意思。
李东阳虽然也清楚这样不合程序,可无论怎么说来,李东阳善谋,所谓的谋略,本质上就是绕过规矩的束缚去达到自己的目的,对他来说,眼下急需解决宗室的麻烦,既然叶春秋非要封王不可,不妨卖他爹一个人情,并为接下来瓦解宗室,对叶春秋的拉拢来做铺垫。
这是李东阳的计划,理应是不会出问题的,一方面,陛下偏袒叶春秋,肯定是准许的,另一方面,其他内阁大学士,如王华和谢迁,也不可能强烈反对,毕竟这二人与叶家的交情太厚了,不可能拉下老脸,就算是新入阁的杨一清,其羽翼未丰,和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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