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检修完已经是晚上,有几样损件没货,要等明天调配,昌东在车行旁边的饭馆吃了碗面,步行回酒店。
到酒店门口,透过玻璃门,看到大厅里跟前两天不同:几个穿着撩人的年轻女人,正坐在沙发上聊天,不知道是讲到什么好笑的,正前仰后伏乐不可支。
而一侧的楼梯口,有对男女正搂抱着上楼,那个女人很是眼熟。
叶流西?
昌东想起sunny的话。
——明天在这里派广告的就是那边的人了……
南北果然有差异,南面含蓄点,而北面的广告发得活色生香。
叶流西今晚既然已经找到下家,看来是不需要去他房间洗澡了。
昌东推开门进去,垂着眼经过沙发时,有几句压低声音的对答传进他耳朵里:
——“他偷偷给流西下药,你看见没?”
——“看见了,大概想玩花样,怕她不乐意……今晚那男人会爽到吧。”
——“我没提醒她,反正她也乐意,自己跟人走的……”
几个人咯咯笑成一团,风月场里人情味少:自己生活得不如意,于是乐见别人倒霉。
昌东皱了皱眉头,走到电梯边揿钮:走楼梯的大多是住二楼的客人,三楼以上就要用到电梯了。
电梯到了,昌东进去按了楼层,没人同乘,电梯门缓缓关闭,小地方的电梯,广告包满四面,连地毯上都印餐饮店标语,讲明全年八五折。
这是叶流西自己的“工作”,客人有什么情趣想必她也司空见惯,自己用不着多管闲事。
到了楼层,昌东出电梯,快走到房间时,忽然犹豫。
有人对她下药,于情于理,是不是应该提醒她一下?
他走过房门口,从疏散楼梯下了二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
这酒店大堂挑得高,二楼的空间受挤压,房间少,都是单排,门对着走廊,有几间没亮入住灯,空关。入住了的大概有十来间,只有一间门把上挂了“请勿打扰”的牌子。
昌东上去敲门,没人应答,他手上力度大了点:“叶流西?”
试了几次,里头还是没动静,昌东低头去看锁,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忽然有人说话:“你叫我啊?”
昌东迅速回头。
居然是叶流西,左手提浴筐和衣服袋子,右手拎一双拖鞋,脸上的表情比他还奇怪:“你明知道我住不起酒店,怎么会敲一间客房的门喊我的名字呢?”
昌东收回手:“你怎么在这?”
“不是说晚上去你那洗澡吗?我车停在后头车场,从后楼梯上来的,听到你在叫我……你不是住三楼吗?”
昌东说:“我认错人了。”
***
叶流西洗澡的时候,昌东又下了一趟二楼:刚刚的事情,他总觉得不对劲。
那间房的门口明明亮灯,却怎么敲都没人应,他试着用楼道的电话拨房号,同样没人接。
昌东从楼梯绕进酒店后的停车场。
停车场其实是片半开放的用地,里头停了不少车,有私家车,也有电动三轮,并不只对酒店住客开放,他在停车场站了会,抬头看酒店的大楼。
黑漆漆的墙身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亮灯的窗户像嵌进黑幕的一只只巨大的眼睛,有些房间拉着窗帘,帘上偶尔映上人影。
冷风吹过,昌东打了个寒噤,转身想上楼,走了两步,心里忽然一动。
他转头看向二楼的一扇窗户。
里头没亮灯,这不稀奇,这酒店入住率不高,很多空关的。
稀奇的是,那间房开窗——那旗镇多风沙,窗户很少打开,即便想开窗透气也是选中午没风的时候,更何况现在是晚上,温度正持续往低走。
整幢大楼,只有那一间开窗的。
昌东将衣服的上拉链口松了松,活动了一下头颈,退后几步,快跑提速,一个踏冲踩上墙面,身体拔起,胳膊伸长扒住空调外挂,借力提气翻进窗子。
这屋里有动静。
昌东在窗口站了会,借着外头微弱的光,渐渐看清楚。
床上躺了个肥胖的男人,赤-身-裸-体,手脚都被捆住,嘴里塞着枕巾,喉咙里唔唔的,正试图挣脱,但无济于事。
昌东走到床边。
那男人挣扎得更厉害了,似乎是想求救,又似乎是害怕来者会对自己不利。
半晌,昌东弯下腰,抓住抛在地上的被子顺手一提,把被子抛盖在男人身上。
***
酒店的热水水流大且稳,相较之下,公共浴室的出水真像老牛拉破车,催不得也踹不得。
叶流西洗得心满意足,换好了衣服出来,扯了条毛巾擦头发。
昌东在看电视,看不出这么大个男人,居然爱看狗血的婆媳剧:儿媳妇正拽着男人不依不饶,另一边,婆婆骑驴样跨坐在窗台上,声嘶力竭叫嚣:“你今天不赶她走,我就跳下去!”
叶流西擦着头发,目光往电视上溜:她想看那婆婆到底跳不跳。
就在这当口,昌东举起遥控器一摁,电视机黑屏。
叶流西觉得他是故意的,皱着眉看他。
昌东迎上她目光:“我去过那间客房了。”
“什么?”
“你干的?”
看来没法装傻蒙混了,叶流西毛巾往边上一搁,伸手抓理头发:“你把人放了?”
“给他盖了被子。”
叶流西语带讽刺:“真看不出来,你还长了颗菩萨的心。”
“你知不知道以现在的温度,开窗,人脱光了过一夜,轻的冻残,严重点会失温冻死?”
叶流西漫不经心:“所以呢?”
昌东盯着她看:“那人冻死了,就是命案。那么多双眼睛看见你和他搂在一起,警察第一个找上你。”
叶流西笑:“这么为我考虑?怕我坐牢啊?”
昌东回答:“你去坐牢或者赔命没关系,但会耽误我的事。”
“龙城这事没了结之前,我希望你循规蹈矩,有点法律意识,别给大家找麻烦。完事之后,杀人放火都随你,跟我没关系。”
叶流西不说话了,脸上还是带着笑,过了会说:“好啊。”
语气柔和,好像一点都不介意,但走的时候关门,整个楼道里都有回声。
这声响……昌东知道自己得罪她了。
***
叶流西下楼,在心里骂昌东:教训我,什么玩意儿。
进了停车场,回头看那扇半开的、黑黝黝的窗户:她要是再翻窗进去生事,显得忒不大度了。
算你运气!
她走向自己的面包车,离着三五步远时,蓦地停下脚步。
车门是开的,隐约能看到车里有个人影。
叶流西笑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一个两个的,都来撞她的枪口。
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过去,身子倚住半开的车门,手伸进离得最近的座位底下,慢慢抽出一把刀来。
尺长的直柄西瓜刀,刀身锃亮,夜色里闪寒光。
那个人还在车里翻找着什么,动作很小,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老鼠刨食。
叶流西拿刀背磕了磕车门框,那人猝不及防,打了个哆嗦,僵住了再不敢动。
叶流西说:“你找什么呢?我对这车熟,不如说出来,我帮你一起找啊。”
距街尾约莫三分之一的位置,就有这么一条巷子,巷口是卖酸梅汤的,高处挑的牌子上写“皮影戏,定时开演”。
牌子下头缀了个皮影女人,眉眼妖媚,腰肢纤细,脑后拖乌油油的长辫,俏生生的美招牌。
感兴趣或者逛累了的游客,会在巷口顺手端杯酸梅汤,买张十块钱的戏票,看场十分钟的皮影戏表演。
皮影剧场不大,戏台之外只有十来平的地方,摆了三排桌椅,墙上挂五彩缤纷的各色皮影,游客喜欢的话,掏50块钱可以带走3个。
耍皮影的挑线手是个老头,叫丁州,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腿脚不好,所以不大对外应酬,只长时间坐在鱼油打磨得挺括透亮的白幕布后头,两手操弄两三个皮影小人,就着鼓点,舞一出旧年代的热闹故事。
有时是《卖货郎戏大姑娘》,有时是《哪吒三探海》。
这一晚,皮影戏七点正开演,六点五十分,台下就已经坐满了人。
丁州把幕布掀开些往下看。
观众以家长带小孩居多,小孩大多坐不住,屁股在板凳上扭来扭去,七嘴八舌地问:“动画片什么时候演啊?”
丁州能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开演之后,小孩们就会觉得没劲,知道皮影戏跟动画片相去甚远,嫌咿咿呀呀的唱腔晦涩难懂,闹着要出去玩,大人会开口呵斥,小孩会又哭又叫。
而他将在这鸡飞狗跳之中,就着秦韵老唱腔,坚持着把一出戏演完。
想想挺没劲的,不过人活着的大部分时候,本来就没劲。
差两分钟七点的时候,进来一个年轻女人。
丁州心里一跳。
她又来了,已经连续三天,每次都是七点。
她第一次来,丁州就注意到了:她长得很漂亮,半长的蓬松头发,单肩挎半旧的黑色帆布大包,穿格子衬衫,破洞牛仔裤,绑带的牛筋底大头皮鞋,袖口卷到肘,胳膊和裤子上,都有机油的痕迹。
像个修机车的,但一定不是。
皮影戏这玩意,观众第一次来,无非听个新鲜;第二次来,也许是有兴趣;第三次,就有点意在沛公了——七点正的戏场,来来回回都是那出《卖货郎戏大姑娘》,直来直去的调情戏,并不值得一看再看。
第124章 关内.斩
晋江开发的新功能, 让我写句话,那就祝大家新年快乐吧。 昌东请小何帮忙,小何有个发小在市局,举手之劳的事儿。
那边很快就给了回复:全国各地,有五六个叶流西, 但要么是年纪不对, 要么是性别不对,没有切合昌东描述的这一个, 连打个擦边球的都没有。
倒也在昌东的意料之中:找叶流西这件事,不会很容易,太容易了没挑战性;但也不会很难,毕竟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 话都没说清楚就给人设五关, 正常的人都不会这么做。
既然身份信息查不到,最有用的法子,应该是调监控,这不是普通警察的职权范围,昌东也就没再提。
***
昌东进戏场这两年,像一潭死水, 社会关系清零,连门都很少出。
然而这两天, 先是撂场,然后托他打听人,死水冒了泡, 也让小何生出危机意识:从一开始,昌东就是“暂时”救场,临时工,两人的合作,说散就散。
是时候要做两手准备了,整个白天,小何都在托人找关系,电话甚至打去了有“皮影之乡”之称的渭南华县,四处打听有没有能顶班的人。
一天下来,焦头烂额,有几个备选,还不如昌东,要价居然都挺狠,小何抱着侥幸,决定去朝昌东探探口风:万一是自己多想了,人家昌东其实没这心思呢?
陪女朋友吃了晚饭之后,小何赶去回民街,戏场不开戏,整条巷子都没灯,看到别人家生意热闹,小何一肚子酸水。
开门,穿过黑魆魆的戏场,看到后台尽头处的洗手间亮灯,门虚掩,里头有哗啦水声。
小何推门打招呼,说:“东哥……啊呀!”
脚下一绊,忘了洗手间门口有高低台阶,跌坐下去的时候手忙脚乱,想抓住点什么,带翻了门口的垃圾桶,一地狼藉。
昌东皱着眉头看他:“怎么了?”
小何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扶着腰笑得尴尬:“没事,我自己抽疯……”
他见惯昌东佝偻着腰花白头发的老态,冷不丁看到洗手台前站着个身材挺拔穿黑色运动套装的年轻男人,棒球帽遮得眼睛周围都是阴影——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屋里进了贼。
昌东拧上水龙头,抽了纸巾擦脸,眼皮垂着,并不看镜子。
小何打着哈哈,自己找话说:“东哥,你这一身,挺精神的……这么晚了,想去哪啊?要不要我送你?我是有东西落这儿了,所以过来拿……”
昌东把纸巾搓了,扔进翻倒的垃圾桶:“我有事出去。”
小何下意识给他让路,目送他走远,才想起该问的话没问。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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