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镜子拿牙签剔牙,听到声音,眼皮一抬,说:“呦,懂行的啊。”
他顺手从边上摸过打火机,扔给要下车的人:“过去看看,要讲点礼貌啊。”
***
昌东目测和对方的车距,走到一半处停下。
过了会,对面晃晃悠悠来了个人,黑痩,脸上都是褶,看起来像个工地务工的,斜背着柄土枪,到了跟前,斜他一眼,问:“干什么来的啊?”
这人脖子上挂了个对讲机,上头亮绿点,开着,对答应该是让真正管事的人听的。
昌东抽了根烟过去。
“收尸的,都不容易,能不能松松袋子敞个口,我做事,也不耽误您发财?”
有些人在罗布泊遇难失踪,家属很执着,会雇专门的人进来找,俗称“收尸的”,确实不容易,一来死者为大,二来这样的车没油水,不是特别穷凶极恶的,都会放一码。
过了会,对讲机里有人发话:“给火吧,要两瓶水算了。”
这里说的“两瓶水”,不是真的要水,黑话,意思是捞点好处。搁别处,会说“要两斤肉算了”,但在罗布泊,水最金贵,拿“要两瓶水”来指代,也算地域特色。
那人掏出打火机,给昌东点烟,点上了又接过来,衔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问他:“车上有酒吗?”
“有几罐黄啤。”
“我看看。”
那人拔腿就往车边走。
叶流西半缩在车座上,看昌东跟对方聊上,又看到点烟的小火苗在风里抖,觉得挺有劲的——有人能险里过道,有人却被扒得内裤都不剩,打交道的确是门学问。
不过好像也不是很乐观,那人怎么过来了呢?
肥唐也慌了:“西……西姐,这什么意思啊?东哥把我们卖了?”
时刻想卖人的人,总时刻担心被人卖。
叶流西也搞不懂,不过“先发制人,后发者制于人”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再说了,不论输赢,风度很重要,总不能人到了跟前,她还缩在车座里犯怂吧?
她揿下车窗,抓住车内的防滚杆借力,腰身软滑,蛇一样从窗口探出大半个身子,稳稳坐到窗沿,一手扶车顶架,身子微微斜后倚,半长的头发被风吹得遮迷了眼。
灯光都打住她,半幅天地迷离,一身妖气。
那人猝不及防,抬头看她。
叶流西伸手把乱发拂开,问:“怎么说啊,这到底是谈拢了,还是没谈拢啊?”
那人打量了她一回,忽然一转身,拔腿就往陆风车跑。
昌东眼见他扒着车窗口一通比划,又接过一本册子,刷刷翻页。
再然后,那个管事的人就下来了。
***
那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脑袋滚圆,眼睛狭长,挺一个大啤酒肚,像个长歪了的弥勒。
自我介绍叫灰八,边上人叫他八爷。
他熟人一样跟昌东打招呼,笑得热情,眼角的河川纹里简直能游鱼:“你好你好,幸会幸会。”
昌东还没来得及搭话,灰八已经绕过他了。
有意思,是冲着叶流西去的。
昌东跟过去,听到灰八一直道歉:“真不好意思,不知道是西姐,走眼了,该打该打。”
一边说,一边真的往自己脸上不轻不重打了两下。
叶流西还坐在车窗沿上,眉头皱起:“我们见过?”
“没有,这不就认识了吗。西姐是赶路吗?今晚风可大了,要不要去我那坐坐?”
叶流西看向昌东。
昌东点了点头。
***
车子弯弯绕绕,最后停在一处雅丹群落中央的大帐篷前头,帐篷里拉了个灯泡,户外的太阳灯发电机供电,所以电力特弱,里头有几个留守的,正围在一处打扑克,听到动静,掀开门帘出来接。
肥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进来,觉得这一晚像在做梦:他还以为要打起来呢,怎么转眼间,就这么和气地“来坐坐”了。
身后有人说:“让一让。”
他赶紧让路,看到有人抱着成箱的矿泉水、干粮进来,还有扛小行李箱的,密码打不开,商量着用钳子把链扣给绞断。
估摸着都是抢的,再看帐篷角落里,堆着铁锨、镐头、斧头、锤子,肥唐不敢吭声,紧随在昌东和叶流西背后。
灰八拖了几张毡子过来,在灯泡底下借光,开了啤酒,一人发一瓶,又拆吃的,拿一次性的纸杯灌花生、枣、杏子干、瓜子,摆得满满当当,不过在这种地方,倒不觉得突兀。
灰八话不停:“不好意思,今年开矿,连开两个都是鸡窝矿,实在没盼头,手痒了,就想走点外门子,黑灯瞎火的,又看不清……”
叶流西打断他:“没见过我,怎么知道是我呢?”
灰八嘿嘿笑:“这个……怎么说呢……”
他递了个相册过来:“翻,对,再翻,就这。”
昌东在边上看明白了,上头是叶流西。
相纸膜里是彩打的纸,类似照片,叶流西坐在盐碱滩上,穿白色圆领t-shirt,下摆塞进牛仔裤里,高到小腿肚的牛皮靴,眼睛看镜头,头上戴了顶藏式的宽沿皮毡帽,旅游区随处可见的那种爆款。
像个英气的西部女牛仔。
背面有签字笔的拙劣笔迹:西姐。
前后翻看,是不同人的照片,背面都有批注,有写“巴县书记他儿子”,有写“包线老板”。
什么玩意儿?
叶流西莫名其妙,昌东心里约略有点数了,他等灰八的下文。
灰八清清嗓子。
“是这样,我们呢,也就讨口饭吃,钻空归钻空子,没想着要跟国家作对,所以对那些经常在罗布进出的厉害角色,我们也会留意……”
有些人点子硬,惹上了自己反一身臊,有些人专门打点过,交了“朋友”,当然要照顾。
这册子是私下里、内部流传开的,没那么多照片,翻拍打印了充数,像《红楼梦》里小黄门献给贾雨村的护官符:有心在碗里捞饭的,都要认认脸,免得哪天冲撞上了,自讨没趣。
叶流西说:“那关于我,有什么说法吗?”
灰八答不上来,这册子说不上最初来历,听说别人有,自己也就收一份,偶尔碰头做个更新,并不是每一张照片他都知道背后故事。
但有她不是很正常吗,有几个女人会那么大胆子,在被劫的时候,还从车窗里探出身来,泰然自若问:“到底谈拢了没有?”
他以为叶流西故意呛他,有点讪讪的。
风好像比刚刚更大了,整个帐篷呼啦往一侧歪。
灯泡有点跳,灰八转头过去骂:“不会把插头插紧吗?”
话音未落,灯泡就跳掉了。
帐篷里响起一阵鼓噪似的嘘声。
***
黑暗中,昌东说了句:“可以啊,都混上册子了。”
叶流西回答:“嫉妒啊?”
毕竟“沙獠”是你,常走线的也是你,但上册子的是我。
昌东笑笑:“能让这些人忌惮,你得回想一下,自己到底是什么角色……老实说,你今天从车窗里出来的姿势,很嚣张啊。”
也很熟练。
比起灰八,她更像劫道的。
叶流西停车了。
昌东随后下车,夜里的荒漠很冷,他下意识把半敞的外衣拉起,脚下有沙层,不厚,踩了踩,能感觉到底下戈壁的硬土层。
这里是沙漠外围,沙子都是被大风从沙漠刮带过来的,日复一日,遇阻沉积,也会形成沙丘。
叶流西招呼他跟上,还得徒步走一段,两人都没亮手电:黑夜里,眼睛适应了自然光之后会看得更远。
天上有月亮,半弯,偶尔路过几蓬枯干但没死的骆驼刺,带刺的影子被月光投射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叶流西在一片沙坡上停下脚步,伸手指前方不远:“看。”
看轮廓,黑魆魆的,半人来高,不长的一段墙。
“夯土的,文保单位来看过,说可能是古代某个驿站的围墙,但是只剩这一面,残缺不全,就近又没挖到任何东西,加上交通不便,所以就这么撂着了。”
第127章 结局.上
晋江开发的新功能让我写句话,那就祝大家新年快真的就是真的,昌东差不多相信她了。
但也更匪夷所思了。
她肩膀有洞穿伤,自己记述:前后都有疤,大小差不多不是子弹打的像是钢筋穿的。
右腿小腿肚有烙疤,特定形状的烙铁烙的她用笔把形状画下来,那图丑且拙劣,像个凶悍的人脸。
她在旁批注:哪个龟孙子烫我的,你等着你他妈死期到了。
昌东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她语气凉凉的:“多大仇,打一顿就算了,还给我烙个疤,他要是以为我从此不敢穿短裤,那就错了。”
还难得看到她承认了自己有缺点,“早期审美太差”理由是:左腕上的纹身太丑了。
那纹身,初次见面时昌东就看到了有点像蛇,乍看还以为是手串,现在细看又不是蛇,身上有鹰爪,扁圆的脑袋上飘出撮头发,怪里怪气。
翻完了,真是如坠云里雾中,看时脑子里给出了很多时下里才有的荒诞设想,譬如是不是借尸还魂,古人复活,两世记忆
好像都不是,她自己先行一一否定了。
昌东把小笔记本还给她,自己再隐瞒的话,好像确实有点过意不去。
他沉吟了一下:“我把你错认成孔央,说一时恍惚不全错,你跟孔央,身形是有点像。”
都身材纤细,身高也差不多,这世上相似的身形很多,恋人即便能分辨出,也需要仔细观察,更何况当时是在晚上,隔着那么远,只一眼。
叶流西等他下文。
“但这身影出现,我确实不是很意外。”
鹅头沙坡子沙暴之后,昌东及时得到了搜救他事先曾安排司机过来接孔央,司机住矿场,距离鹅头两个小时车程,据说那一晚,矿场也受到波及,风沙怒号,如同有鬼夜哭。
司机担足了心,第二天一早火烧火燎往鹅头赶,卫星电话没打通,心里觉得不太妙,路上就联系了救援。
赶到之后,眼前所见让司机瞬间腿软:鹅头不见了,那一片沙地几乎被翻埋削平,跌跌撞撞走了两步,膝盖忽然磕到什么,扒开一看,是越野车顶歪斜的行李铁架。
整辆车都被埋了!
第一次救援没发现昌东,第二次增加人手,同时扩大搜救范围,才在距离原鹅头两公里远的沙坡里发现他,他趴埋在沙堆里,手臂拼命前伸,整个人昏迷不醒。
搜救队长觉得这已经是奇迹了:这么大的沙暴,车子那么重,都被刮埋翻滚到没找全,营地全部被推埋,至于人,能救出一个来,还是活的,实在相当难得。
甚至在他醒来后,都很直白地对他说:“兄弟,这命老天给的,你能活,真的是祖上积德。”
医院病床前,调查人员问起他详细的情形,尤其是失去意识前发生了什么事,他说:“风瓶突然猛烈碰撞,鹅头被掐断,我当时拽着孔央,想往车子那里跑”
帐篷太轻,这个时候,只有车子靠得住。
但刚跑了没两步,就看到沙坡打起巨大的浪头,一辆车像玩具一样,横翻在他面前,队员的尖叫声被沙子冲散,再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情绪失控,说的时候两手一直发抖。
调查人员叹息说:“你现在情绪还不稳定,先好好休息吧,我们目前还没有放弃搜救”
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沙漠、缺水、强烈的日晒和昼夜温差,头两天没找到,也就等同于再也找不到了。
那一晚,昌东半夜醒来,病室里安静极了,窗帘半拉,月亮温柔挂在半天。
他忽然想起一个场景。
那是在深夜,沙暴平息之后,救援未至之前。
他曾艰难地睁了一下眼睛,看到高处的沙坡上,站立着数条模糊的身影。
心里有隐约的预感,觉得那是队友,是孔央,他们死了,他们要离开。
昌东嘴唇嗫嚅了一下,伸手去抓,虚弱地呢喃了声:“孔央”
孔央回头。
他的眼皮有千斤重,眼前渐渐失真,慢慢拉合,直至一片死寂的漆黑。
沙尘暴要来了,零碎的砂石飞打在车身上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70页 当前第
67页
目录 上一页 ← 67/70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