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静怡看的津津有味,眉头舒展,神色松快,透出了几分在家做姑娘时的自在。
宁国大长公主在心里沉沉一叹,错眼间就看见了掩嘴打了一个哈欠的洛婉兮。同是在她跟前养大的,她倒是从来都不爱听戏。
观她神色迷离,双眼困顿,怀了孩子的人,精力总是格外不济一些,宁国大长公主侧脸看一眼许嬷嬷。许嬷嬷便俯身侧耳过去。
听罢,许嬷嬷轻手轻脚的走到洛婉兮身后,低头柔声说了几句话。
动静虽小,可这儿是主位,下面的人哪个不分了神留意这边,早就分了一缕目光看过来。便是陆静怡也看了过去,旁人离得远听不清,她却听见了。祖母让她下去休息。
洛婉兮抬眼看向宁国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便对她轻轻一颔首。
洛婉兮便笑起来,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喜悦之情显而易见,她也朝宁国大长公主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就着桃露的手站了起来。又对陆静怡微微一欠身,陆静怡笑了笑,神色如常。
洛婉兮便走了,扶着腰小心翼翼的离开,怀孕的女人,尤其是月份大的女人,走路的姿势委实说不上好看,笨拙的很。
可陆静怡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她扯了扯嘴角,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台上浓墨重彩的戏子,突然觉得这出戏也没那么精彩了。
洛婉兮在客院里睡了大半个时辰,一觉起来顿觉神清气爽,刚洗漱好,就有下人端来了一碗燕窝粥和几碟子小菜点心。她胃口向来好,把一碗粥喝的干干净净,还每样糕点都吃了一块
吃饱喝足后,洛婉兮问:“大家伙儿还在戏台那吗?”
“还在的。”桃露回话。
不比姑娘们节目多,划船游湖,斗诗比画……这种场合,夫人们多是听听戏,看看杂耍打发时间。再是家长里短儿女经的议论下,若是你家有个正当年的儿子侄子外甥,我家有妙龄的女儿侄女外甥女,那就更好了。
洛婉兮以前不懂,这有什么好说的,眼下,她轻轻的抚了抚自己的腹部,有点儿明白了。
“那我们过去吧!”
虽然不喜欢听戏,可在其位谋其政,作为卫国公夫人,她也不好太不合群了。
青衣花旦还在不遗余力的唱着,台下的陆静怡有些意兴阑珊,越听越是烦躁。
终于,她对宁国大长公主道:“祖母,我想去琳琅院看一看。”琳琅院,是陆静怡在家时的闺房。
宁国大长公主看了她两眼,缓声道:“你去吧,”又对稍远一些的兰氏道:“你陪娘娘一块去看看。”未出嫁时,陆静怡和兰氏姑嫂俩相处颇好。
兰氏自然满口子答应。
在场的贵夫人们见陆静怡站了起来,忙纷纷起身,口称:“恭送娘娘。” 目送陆静怡在宫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的离开。
离开后的陆静怡便在兰氏的带领下去了琳琅院,这个院落在她离开后,并没有挪进其他人。还留了几个丫鬟婆子看守,这些人见了旧主,既惊且喜,连忙跪迎。
望着这几张熟悉的面孔,再环视一圈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的屋子,陆静怡仍然不可避免的察觉到了院中的冷清。
屋子没人住,再是精心保养都无用。就像她姑姑所在的青衡院,一年又一年下来,即使里面依旧草木茂盛,芳菲不绝,可也掩盖不了那种凄凉。时间越久凄凉之感就越重,到了后来,她们都不敢踏足了,看一次,伤感一次。
再过几年,琳琅院怕是也要和青衡院似的,成为禁地了。
兰氏看出陆静怡心情萧瑟,说了几句热闹话,可一点作用都没有,觑着她的神情最后也不敢说了。小姑子入宫两年,到底不同了。那一身母仪天下的气派,让兰氏感受到了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陆静怡在琳琅院里坐了一会儿便走了,却没有回梨月楼,而是在后院随意的逛起来,时隔两年,再一次故地重游,哪怕是一盆花一棵树,都令她倍感亲切。
“这一片美人蕉开得可真好。”
欢快的声音传过来,陆静怡下意识的循声望过去,就见远处的美人蕉丛外,站了一行人,说话的该是个丫鬟。
“是洛姑姑她们。”兰氏说了一声。
当年她可没少祸害这片美人蕉,洛婉兮低头寻了寻,发现那块一尺见宽的小太湖石竟然还在那儿。
说来这里头还有桩趣事,她哄陆钊人种在土里就能快快长高,这小傻瓜就在这儿挖了一个坑把自己种下去了,还哭着喊着不肯出来。后来知道自己被骗了,那眼神哀怨的,让洛婉兮觉得自己实在是罪大恶极。
等她一个月后才敢回娘家时,就发现这坑里被人放了块太湖石,据说是她爹让人放的,道是省得陆钊长大了忘了自己当年犯的蠢,摊上这么个祖父也是没谁了。
洛婉兮看着那块石头,唇畔的弧度不由扩大了,随后被请安声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洛婉兮慢慢的转过身,也屈下膝见礼。
“洛姑姑不必多礼。”陆静怡走了过来,望着眼前的美人蕉,目露追忆:“洛姑姑也喜欢美人蕉?”
洛婉兮点了点头:“这花看着讨喜。”
陆静怡笑了笑,随手摘了一朵花在指尖把玩:“我姑姑也十分喜欢美人蕉。”
洛婉兮怔了下,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总有种怪怪的感觉。
便是兰氏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在洛婉兮面前提及陆婉兮,终归不合适。没哪个继室喜欢别人对她提起原配的。
“不过我姑姑喜欢这花是因为这花能吃。”陆静怡看着洛婉兮。
那种古怪的感觉就更重了,洛婉兮略有些不自在,于是她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兰氏试图岔开话题:“宁哥儿也爱吃。”
陆静怡看一眼兰氏,目光在洛婉兮平静的脸上饶了一圈,忽而问:“洛姑姑吃过这花吗?”
洛婉兮:“……小时候倒是吃过几回。”
“好吃吗?”
洛婉兮觉得这话题有点怪,然还是道:“甜甜的倒不错。”
陆静怡看了看她,才道:“我倒是觉得这花有股说不出的怪味道。”
洛婉兮怔了下,她小时候不是也挺喜欢的。
陆静怡弯了弯嘴角:“看来美人的口味都差不多。”这一点上还是有点像的。
这话可真不好接。
陆静怡轻轻笑了下,扔了手里的美人蕉:“洛姑姑要回梨月楼吗?”
“是的,”礼尚往来,洛婉兮问他:“娘娘打算去哪?”
陆静怡就说:“正巧,本宫也要回梨月楼。”
洛婉兮便往旁边移了移,示意她先走。
一只脚还没落下,洛婉兮的余光里突然瞄到一道黑影从旁边的美人蕉里窜出来,速度飞快,吓了她一跳,忍不住就往后面退了一步,踩到了那块太湖石上。
脚步不稳之下往后倒的洛婉兮:“……”
“小心!”陆静怡大惊失色,抢步上前想拉她,却只碰到了她的衣袖。
惊恐欲绝的桃露和桃叶双双伸手,堪堪扶住了已经倾倒的洛婉兮。
被扶住的洛婉兮惊魂未定,出了一身的冷汗,幸好没摔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她决定回去好好奖赏这两个丫头。
桃露和桃叶赶紧把她扶正了,忧心忡忡的问她:“夫人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就是陆静怡也往前走了一步,询问:“你怎么……”才说了一半便见洛婉兮蓦地白了脸,一脸的惊恐与痛苦。
陆静怡悚然一惊,下意识去看她的肚子。
洛婉兮只觉腹部一阵一阵的剧痛,同时传来湿漉漉的异样感,顿时如坠冰窖。
生过孩子的兰氏闻到了空气中的味道,再看她情况煞白着脸喊:“羊水破了!”
第161章
她的孩子!
心脏彷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撕心裂肺的剧痛让洛婉兮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可是她什么都来不及多想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的孩子能不能保住,他们才八个月大, 七活八不活!
只这么一想, 洛婉兮便冷汗淋漓。
“夫人!”在一声又一声饱含着忧虑恐慌的叫声中, 洛婉兮察觉到自己的身体腾空, 她被人抬了起来。
“去青云院。”兰氏掐住了手心让自己不要慌张。便有丫鬟跑过去带路,兰氏抬脚跟上一边走一边吩咐:“你去请府医, 还有你去通知大长公主……”
“奴婢回去把产婆们带来。”心惊胆战的桃枝飞快道了一句, 拔腿就跑。卫国公府里头养着全套生产所需的人手,所幸两府间隔不远。
兰氏略一放心, 公主府里头也养了几个产婆, 但是这种事吧!兰氏看了看脸色惨白的洛婉兮,忍不住握紧了双拳, 万一有个好歹呢, 还是凌家自己人处理为好。
“娘娘!”金兰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立在原地不动的陆静怡。
陆静怡收回目光,转向另一边。
‘罪魁祸首’站在花盆下面舔着自己毛发,见她看过来,软绵绵的唤了一声:“喵!”
姑姑喜欢养黑猫,祖母也喜欢养猫,这是祖母最喜欢的平安,养了五年了,一直都很乖。
平安!平安?
平安在原地转了两圈, 似乎认出了陆静怡,跑了过来,在她脚边嗅了嗅,像是在确认她的味道,然后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腿。
陆静怡缓缓蹲下身来,轻轻的抚着它柔顺的毛发:“平安,你好像闯祸了。”
“喵~”平安仰起小脖子懒洋洋的叫了一声,一点都不知道事情严重性的样子。
陆静怡摸了摸它的脑袋,没再说话,站起来道:“我们也去看一看吧!”
平安跟上去,像是不舍。
陆静怡低头看它,轻声道:“你是巴不得人家想起你闯的祸不是。要是没事还罢了,若是出了事。”她轻轻叹了一声。
平安瞅了她两眼,在原地转了两圈,紧接着跑开了。
陆静怡轻笑一声:“还挺识时务。”洛婉兮被平安惊到了,还是在美人蕉丛前。她忍不住要想,这一切是否冥冥中注定。
青云院里手忙脚乱,一团乱麻。
兰氏生过孩子了,倒是不忌讳产房的血腥,径直跟了进去。一听刚刚赶到的两个稳婆神色凝重的说,洛婉兮羊水破了,宫门却没开。
兰氏便觉晕了晕,这样下去孩子就危险了,甚至产妇都要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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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那,歌舞升平,皇帝正由陆国公六十六的寿辰说到了:“……这样大喜的日子,岳父和陆将军都没能回来。就是皇后大婚那会儿,他么也没回来。”皇帝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朕要是没记错,岳父他们有三年没回京了吧。”
陆国公朗笑一声,看着皇帝道:“陛下没有记错,是快三年了!”
“三年未归家,岳父他们着实不容易!”皇帝轻叹了一声。
陆国公便笑:“保家卫国,这是当兵的本分,边关将士哪个不是如此。”
皇帝怔了怔,才道:“可岳父都快知天命的年纪,也该回来享享清福了,边关清苦到底不比京城繁华。”
“陛下所言甚是,老臣也想着让长子回京,也好让年轻将士施展抱负,日后总归是要靠他们年轻这一辈撑起来的。”
不知怎么的皇帝心头有些发虚,之后的话就有点接不下去了。
恰在此时,一个丫鬟急赤白脸的跑了过来,直奔凌渊:“夫人要生了!”
凌渊的神情倏地一下就变了,淡然从容之色在他脸上消失的一干二净。
望着大步离去的凌渊,众人不禁回想起他方才的模样,这样勃然变色的凌渊,还是头一次见到。
少数几个却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在上书房里,这位凌夫人在御花园动了胎气。也不知这一回是个什么情况,说来凌渊这二子倒是多灾多难,不容易!
“家中出了些意外,诸位不必担忧,还请继续。”陆国公打破了场上的凝滞。
听他这么说了,大家也不好议论什么,继续欣赏歌舞。
“让太医院把最好的御医派过来。”皇帝突然反应过来,连忙命令宫人,太傅好不容易有了后。
“喏!”
陆国公替凌渊谢了恩,安分了一阵倒是长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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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静怡一直坐在临时布置起来的产房外头,宫人们觉得产房不吉利,让她离开,毕竟她还未生产也是怕吓着她。可她不想走,说不上为什么。
正坐着,便见宁国大长公主匆匆而来。
“祖母。”陆静怡站了起来,迎了上去,走近了才发现大长公主神色紧绷,十分担忧的模样,陆静怡怔了下,她很少在祖母身上见到这样外露的情绪。
“你别待在这儿了,不吉利。”大长公主见了她便道。
陆静怡:“我就站在外头不要紧,毕竟洛姑姑出事那会儿我也在场,不在这等着,我于心不安。”
大长公主便不再多说,只道:“我进去看看。”说着也不等陆静怡反应,阔步进了屋子。
被留下的陆静怡微微一愣,不过是个认了没几年的干女儿罢了,祖母为何如此担忧。
“国公爷!”
陆静怡霎时一震,扭头就见凌渊大步而来,足下生风,他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是她从来没有看见过的模样。陌生的她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凌渊也发现了她,抬手草草一拱:“娘娘!恕臣失礼。”话音未落,人已经掠过她进了产房。带起了一阵风,吹在她脸上,凉飕飕的。
陆静怡留意到凌渊的脚步有些飘,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不知怎么的,她就想起了自己小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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