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她挂断电话,跟在何知礼的身后走出孤儿院大楼。
这时候正是院里孩子下课的时间,十几个小朋友从房间里跑出来,嬉笑打闹,犹如脱了缰的小马驹,每一张笑脸都充斥着无忧无虑。
稍微有几个胆子大一点的,走到何知礼和路渺渺身边,仰着脑袋好奇地看。
孤儿院很少来人,即便有也大都上了年纪,很少有像他们两个这样年轻朝气,男俊女靓的。
仰视他们的眼神明亮生辉,像繁星璀璨的夜空。
路渺渺低着头和他们对视,没注意前方一个小男孩毫无预兆地撞过来。
她踉跄后退,小男孩揉着眼睛,嗫嗫嚅嚅地说了一声“对不起”,便继续朝前跑去。
孤儿院护工见他横冲直撞,忙把他揽进怀里,问他怎么回事。
他一开始不说,后来放下双手,才发现那双乌黑的眼睛包满泪水,“呜呜……”
护工吓了一跳,揉着他的脑袋问:“怎么了?哭什么呢?”
他呜呜咽咽,“我……我不好……”
护工问:“哪里不好?”
他把书包放到前面,低着头翻自己的东西,半天扒拉出来一张试卷,递给护工说:“我考试没有考好……”
护工接过来一看,红笔批阅的试卷上,一个醒目的“79”。
“哪里不好?79分,再多一分就可以80分了呀。
“可是别人都考的比我好,玊玊和潼潼都考了一百分……”男孩还是很伤心,仿佛害怕自己比别人笨。
“你是你,别人是别人,怎么能和别人比呢?”护工温柔一笑,耐心地安慰他:“玊玊和潼潼考得好,可是他们不会给我唱歌,你每天中午都给我唱歌,我很喜欢你啊。”
……
护工和小男孩的声音仍在继续,隔着远远的人流,送进路渺渺的耳朵。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突然感慨地说:“真好。”
何知礼走在前面,听见这一声,“哪里好?”他并不认为盲目的溺爱是一种好事。
路渺渺负手而立,唇边微微扬起,竟比平常多了几分真诚,“有人认可你,难道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吗?”
不需要你做任何攀比,不需要你做不擅长的事。
女孩轻描淡写,但语气里的渴慕,却被压抑在深处。
何知礼想起刚才站在办公室门口,她对孤儿院院长说的那句话。
她的童年究竟经历过什么?
何知礼打开车门,对她说:“上车吧。”
路渺渺也很听话,仍旧坐在车后座。车子启动,她又恢复成平常的那个样子,“我不回学校,麻烦学长把我送到恒远大厦吧。”
何知礼声音一冷,“去那里干什么?”
她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淡定地说:“我妈妈给我报了一个插花班,今天上课。学长不用担心,插花班离你们董事长的办公室很远,不会遇见的。”
何知礼眼里的冷意稍缓,虽没有说话,却依言改了车道。
车子到了市中心,很快来到恒远大厦楼下。等车停稳之后,路渺渺推门下车,对着何知礼说:“今天谢谢学长当我的私家司机,我很满意,希望学长再接再厉。”
何知礼看着后视镜里的她,“希望下次不要再遇见你这样的客人。”
“当然,”她说,带着不可一世的语气,“毕竟不是所有客人都像我这么好看。”
何知礼不自觉地掀起唇角,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支烟,点上。
再抬起头时,路渺渺的身影已经走远,消失在远处的楼里。
他在车里抽完一支烟,才慢慢发动车子,朝地下停车场而去。
*
因为旷工了一上午,何知礼的工作量突然加重。
他现在只是何氏集团的普通员工,没有任何特权,什么事情都要从头做起。
倒不是何向恒对他太严苛,而是他自己要求如此。
身边除了一名特别助理,其他员工都不知道他就是何氏集团董事长何向恒的独子。
“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何知礼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问身边的特助周静。
周静是何向恒分派给他的助理,负责指导和安排他平时工作的事宜。说是和普通员工一样,其实还是有一些不同。
周静行事果断,作风稳重,给何知礼带来了不少帮助。
周静看了一眼日程说:“下午四点半有一场董事会会议,董事长要求您去旁听学习。”
何知礼看了眼手表,下午4:01,他揉了揉眉心,还可以休息半个小时。
“会议有什么内容?”他问。
“总共两件事,何氏集团旗下产业的分立和项目部经理的推选。”周助理条分缕析,“董事长说您可以发表意见,他回来后会看会议记录。”
“会议记录?”何知礼睁开眼睛,问:“他不参加?”
周助理说:“威尔逊夫妇从法国赶来,董事长正在陪他们用餐。”
何知礼重新闭上眼睛,不予置评。
然而周助理又说了一句话,让他猛然坐起——
“威尔逊夫人对中国花道很感兴趣,用完餐后,应该会再去楼下的插花班看一看,预计下午六点回来。”
他推开椅子,抓起椅背搭着的外套,往公司楼下走去。
*
路渺渺本身对花道并无太大兴趣,之所以来这里,全是为了迎合路贞的意思。
然而上了一节课以后,却发现不如想象的那么枯燥。
这里环境优雅,舒心怡人,讲课老师也娴静涵雅,耐心细致,一点一点地教她们剪枝、折枝,并鼓励她们有自己的创新。
班上学生不多,只有三个,另外两个是比她稍微年长的女性。
大概是上课的时间比她长,手法比她娴熟,也更得心应手。
老师就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时不时指点她的问题。
好在路渺渺也聪明,坐在位上,不一会儿就设计出属于自己的作品。
她有些喜欢这样的手工,下了课以后也不走,在教室逗留了好一会儿,才抱着自己的花瓶离去。
插画室旁边是一家装潢雅致的西餐厅,这时候不属于用餐时间,餐厅里的客人不多,中间的三角钢琴后面坐着一名演奏者,静静地弹琴。
路渺渺看着里面,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她上初中,女孩子一生最叛逆的时期,和妈妈的关系比现在僵硬一百倍。
她不愿意回家,面对妈妈没完没了的逼迫,于是每天放学后就跟着外公到处乱跑。
路老爷子要谈生意,甩不开她,只好把她带在身边。他在恒远大厦顶楼谈判,她就坐在楼下这间西餐厅里,点一杯奶茶,摊开作业本,一口气能坐好几个小时。
有时作业写完了,实在没事干,她就和餐厅里的人商量,能不能用他们的钢琴弹琴。
这里的人也好说话,一开始见她年纪小,不好意思拒绝,后来听她弹了以后,才对她另眼相看。
她能从李斯特的《钟》弹到《dona dona》,从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弹到《热情》奏鸣曲,一口气弹好几首不重样的曲子。
那时候店里的人都希望她放了学过去,因为只要有她在,餐厅里的生意就会变好。
直到有一天,穿着西装革履的男人停在她跟前,礼貌而内敛地问:
“可以请你喝一杯果汁吗?”
……
想到这里,路渺渺及时抽回思绪,准备走过这家西餐厅。
里面正好有人出来,侍者彬彬有礼地打开门,说道:“期待您再次光临……”
深色的玻璃后面,是三个人的身影。
他们走出门外,路渺渺还未看清是什么模样,就被人从后面紧紧握住了手臂,往后方带去。
身后是一堵墙,他用手臂护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撑着一侧墙壁,高大的身躯将她严严实实护在怀里,不给他人留一丝觊觎的余地。
他垂眸看着她,瞳仁乌沉,目不转睛。
身后有人认出,诧异地问:“咦,这不是贵公司的小何总吗?”
第10章 chapter 10
身前的人把她藏在墙壁与身体之间,胸膛宽敞,手臂规矩,仿佛筑了一道稳固的城墙,将她与外世隔离。
路渺渺仰起头,恰好对上他乌沉沉的眼睛。
他也在看她,微微俯身。
“小何总怎么会在这里?好久不见,那是你的女孩吗?”身后那个生涩热情的声音仍在继续,追着他问,“太巧了,何总也在,我们一会要去隔壁的插花室,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何知礼虚搂着路渺渺的腰肢,挺直的背脊向下低了低,“不用了。”他说:“感谢您的邀请,但我的女孩不喜欢插花。”
威尔逊先生毫不介意,诚心祝福:“那真是太遗憾了,祝你和你的女孩相处愉快。”
何知礼礼貌回应,却仍未松开路渺渺的身体,仿佛希望永远将她这样藏着,谁都不能窥觑。
挺拔的男人压着的纤细灵秀的女孩,身躯相叠,从背后看来,无比亲密。
可惜看不到女孩的正脸,只能看到她轻轻抓着男人腰身的手指,纤长莹白,每一瓣指甲都透着润润的粉,修剪得干净整齐。
何向恒站在威尔逊夫妇身旁,看着自己的儿子与另一个女孩亲热,倒是没有生气,说:“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好像从来没有见过。”
何知礼手肘撑着墙壁,“未来交的。我在追她,还没有成功。”
“是吗。”何向恒笑,英俊的眉目舒展,与何知礼有七分相似。只是较之年轻人的孤高与不羁,多了几分成熟与内敛。“那等你什么时候成功了,带回家里,让我和你妈妈看看。”
“没问题。”他说,声音很慢,“希望到时候你们不会反对。”
时间差不多了,何向恒看了一眼手表,准备和威尔逊夫妇一起去隔壁插花室,临走时对他说:“你追女孩子我没有意见,但现在还是上班时间,不要因此耽误了工作,否则我会扣你的工资。”
……
所有人走后,路渺渺推开何知礼的身体,乌润的眼睛斜斜看他,好整以暇:“学长什么时候追的我,我怎么不知道?”
何知礼松开她,双手缓慢地插|进口袋,“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未来追过。”
“那太好了,看来学长未来的眼光没有问题。”路渺渺弯着嘴角,说:“不过,我很好奇,如果学长追到的话真的会把我带回去见你的父母吗?”
何知礼微微一顿,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刚才只是随口一答,怎么可能把她带回家?
“我猜不会。”路渺渺自问自答,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学长连让我和你爸爸碰面都不敢,怎么可能会把我带回家?”
她歪头看他,充满求知,“学长能不能告诉我,你这么不希望我和你爸爸见面,当初究竟看到过什么?”
女孩仰望他的眼神乌黑清亮,分明不谙世事,偏偏狡猾多情。
何知礼收回思绪,打开路边的车门,对她说:“上车,我送你回学校。”
路渺渺问:“你不打算告诉我吗?”
他没有否认,说:“你最好不要知道。”
*
何知礼的父母是商业联姻,一个姓唐,一个姓何,都是当时赫赫有名的大家族。
虽是门当户对,但他的母亲唐柔与父亲何向恒却没有感情基础,哪怕生下了他,依旧形同陌路。
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何向恒忙于工作,早出晚归的时候,唐柔就邀请三五好友,在家中围打麻将。
互不干预,各自生活。
何知礼对他们的婚姻不予置评,一直以为这就是家庭的常态,一个不顾妻子,一个漠不关心。
直到高考结束那一年,看到他父亲的另外一面。
那天溽暑炎热,彤云密布,他答完试卷从考场出来,穿过拥堵的人群,回到家里。
家里阿姨给他做了一顿庆功饭,他吃完,当天傍晚和朋友相约去体育场打球。
体育场在本市西南,不远。
他和朋友徒步走去,途中经过一间私立的国际中学。正好赶上初中生放学,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加上前来接孩子的家长,将道路挤得水泄不通,摩肩接踵。
沉闷的空气压着城市,显得整条街道更加燥热。
何知礼夹着篮球走在后面,高三的少年已经比初中生挺拔了不少,夹在中间,鹤立鸡群。
他扯着T恤擦了擦额头的汗,余光轻瞥,看见街尾停着一辆低调的辉腾。
车前贴着黑色防透膜,密不透风。
他本没有在意,这条街上的车太多,好车更是数不胜数,显得这辆就不怎么起眼。
然而走了两步,却又蓦地停了下来。
脑海里刚刚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的画面挥之不去,他觉得不可思议,回身,重新朝那辆车里看去。
挨着他这一侧半开的窗户里,坐着一个英眉朗目、气度沉稳的男人,正是他的父亲。
他坐在驾驶座,眉头舒展,笑容愉悦,是在家里从不曾见过的轻松。
旁边是一名小巧精致的女孩子,说是女孩一点都不为过,她身上还穿着初中校服,吊着长长的马尾,眉眼青涩,稚气未脱,但漂亮的五官却掩不住她的美丽。
她面前一大捧鲜花,几乎挡住她半个身躯,此刻侧着脑袋,正在跟身旁的男人说话。
男人看着前方,不知有没有听到他的话。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向她示意。
女孩歪头想了想,听话地半跪在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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