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伍拾壹 将死之言
飞火站在秦环的病榻前,周遭已经是一片狼藉,到处是沾满血的的纱布,还有各类瓶瓶罐罐,有些已经打翻在地,看瓶子的类别,已经是最好的金疮药了。
徐管事屏退了众人,顺手带上了房门,那秦环半昏半醒,已经是无力回天,然而却没有叫其他人,唯独只叫了飞火一人,连青雯都被拦至门外不得入内。
飞火是亲眼看着青雯一脸不甘之情被拦到门外,只得安慰她,让她在门外等候,然而到了这种情况,已经是:
“死别~”
秦环趴在病榻之上,头歪向了来人的方向。虽然经过全力抢治,但是受伤过重,最后那十鞭子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力抗铁鞭的后果就是无力回天。
徐管事只得暂时用药让秦环恢复神智,这无亲无故的年轻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必是有许多话要讲,然而秦环最后想要倾诉的对象,居然是这个刚上岛的少年人。
“飞火兄弟,你来了!”秦环有气无力的说道,每一个字都在透支着他最后的生命力。
“秦兄,你这是何苦呢!”飞火不解,在众目睽睽之下,居然选择了最激烈的方式向众人彰显这不惧的气魄。
“我,未能多言了!”秦环的声音越来越弱了,他心中的想法或许谁都不能理解,无论是面对外敌,还是门规,他都不会屈服,更不会在那居心叵测的高连城面前屈服。
只是他的身体未必像他想的那样强硬,前往龙城道路在这里戛然而止。不过这样或许是好事,唐门还有武林那些藏的最深的秘密,他也不用知道了。这样心性如火的年轻人,在知道未来那些真相之后,会作何感想呢?
“飞火兄弟,你我认识时间不多,但我觉得你比那高连城好上万倍。请替我护好这唐门的一切,还有青雯和青菱师妹!”秦环咳嗽了几声,咳出的鲜血溅到了飞火身上,飞火没有退却,这一幕他也不禁动容起来。
“我会的,龙城之局,我拼尽性命也会帮唐门~”
“不是~我发现,门主的心境似乎与以前大不相同~”秦环的眼神渐渐暗淡下来,挣扎着指向了墙角放的霹雳剑,“我的剑,请你拿去吧,也许有一天总会用的上~”
“告诉门主还有两个丫头,秦环去也”高连城的手垂了下去,这龙城之局之前的暗战,居然因为这样的理由失去了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秦兄,你放心吧!”飞火拿起了墙角的霹雳剑,抽出了剑鞘中的宝剑,似有霹雳之光从剑鞘中散出,明镜般的剑身反印出了少年坚毅的面庞。
也许刺客不该有寻常人生离死别之情,然而在这一刻,飞火心中的某团烈火又被点燃了,他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门扉。
青雯看到了一个手持霹雳剑的武者,那武者相貌堂堂,行事如风,时而像个大哥哥一样温和,时而又像长者那样严厉。
她的眼泪流出来了,像涓涓细流一样划过了她的面庞,止不住的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几乎就要迈开步子迎了上去,然而却不是她熟悉的那个行事如风的剑客。
“秦环去也~他是这么说的!”飞火从青雯的身边走了过去,他要去告诉唐门主这个消息。他不能停下来,害怕自己站在青雯面前,那个看似坚强的少女会冲过来抱住他。
他不能安慰她,他没有资格安慰她,只有一路向前走。心中的火焰燃烧得更为炽烈,只有不断的走下去才不会被牵绊。
“秦师兄!”少女瘫倒下来,被一旁的侍女扶住。
朦胧中,那位姓秦的青年人越走越远,成了第一个没有在外敌手上丢掉性命的唐门弟子,然而却不是最后一个。
唐北一仍然屹立在议事堂前,一言不发。一旁的弟子都不敢做声,默默的守在了他的身侧一个时辰。
那高连城早早的回到自己的客房,这早间事端的残局他已经不必收拾。虽然觉得这一次做的有些过火,毕竟已经达到目的,也就不去触那唐门中人的痛处了。
唐北一看到了秦环的霹雳剑,那是他亲自寻找工匠所造,动用了一种特殊的矿铁,可以吸纳内力,使用时嗡嗡作响,电光四射,所以叫做“霹雳剑”。
然而这把霹雳剑却出现在了另外一个人手里,那个稍显青稚的少年刺客,此刻面上也是坚毅如钢,仿佛秦环附体一般。
飞火走到了唐北一面前,然后半跪下来,然后静静说道:
“秦环说:秦环去也!”
唐北一神情抽动了一下,迟了半响才慢慢回答道:“是吗,这样也好,生的刚毅,死的痛快!”
“来人,厚葬!”唐北一一挥手,径直的走过了议事堂,然后直直的向后殿小别山的方向走去。
“好一个生的刚毅,死的痛快!”飞火虽然心中愤懑万千,但是不能言语,这唐门之中的纠葛,离他这个外来的刺客太过遥远。
所有人都被迫卷入这场风暴之中,所有人都是一粒棋子。无论是秦环,高连城,青雯,青菱乃至这唐门上上下下还有这外来的天机刺客,都被无情的风暴卷入其中。
无情之人才能掌控这场风暴,天下间的风暴在这里只是一个小小的缩影而已。
“谁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谁就能掌控自己的生死;谁能掌控别人的命运,谁就能掌控别人的生死!”
高连城站在二楼的阁楼上,看着洞庭湖外波澜不惊,这样美好的天气,谁能想要只需要几个时辰就可以让这小岛满城风雨呢?
“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葬送一条性命,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控制人生死的天赋了!”高连城拿起了一坛花雕,然后豪饮了一口。
“秦兄,多谢你的赠酒,人生须臾,百年一瞬,你不过是先走一步,来日到了阴曹地府,再请我喝上一坛吧!”
“只是不知道,一起喝酒的还能有几人呢?”
伍拾贰 唐门风雨
秦环的葬礼是三天以后,地点在弟子区最北面,背靠洞庭,面朝别岛。只有唐门做出了巨大贡献的弟子才能葬在这里,名曰:逝园。
自秦环走的那天,青雯一直把自己关在房中,谁也不见,就连青菱去找她也被拒绝。
原本那天,青菱被行刑时的血腥吓晕,没有见到最后秦环的死状,只是在听说秦环的死讯之后大哭了一场。然而青雯却是全程看着那悲惨一幕,所有不甘,愤怒,以及对父亲的不满都一个人默默的承受下来。
据侍女秋儿讲,青雯回去之后并没有嚎嚎大哭,而是时常一个人在房中发呆。时而悲伤,时而愤怒,整个人像崩溃了一样,但是上前问其缘由,又什么也不肯说。
然而唐门门主也未过问,依然是照常在归心堂的书房处理门中的大小事务,只是又一次误叫了秦环的名字,然后立即幡然知晓秦环已死的事实。
在每个别岛唐门弟子的心上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不只是外敌当前,更多似乎感到唐门门主急于求成的急迫,几日之间不断传书给各州县的分馆,召集精干弟子回别岛。龙城之局的日子越来越近,各方的暗战还在继续,秦环就仿佛被祭旗一样,把唐门铁一样的纪律死死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也有传闻,是因为秦环在巴陵失手,损伤了诸多弟子,门主趁机发难。幸而唐门门规森严,没有大规模的传播开来,但是也传到徐管事的耳朵里,徐管事当机利断,若有人再提此事,就跟秦环受一样的刑罚才勉强把此事压下。
真正的原因恐怕只有唐门主自己知晓了,不惜以牺牲一个主要弟子的代价,或许是为了像西域高家证明唐门的诚意,也许只是做戏给高连城看,让他对唐门的决心放心,但不管怎么说这代价来的太过突然。
还有一个人也许明白了唐北一的意思,但那个人并不是高连城。
而是继承了秦环霹雳剑的外来人,一个独眼的少年人,虽然不曾有什么城府,还是也算是聪明过人,从秦环留下的只字片语中,明白了秦环为何要强受此刑并丢掉性命的原因。
然而他不能和任何人说起,也不能和青雯说起,虽然他从那个少女身边走过的时候,就知道那个少女得知秦环的死讯,已经心胆俱裂。
飞火不曾有朋友,那个无双不过是不愿意扯上师徒关系,强行给了个“朋友”的身份,其实要算的话还是严师。而那个小卜,平日也是伙伴关系多过朋友关系,看作天机的监视者也不算过。
唯有这刚刚认识的秦环,似乎竟然有了朋友的名分。那个心性如火的年轻人,只做了他一天的朋友,然后在他面前慷慨赴死。
这几天,他除了早间去裴刚那里学习烧炭功法之外,也是闭门不出。
“秦兄啊秦兄,你这求死,究竟值不值得呢,你想守护的一切,究竟值不值得呢?”飞火放下秦环留下的霹雳剑,穿上了侍女送进来的一件白衣。原本这种场合应该是唐门中人参加的,但还是为他准备了一件,也算是送那新交的旧友最后一程。
出门的时候,飞火看见了青雯和青菱,两人脸上都有些悲伤之色。然而青雯脸上更多的是木讷,一改平日的机灵劲,简直就像整个人丢了魂一样。
“飞火哥哥~”
青菱看到飞火,赶紧上前给他打了个招呼,飞火也赶紧和她们两个打招呼:“青雯,青菱!”
飞火这个时候倒没有不合时宜纠结该喊什么的问题,也管不了合适不合适什么的了。
青雯只是低着头,平日一副活泼样子,时常穿着一席绯色裙装的她,此时也是穿了一件白色的丧服,秀美的容颜之上多了些凄惨之色。
“恩!”迟了半响,青雯才默默的回答道,她不敢抬头去看飞火,仿佛会在飞火身上看到秦环的影子,会忍不住扑上去嚎嚎大哭一场。
毕竟不是,那个像大哥一样的青年,就这样失去了。
高连城一改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只是神色淡定的一个人穿上白装,从侍女那里打听到葬礼的地点之后默默的前去,作为一个胜利者来说,他还没有到向所有人耀武扬威的时候。
逝园坐落在别岛东北部,刚好伸出别岛那圆形布局之外的一角,自云梦唐门坐落别岛之时,这里便成为了死别之所。
逝园的最角上,有一座无名之墓,据说是和唐门门主一起从蜀中而来的旧友,但是名字却不能和外人提起,在墓碑上只刻有云梦唐门的叶状帮纹,下面刻有“云梦唐门”四个字。
云梦唐门对外一直以唐门自称,牌匾,书信都是以唐门开头,唯有这墓碑之上是以云梦唐门作为称呼,有怎么样的缘由,或许无人知晓了。
那天的早晨,稍有些湖风刮过,原本清晨还显得晴朗的天空,却慢慢的乌云密布,这春天,原本变化无常。
待到众人都聚集到这小小逝园门口,纷纷为唐北一一行人让开了道路,秦环的灵柩由几名秦环曾经指导过的弟子抬着缓步走向逝园。
因为早有命令,除了指定抬棺的几名弟子之外,只有寥寥数人可以进逝园送秦环最后一程,包括飞火、高连城以及青雯和青菱两个丫头。
还有从外地赶回来,三名医馆的镇馆弟子,两男一女,皆是风尘仆仆,连夜赶回来,在蓑笠行衣之外套了一件白色的披风为秦环送行。
其中一个男子生的人高马大,大约二十七八岁,身高接近九尺,普通的蓑笠连他的腰都够不到,摘下斗笠之后才发现是个光头,眼睛炯炯有神双臂有力,很难想象以轻灵著称的唐门,居然也有这样一个虎背熊腰的弟子。
另一个男子中等身材,年纪稍大,似乎有三十岁的样子,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不知道如果是封喉的一剑,他是怎么活过来的。他只有右手是完好的,左手竟然是精铁打造的义肢。
那唯一的女子,摘下带有面纱的蓑笠之后,露出了真容,虽然生的不算俊俏,但是双眼颇具勾引人的魅力,手臂上衣装缝满了各种小囊,显然是装满暗器和毒药。云梦唐门本岛的女弟子并不多,能凭借武力到分馆担任镇馆,可想武力并不弱。
三人虽然对秦环之死似乎有些叹息,但并没有多问,只是跟着唐北一一起进了逝园。
逝园的一角,已经建好了一座为秦环准备的坟墓,几名石匠扛着为秦环准备的墓碑屹立在一旁。
飞火站在青雯和青菱身边,高连城站在他们的对面,而唐北一则站在秦环的墓前一言不发。
徐管事用苍老的声音的说道:“秦环,真男儿,生的刚毅,死得其所!”
所有愤懑,不满,悲伤,在秦环的灵柩下葬的那一刻,都化成了无尽的泪水,青雯和青菱两人相拥而泣,天上也开始下起细细的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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