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丈夫,她便再也忍不住眼泪。她撇过头去,伸手擦掉泪水,回头冲丈夫的情人微笑。“这儿,就是你们相遇的地方?”
“是啊对不起,妮娜。”米拉看着她,凹陷的眼窝里满是歉意。
“不,别这样说。”妮娜轻声道,“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才对。好妹妹,你知道吗?这十七年里,他一直想着你,我知道,你们从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我相信肯尼,也相信你,可这得多煎熬啊!”
米拉冲她笑,泪水从眼角滑落。
“好妹妹,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妮娜的口气温柔而痛苦。“如果我知道他这么早走,就该早些与他解除夫妻关系,好让你们在一起。生命这么短暂,他那么爱你,你也是如此,我该早些让他和你在一起啊。好妹妹,你说,他怎么能这么早就走了呢?”
米拉抿紧嘴,一直摇头。
“我还要跟你说声对不起,”她只停顿了一小会儿,就又续道,“因为霍恩的事,让桑尼离开了亚述,离开了你。我知道,肯尼常偷偷去见他,用各种理由。实话说,做为妻子,我没法忍受自己的丈夫去见情人,可做为母亲,我没法让男人不去见自己的儿子,虽然那孩子不是我的,可”
“你真善良,亲爱的你真善良。”米拉轻声说,“他也见过我,当然只是顺道。他总在我面前提起你,提起你们的婚姻,你把他照顾的很好呢,而且也把霍恩”一阵剧痛突然袭来,她的指头紧紧抓住她的手。“有个东西在我的脑子里扎啊扎,扎个不停,日夜不休的扎。就好像针,好多好多根针,老医师给我调了做梦的酒,还有罂粟花奶所以我睡得很多,但你来的时候我一定要醒着,好好看看你。我知道时候不多了但我不害怕。抱歉,亲爱的,我可能会先去找他,但有一天你也会来,到那时,我再把他还给你,就像当初那样”
“好妹妹,安心睡,你不会这么快走。”妮娜也握紧她的手,“至少,你必须得坚持到那两个臭小子回来,让他们知道自己干的事情有多蠢!”
“霍恩,继承了他的眼睛道尔顿家族的眼睛,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那是个谣言谣言”她小声说,“亲爱的,终有一天他会明白,他是道尔顿家的人,一定是。”
“谢谢”她再次擦掉眼泪。“你要休息会儿吗?好好睡一觉,桑尼就回来了,好吗?”
米拉微笑:“他会回来,我知道想想那时,他才那么小一点儿,我背负了那么多骂名才把他留在亚述。肯尼第一次见到他时,笑的那样开心,那个笑是真的我想,他第一次见到霍恩时,肯定也是那样,对吧?”
“他们两兄弟的关系很好,托了道尔顿家族性格温和的福。”妮娜擦干眼泪,笑着说,“不过,桑尼更像肯尼,他们的长相一样,性格也一样,都那么温和,霍恩却更像肯尼那远方兄弟艾伦,从小就闹腾个不停,似乎打从肚子里出来后就没停下过。”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妮娜我走以后,帮我照顾好桑尼,”米拉轻声说,“拜托你,帮我照顾好桑尼看在这么多年,我不曾打扰过你们的份儿上,行吗?”
“当然。”妮娜点点头,口气温柔而坚定,“我是说,一定,我一定帮你照顾好桑尼。不过,现在他们都长大了,或许是他们照顾我也说不定。”
“最后一件事”米拉的声音成了微弱的呓语,“妮娜我想和他葬在一起。”泪水划过眼角,她闭上眼。“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也很无理但求求你,在你还没有来找他的这段时间,我想跟他在一起十七年了十七年了十七年”
“好,我答应你,只要亚述的众臣同意,桑尼同意,我答应你。”妮娜说。但米拉并没有回答。“米拉米拉?”她感觉握住自己的那双手正在缓缓松开。随后,她飞快的回过头冲向窗子。“医师!医师!快进来!快!快!!”
来的是个秃头老人,年纪足够当她的父亲。老人一脸惊恐的冲进来,跌撞着走到米拉身前,仔细检查了一番。“别担心,夫人,女王她只是睡着了。”老医师转过身告诉她。
妮娜点点头,将米拉的手放进被子里。“她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老医师无奈地摇摇头。“女王她在南征的路上就不行了,一直靠兴奋药剂才撑到这儿,桑尼的出走又给了她一定打击,所以”他微微抬起头,看着妮娜,“夫人,您能联系上霍恩领主吗?如果可以的话,请——”
“她还有多久?”妮娜打断他,“我要实话。”
“最多三天。”
第005章 一个任务
这间位于龙血森林的桑木屋,桑尼来过不止一次。
在儿时的记忆中,他不止一次跟着母亲来到这儿。每每至此,母亲都不再是那个头戴镰纹宝冠的女王,而是成了会亲手洗衣造饭的妈妈。与之一起的,还有他的父亲,北城领主肯尼·道尔顿。
父亲在他的印象中,是个一年只会出现一次的男人。就是在这间桑木屋,母亲指着那个高大魁伟,身穿银甲,腰挂佩剑,却面带温暖笑意的男人告诉他:“瞧,你不是一直问吗?这就是你的父亲,肯尼·道尔顿,但记住,这是个秘密,只能我们三人知道,直到”
直到父亲死去,他也没亲口叫过一声父亲。
也是在这儿,他知道了自己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只比自己大六个月。那家伙总爱欺负人,好比骗他去捞河里的螃蟹,结果那只巨钳蟹差点夹断他的手指,又或是,拿竹棍去捅一种全是眼的石块,等长大之后他才知道,那东西叫马蜂窝。但哥哥也会带他爬上树,采摘野桑葚,或是拿箭给他射兔子。哥哥的箭术似乎永远那么好,想射哪儿就射哪儿,所以哥哥射来的兔子,总是活蹦乱跳的。
那样的相聚很短暂,也很快乐。父亲一早就去林子里狩猎,用那把桑尼举都举不起动的长弓,等回来时,总会带回一堆野味,有野鸭、麋鹿、穿山甲、甚至野猪和全身长满铜板的老虎。而在那之后,母亲总会把那些东西变成餐桌上的美味,他们会在这间屋子里饱餐一顿,然后听父亲给他说关于第一大陆的故事,说他和母亲年轻时的故事,说一切有意思的故事。而这时呢,母亲会在屋外的水池洗盘子,然后看着他俩咯咯发笑,再然后,父亲会跟着笑,他也会。
虽然这样的相聚一年只有一次,并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减少,但他还是无比期待。
可当他再见到这座桑木屋时,周围站满了铁林军卫兵,以及身着灰色袍子的医师,他们举着火把,脸色肃穆,甚至都忘记了聊天。
随即,他将苏拉甩在了身后,大步冲向屋子,心脏仿佛要撞断肋骨。
看见母亲时,老阿曼医师正端着杯子给她灌药,她像个吃奶的婴儿般急切地吸允稠白的药剂。“母亲!”他嘶吼着扑向母亲,跪倒在床边,慌乱地在床上摸索她的手,“您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到底这到底怎么了啊?!”
或许是刺激的缘故,又或许是儿子的声音,米拉立时将吞进喉咙的咬全都吐了出来,并发出剧烈的咳嗽。老医师转过身,拍着她的背。“大人,您可回来了,女王她一直在等您,只怕您再晚些,女王她就”
“母亲她到底怎么了?”桑尼摇着头问。
“她”
“出去”米拉发出一声呓语。她卧病在床,形容枯槁,皮肤苍白粘稠,似乎很快就要不久于人世。但几个心跳间,她还是努力睁开双眼,颤抖着下颚,看着儿子。
蜡烛的火苗在跳跃,屋里充满疾病的味道,这股气息混合着病人的尿汗和药剂的气味,令人作呕。
桑尼听见母亲发出一声低吟,那双刚刚睁开的眼似乎就要闭上。他久久凝视她,那双熟悉的眼仿佛弄不懂他是谁,或是怀疑他要干什么。而就在不久前,母亲还好好的。
“你”
“您到底怎么了?”不等母亲说完,他便哭着问,“我离开前,您还好好的,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桑尼,让妈妈看看你”一阵冷风吹过她杂乱的银发,她努力让自己微笑,可失败了。“纳穆神保佑,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我等不到了呢我真怕”
“您乱说什么?不会,绝对不会!”他的话中充满希望和渴盼,要说出真相实在困难。“抱歉,我不该离开亚述,不该离开您霍恩他”
“好孩子,妈妈知道”米拉虚弱点点头,声音像干枯的糙木摩擦,“还好终于把你盼回来了”她又闭上了眼。“受伤了没?找到你们想要的答案了吗?”
“找到了。”
“好,你们都是好孩子”
“到底是谁让您变成这样?”桑尼问母亲。他俯下身,轻柔地吻她的手背。肌肤还很温暖,苍白透明的皮肤下,青色的脉络盘根错节,一如远方的江河,但乌努恩河依旧奔流不息,似乎永远都不会停止流淌,可母亲手掌里的河流却做不到这样,不久便将干枯殆尽。“告诉我,还有办法吗?我不想您这样,我已经失去了父亲,不想再失去您”
“没人救得了今后,你得靠自己还有你的兄弟你同父异母的兄弟”
“我会牢记。”桑尼耷拉下头,“可我不想失去您,不想,不想”他不断重复这个词,但这个词却随风而去。
良久之后,蜡烛闪烁,终归熄灭。月光从窄窗间的缝隙流泻而进,在母亲脸上留下斑驳的银色花斑。他听见她吃力地呼吸所发出的轻弱低语,听着永无止境的啼啭鸟鸣,院子里飘来医师们微弱的细声交谈,伤感而又无奈。
“肯尼”母亲突然抓住他的手,但桑尼的泪水已经流干。
“您好些了吗?”他轻声问。
“痛没有药就会痛但喝了那东西我可能就见不你了我得保持清醒等你回来然后告诉你”米拉喃喃地说,嘴唇几乎不能移动,“好孩子,好孩子听妈妈说”
“我在听,我在听。”桑尼握紧母亲的手。那双手也紧紧地攥着他,颤抖的手掌活像一对受惊的白鸽。
“妮娜你妮娜阿姨就在外面我们已经相聚够久了”米拉对儿子说,“还有劳伦斯还有那个巫师去你自己去去把他们所有人都叫进来我没力气说第二遍所以只能等你回来有个任务必须得你去完成好孩子去把他们叫进来吧趁我还没走”
“我去叫!”苏拉的声音从窗外传进屋里。
第006章 弥留之音
当苏拉叫来妮娜阿姨,以及劳伦斯叔叔、塞尔西叔叔、斯蒂文叔叔时,年老的阿曼医师也跟着进门。
老医师穿着一身深灰色长袍,手里拿着一小瓶黄色药剂,桑尼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当那瓶药灌入母亲的喉咙时,她不停地抽搐,颤抖,但还是坚持吞咽,直到宁静回归她瘦弱的身躯。
“抱歉,陛下,这恐怕是最后一次了。”药瓶空了后,老医师流着泪说。残存的兴奋药剂在母亲的唇边围成又黏又黄的圆圈,老医师正用衣袖替她擦拭。
桑尼看不下去了。母亲是个多么坚强的女人,她曾是一只骄傲的白鸽,翱翔天际的飞鸟,战胜篡位者的英雄,伏莱修女院的掌院,令亚述富饶的传说,历史上第一位女王,苏美尔最伟大的黑魔法巫师,也是我的
“母亲?”他轻唤了声,声音因悲伤而粗浊。
“抱歉,让你们瞧见我这个鬼样子。”米拉似乎恢复了以往的神色,声音也变得强忍而有力,仿佛一瞬间回到了那个年轻时的她。“时间不多了,现在,请你们不要打断我,在我说完之前,不要提任何问题,也不要有任何异议。”
妮娜第一个点头,接着是桑尼,然后是众人。
“桑尼,这里或许只有你不知道。”她从床上翻坐起身,虽然困难,但还是爬了起来。“南征之所以失败,是因为我们碰到了一个古老的,不该存在这世上的东西。”她顿了顿,看着儿子。“龙,古老的恶龙,苏醒了。”
桑尼觉得母亲疯了。但他并没有打断,也没有表现的太过惊讶,只是突然想到南征议会时,跟随母亲去北城,他与霍恩和苏拉去北城森林狩猎,在那儿那东西真的是龙的鳞片,一定是,霍恩没有撒谎,他猜中了答案。
“离开北城后,我余下的时间在藏书塔里度过。”母亲转向众人,“那里几乎囊括了整个苏美尔大陆的古书,其中几本甚至可以追溯到一千年前。在其中一本古籍中,我找到了关于古老恶龙的资料,书上的记载,与我在第一大陆见到的无异。那条龙有着巨大瞳仁,鳞片像钢铁一般坚硬,它会飞,也会走路,那一嘴獠牙可以轻松咬断苏美尔大陆上任何一堵城墙或高塔,最不幸的是,它似乎并不受控”
“受控?它”桑尼刚想开口,随即闭上了嘴。
“这只是我的猜想,那东西应该是被人复活的,而不是平白无故的出生,因为龙已经灭绝了,早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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