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将瓷瓶中的东西倒在随身携带的帕子上,又拿出银针试探,最终才确定下来。
“启禀太后娘娘,此毒正是七日缠,与云少使所中之毒一致。”李太医查看完毕,便向太后禀告着。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沉寂,众人脸上的神色各异,心中在想什么,已是一目了然。
太后端坐在上首,面色沉郁,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威怒,就像是昔年天下初定之时,大宁建国之后,她在后宫面对先帝的那些妃嫔一样。
这么多年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如此挑衅她的权威了。
太后眯着眼睛,目光从周美人和杨良人的脸上划过,将她们的神情看在眼里。已经见惯了这宫里的风起云涌,只需一眼,她便明白这两人在想什么。
周美人面如死灰,脸色苍白,眼神中透着绝望,嘴角微抿,明显不甘,可却无话辩驳。毕竟她指使小希毒害云瑶是事实,即便这小瓷瓶是有人故意陷害她的,可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更何况,太后不会相信她是冤枉的。
而反观杨良人,脸上尽是嘲讽和得意,似乎这小瓷瓶就是决定性的证据,能够将周美人彻底扳倒,此时此刻,她也在等待着太后娘娘做最后的裁决。
“周美人,你还有什么话说?”良久之后,太后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如同来自地狱的魔音,萦绕在周美人的耳边。
“太后娘娘,不论如何,这小瓷瓶并非臣妾宫中的物件,还请太后娘娘明察。”周美人在最后,依旧只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对于毒杀云瑶一事,她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却只单单抓着小瓷瓶的破绽不放,增加太后心中的疑惑。
“照你这么说,此事是有人故意陷害你喽?”太后见周美人还死不承认,便朝着锦绣使了个眼色,让锦绣把云瑶查到的证据拿出来。
锦绣点点头,很快就将小希留下的悔过书拿出来,慢慢走下高台,来到周美人的身边,说道:
“周美人,这个东西,你可曾认得?”
周美人看了一眼悔过书,便点点头,说道:“整个后宫只怕没有人不认得此物了吧。长明宫那个自缢而死的宫女留下的悔过书,现在几乎都传遍了。”
“周美人认得就好。”锦绣笑道,“那周美人看看,这悔过书上,还有什么东西?”
周美人有些诧异,她再仔细地看了一遍悔过书,除了上面的字,以及当时莲心写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墨印,再没有其他的东西。
见周美人不答,锦绣便看向太后,却见太后冲着她点点头,于是她再次开口:
“周美人可看到这悔过书上的墨印?这应该是写这份悔过书的人,不小心滴了墨迹,然后衣裳的袖子压在上面造成的。也正因为如此,所以袖口的纹路被很清晰的印在了纸上。根据调查,这种纹路叫做云气纹,只有鸣鸾殿的宫人才会穿。”
周美人再次震惊的看着悔过书,如果说小瓷瓶一事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那么这墨印就是铁证如山。有了这份的证据,就能证明小希的死和鸣鸾殿有关,如此顺藤摸瓜,迟早也能查出她意图毒杀云瑶。而那个小瓷瓶,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佐证而已。
“太后娘娘,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周美人收买小希,意图用七日缠毒杀云少使,铁证如山。”杨良人见状,说道,“而七日缠乃是北狄所有,与顾将军在南方中的毒一样,按照晨露所言,这毒药是周太常送进宫给周美人保命用的,说明周太常与北狄相勾结,意图霍乱朝纲!太后娘娘,周太常和周美人狼子野心,不能轻易放过啊——”
杨良人话音落下,太后的眼中闪过一抹杀机,不仅是对周美人,也是对杨良人。
毕竟,周太常勾结北狄的事情,太后早先一步已经知道。如此明显的事实,大家心照不宣就好,不需要杨良人再重复一遍,可她不仅重复了,而且是当着李太医甚至赵公公的面,这无疑是在抹杀太后的威严。
更何况,此事关系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杨良人不经大脑,就这么说出来,自然让太后很是生气。
“哀家知道该怎么做,不需要你来教哀家。”太后如此说着,语气中带着丝丝怒气,然后转头对赵公公说道,“赵公公,将杨美人送回九华殿,差人好生照料,无事就不要随便出来了。”
“奴才遵命。”赵公公应了声,便走到杨良人的面前,说道,“良人,请吧——”
杨良人看着太后,还想再说什么,可是她却忽然间明白了太后的用意,这分明是变相的对她禁足,虽然没有明着说禁足,可实际上却跟禁足无异。
因为周美人的事,太后如今显然在气头上,她不能跟太后硬碰硬,只能退而求其次。只要先灭了周美人,那么她以后有的是机会。
想通了这一点,杨良人起身,跟太后道了声“告退”之后,便在赵公公的护送下,离开了建章宫,朝着九华殿而去。
李太医方才惊闻杨良人的话,也知道自己听到了一些了不得的消息,他心中惊骇,于是也赶紧向太后告辞,匆匆离去,免得牵连进这场巨大的阴谋中。
殿中霎时间就寂静下来,周美人和莲心,还有晨露跪在地上,静候太后最终的裁决。
气氛有些压抑,殿中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样,闷沉沉地让人喘不过气来,侧耳倾听,似乎还能听到殿中几人的心跳声。
晨露眼中的目光有些飘渺,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她分明感受到上首一道凌厉的目光投射在自己的身上,就像是当初被选入宫的时候,跪在储秀宫的大殿上,接受恩赐。
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你叫晨露?”果然,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太后总算率先打破沉寂。
“奴婢晨露,给太后娘娘请安。”晨露躬身应承着,即便是面对太后强大的威压,也是有条不紊。
因为她的脑海中一直回想着云瑶找到她的时候,对她说过的话。只要她按照云瑶的吩咐做,她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为姐姐报仇,甚至……从这个苦海中解脱。
“你倒是个伶俐的人,可惜啊可惜……这宫中最厌恶的就是背主之人,你身为鸣鸾殿的宫女,却出面指证自己的主子,即便你所做之事对哀家有利,可是这宫里却也容不下你了。”太后如此说着。
“回太后娘娘的话,奴婢从打定主意出面指证周美人的那一刻起,便知道会有此结果。这宫里没有哪个主子愿意接受奴婢这样的人,因为害怕再一次遭到背叛。若是没有杨良人最后那番话,奴婢说不定还能活着,去掖庭宫也好,去朗月阁也罢,至少这条命是保住了。只可惜,奴婢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唯有一死,才能让太后娘娘心安。”晨露听了太后的话,便如此回答着。
这一番言语,深得太后的心,也让太后不由得感叹,如此聪明通透的宫女,为何没能早一步发现,为自己所用。而是等到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才看到这宫女的过人之处。
“你既然有自知之明,那哀家也不必多说了。”太后说道,“锦绣,把人带下去,你知道该怎么做。”
“奴婢遵命。”锦绣领了命,便朝着晨露走去,可谁曾想没走两步,便听到晨露再次开口。
“不必了,锦绣姑姑,奴婢这等卑微之人,不值得锦绣姑姑弄脏了自己的手,为求让太后娘娘心安,奴婢愿自行了断。”晨露说完,便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打开塞子就往嘴里倒去。
没过一会儿,晨露便口吐白沫,两眼一翻,倒地不起。
周美人眼睁睁看着晨露死在自己的身边,不由得心惊胆战,她双手颤抖着,很想为自己求情,可是她知道,这宫里从来就没有网开一面之说,更何况她得罪的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
一时间,周美人的眼中尽是颓然之色,浑身上下的力气也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她的身体一软,泄了气似得瘫在地上,等着自己的死期来临。
第064章 彻底清洗
锦绣走到晨露的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确定毫无气息之后,才转身对太后说道:“启禀太后娘娘,晨露死了。”
“这丫头倒也是个干脆的,只怕她一开始就没打算要活着吧?”太后微微摇头,说道,“锦绣,你带人把她处理了吧。”
“是,奴婢这就去。”锦绣走出殿外,叫了两个太监,将晨露抬着,离开了建章宫大殿。
顷刻间,殿中只剩下太后和周美人,以及周美人的贴身宫女莲心。
周美人见四周没有外人,便也顾不得自己的面子和尊严,只要能活着,她什么都愿意做。于是她重新跪好,一边向太后磕头,一边哭诉:
“太后娘娘,臣妾知错了,求您原谅臣妾一次吧,臣妾再也不敢了——”
“周美人,你可知道这件事情有多严重?”太后冷眼说道,“勾结北狄,通敌叛国,这是多大的罪名,岂是说原谅就能原谅的?倘若此事与你父亲无关,仅仅只是你在后宫中因为嫉妒,毒杀了个把宫女倒也算了,哀家和朝廷还要仰仗你的父亲,对你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可偏偏……你父亲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这后宫……已经容不下你了。”
“太后娘娘——父亲所作所为,跟臣妾没有半点关系,所有的一切,臣妾毫不知情啊——”周美人继续说着,为了能撇清自己的嫌隙,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亲生父亲的身上,所谓人心,大抵如此。
“暂且不说你到底知不知情,就单说你父亲这通敌叛国的大罪,也足以满门抄斩,而你……也是周家满门之一。”太后的语气斩钉截铁,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周美人见太后态度坚决,便知道这一劫,自己是怎么也逃不了了。她就跪在那里,一边哭,一边面如死灰。
“美人……您别伤心了,就算是黄泉路上,奴婢也一定会陪着您的。”莲心一直没有说话,可当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她见周美人哭的这么伤心,于是上前安慰。
周美人听到莲心的声音,回过神来,目光中透着愤恨,甚至一巴掌打在莲心的脸上,说道:“都是你!如果不是你做事毛手毛脚留下证据,我怎么会落到如此下场?该死的是你!”
一边说着,周美人一边对莲心拳打脚踢,清脆的巴掌不停地往莲心的脸上招呼,尖锐的指甲划破莲心娇嫩的脸蛋,留下长长的血痕。
可莲心却一个字也不敢吭声,只能任由周美人对自己打骂,毕竟这里是建章宫,不是鸣鸾殿那个奴才受了罚可以随意哭喊的地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锦绣和赵公公分别回来了,而太后在深思熟虑之后,也对周美人最终的结局有了一个判断。
“周美人收买宫女毒杀女官,扰乱后宫秩序,为掩盖事实真相,又杀死宫女,以求自保,罪无可赦。其贴身宫女莲心,助纣为虐,以同罪论处。赐二人白绫三尺,于鸣鸾殿自行了断。”太后说道,“赵公公,你负责将此事办妥。”
“喏。”赵公公应了一声,然后差人将周美人和莲心送回了鸣鸾殿。
而同一时间,内务府准备的三尺白绫,也送到了鸣鸾殿,交到了周美人和莲心的手中。
原本热热闹闹的鸣鸾殿,遭逢巨变,一众宫人全都战战兢兢,生怕周美人的事情会祸及自身,所有人都围在周美人的寝殿外面,等着自己的命运降临。
寝殿中,周美人看着自己手中的三尺白绫,忽然间往地上一扔,嘶吼道:“不,我不要自行了断,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父亲怎么可能通敌叛国?他不会这么做的!”
“周美人,您还是快点吧,咱家还等着向太后娘娘复命呢。”赵公公从地上捡起白绫,再一次递到周美人的手上,然后劝说道,“按道理说,您应该知足了,太后娘娘仁慈,让您以美人之尊自行了断,葬礼想必也是以美人的尊位举办。您可别闹得满城风雨,太后娘娘一怒之下废了您的位份,那您可连个体面的死法都落不到了。”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你一个奴才,居然也敢这样跟我说话,这要是搁以前,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周美人怒极,如此说着。
“奴才话再不好听,也是为太后娘娘办事。”赵公公有太后这个靠山,明显有恃无恐,然后说道,“美人还是快点吧,别让咱家亲自动手。”
“你!”周美人就算是再生气,她也不得不承认,赵公公说的是实话,他的确是在为太后办事。
更何况,这宫里向来捧高踩低,像她这样的罪妃,赵公公自然是不必放在心上,如果她再不自行了断,赵公公可能真的会亲自动手。
拖延了这么长的时间,也没有别的旨意传来,皇上和皇后那里都没有动静,她知道,她这辈子算是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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