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多言,速速离开!”
离开士卒的视线,商队首领也不令人清点货物,立刻扬鞭,驱赶大车快速前行。直到离城数里,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放松,速度也渐渐减慢。
行至一处密林,丸都城再不见踪影,商队首领拉住缰绳,跃下马车。
“带人往四周看着,遇到生人立刻示警!”
“诺!”
护卫和健仆纷纷下车,在四周散开,提防过往行人。
确定没有危险,身后没有任何鲜卑兵的踪迹,商队首领走到车厢一侧,弯腰敲了敲车轮。
三下之后,车底落下一块挡板。
商队首领退后半步,一阵细微的声响后,慕容冲从车下走了出来。
样子稍显狼狈,衣襟上犹带血痕。五官依旧俊美,却不复年少时雌-雄-莫辨,多出几分青年的刚毅,此刻更带着凛冽的杀气。
“殿下,此地距丸都城至少二十里。”商队首领打开水囊,自己先饮过,才递给慕容冲。
“多谢。”慕容冲接过水囊,仰头大灌。水顺着嘴角流淌,很快浸湿前襟。
被慕容令陷害,又得密报,知晓段氏和慕容令联合,不惜牺牲段磬也要置自己于死地。仓促之下,慕容冲借商队逃出丸都,身边仅有数名部曲,余下各寻办法出城,商定在室韦边界汇合。
“殿下,仆此次往丸都市药,所余金银不多。”
商队首领摸出一只绢袋,里面是打成薄片的金子。又从怀中取出一小袋珍珠,成色不及合浦珠,在北地依然能卖出高价。
“仆仅有这些,此外,车中有制好的伤药和丸药,殿下可一并携带。平安过了室韦,即便消息走漏,也无需担心追兵。”
“此番多谢你。”慕容冲握紧绢袋,正色道,“如平安度过此劫,他日冲必回报!”
商队首领摇摇头,笑道:“当日不是殿下出手相救,仆与妻子俱要死在高句丽人手中。能够活命,还能积攒下这份家业,全仗殿下恩义。仆只恨不能涌泉相报,何敢求其他!”
两人说话时,藏在车底的部曲陆续现身。
商队首领命健仆解开缰绳,将备好的干粮和水囊系上马背。
“殿下,望此去一路平安。”
慕容冲点点头,从身上解下一块佩玉,拔-剑斩为两段。一段交给商队首领,道:“如冲不死,可携此玉来寻。凡能力所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商队首领握紧玉佩,深深弯腰。
慕容冲跃身上马,打了一声呼啸,部曲立刻聚拢,按照预定方向疾驰而去。
商队首领直起身,没有着急启程,而是命忠仆取出熏肉和蒸饼分给众人,言是吃饱后再上路。护卫健仆不知内情,抓起蒸饼熏肉大嚼。
不过盏茶时间,众人陆续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少顷气息全无,表情扭曲的死在地上。
临死之前,一名护卫怒视商队首领,怒道:“你为何害我?!”
商队首领看着他,叹息一声:“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
今日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既是为了慕容冲,也是为了他自己。
待护卫健仆尽数气绝,商队首领带着忠仆动手,将大车拆散,使得药材散落遍地。又在护卫和健仆身上补了几刀,很快血腥味弥漫。
忠仆站在林边,双手合拢,仿效狼嚎。未几,林中响起野兽的嚎叫,野狼的身影若隐若现。
布置好一切,商队首领跃身上马,带着两名忠仆扬长而去。
密林上空出现成群的乌鸦,叫声随风传出,沙哑、凄厉。
太元元年三月,慕容冲为慕容令和段氏联手陷害,被迫逃离丸都。
有部曲未能成功出城,重刑之下供出汇合之地。段氏派人前往袭杀,却不见慕容冲半点影子。
原来,在室韦边境汇合是个幌子,留部曲在城内,为的就是迷惑追兵视线,尽量争取时间。慕容冲早在中途改变路线,略过室韦和库莫奚,北上扶余。
“秦兵不日将至,南地的商船不会在这个关头往三韩。”中途休息时,慕容冲对心腹部曲道,“从去岁开始,幽州商船即往扶余和勿吉,我等寻机进-入扶余,同南人市来兵器铠甲,借扶余王庇护,必有再起之日!”
慕容令和段氏最好祈祷死在秦氏手中,如若不然,他日他挥师报仇,并将几人碎尸万段!
“殿下,扶余国势微,恐怕……”
“正以势微,方才有我立足之地。”慕容冲折断一根枯枝,随意丢进火堆,“扶余国的大臣都想着偏安,扶余王却是有不小的志向。之前氐秦势大,还曾私下放言欲仿效苻坚。”
说到这里,慕容冲面露讥讽。半面被火光映亮,半面隐于黑暗,竟有几分诡异。
“我虽不比叔父,总有几分善战的名声。今我去投,扶余王不会扫榻相迎,也不会当面扫地出门。”
“万一其派人往丸都送信,殿下岂非身陷险境?”一名部曲道,“不如西行返回祖地,要不然就往漠北。”
慕容冲摇摇头。
“丸都城守不住。”
“什么?!”
“叔父再是强悍,架不住拖后腿的太多。段德活着时,段氏能为助力。段德死了,段方成了段氏家主,糊涂到牺牲段磬,就为助慕容令成事。”
慕容冲盯着火堆,神情越来越冷。
“有这样的人在一旁,纵然是叔父,也挡不住秦氏甲兵。行论秦玄愔善战之名不亚于叔父,甚至超过叔父当年。”
丸都必破,毋庸置喙。
“可是殿下,此次领兵的并非秦策四子。”
“没什么区别。”慕容冲随意抓起一根枯枝,“秦氏定都长安,建制称帝,同南边早晚一战。在此之前,绝不会在边界留有隐患。”
之前是柔然,如今就是三韩。
“领兵的是秦氏三子,如攻不下丸都,秦玄愔定会奉命出兵。他手下的骑兵是什么样,你们也都清楚。等他们放出笼,丸都都将夷为平地。”
众人陷入沉默,想到秦璟手下的八千骑兵,都不免脸色微变。
慕容冲架起一条长腿,想到慕容令和段氏的算计,突然觉得好笑。此举固然是害了他,却也间接的救了他。
没有这一场好戏,他未必能下决心离开。
此去扶余,数年内不会再涉足中原。想要同那边那位新帝过招,一雪前耻,怕是不再可能。
慕容冲按上肩头。伤口早已经痊愈,留下的疤痕却永远不会消失。每每想到这里,难免咬牙切齿。尤其是踹在身后的那一脚,更是记忆犹新。
然而……
慕容冲扔掉枯枝,仰头看向夜空。
这段让他痛恨的记忆,却是格外的鲜明,想忘都忘不掉。
或许,正是这些让他牢记,慕容鲜卑曾雄踞中原,自己曾为中山王,曾纵性恣意,有傲视群雄的资本。
如今,一切都成镜花水月。
他早该明白,随叔父北上高句丽,中原的大门早对他关闭。
“殿下?”
“无事。”慕容冲动也不动,“轮换休息,天亮就出发。”
“诺!”
部曲领命,安排几人轮守篝火,慕容冲站起身,眺望夜空,爬去手中木屑,牢牢握住坚冰。
无法南下,何妨北上。
扶余日渐式微,亦有强盛之时,将于达两千余力。他投扶余王,既为暂求安身,也为东山再起。
扶余没有金银却有人口。
只要能加以利用,培养自己的势力,草原大漠终会有一席之地。
不过,前提是能得到足够的兵器和皮甲。
至于粮草和饷银,慕容冲并不着急。有人有刀枪,跨-上-战-马就能抢。草原没有油水,可以继续向西。
反正不打算回中原,仿效祖先的生活方式也没什么不好。
想到这里,慕容冲豁然开朗。
但这一切都有个前提,南边的商船是不是会再到扶余,南边的那位天子是否肯再市给自己武器。
“该好生谋划一番。”
慕容冲喃喃念着,揣测桓容会有的反应,决定尽速北上扶余,安定下来之后,立即联系幽州商船。
历史再次发生改变。
继被秦璟逐走的柔然,慕容冲的命运转向,成为继匈奴和柔然之后,压在欧洲人头上的又一座大山。
至于他是如何从东边跑到西边,又是如何一路烧杀抢劫,顺手灭掉数个小国政权,史书并没有详细记载。
唯一留下的详实记录是,这支主要由东胡人组成的军队,和柔然部落联手,在欧洲大陆活跃了半个世纪。
至于为何没将马鞭指向东亚和西亚,盖印哪里是桓容的地盘,驻扎的军队之强悍,照面一回,绝不想二度亲身经历。
后世有种说法,这支骑兵西行,和匈奴西迁一样,完全是被汉军所迫。另外,有漠南草原的虎狼之师,逼得他们不得不挑软柿子捏,最终碾成了黑暗中世纪。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桓汉的开国皇帝!
对此,桓容并不知晓。就算知晓,也会当场表示无语。什么事都能扯到他的头顶,这还有没有天理?
当他是史前凶兽吗?
动动翅膀就能掀起一阵狂风暴雨?!
247.第二百四十七章
慕容垂和段氏搜寻的动作太大, 后者尤其张扬, 未经慕容垂同意,即将慕容冲“临战脱逃”的消息大肆宣扬。
丸都城内一片哗然,确定慕容冲的确不在城内, 很快变得人心惶惶。
段氏本想借机污-蔑慕容冲,指其遇敌来袭不思守城,反而怯战逃跑, 善战英勇之名都是虚言。即便之前不假, 此事之后也要打个折扣。
可千算万算, 到底没能算准人心。
在段氏的努力下,流言像是长了翅膀, 迅速在城内扩散, 中心之意却不是慕容冲怯战, 而是秦军势大,此次来势汹汹, 可谓精锐齐出, 连中山王都跑了,丸都城九成是守不住!
“留在丸都城, 等到秦军来攻城, 不是等死吗?!”
事情越演越烈,城内变得人心惶惶。压根不用潜伏的秦氏探子用多少力气,城池之内内即生乱相。
慕容德得知此事,命人严查前因后果,虽不晓得慕容令和段氏背后谋划,但对段氏传出“慕容冲怯战逃跑”之事却是大发雷霆。
“蠢货!愚不可及!”
看到部曲送回的消息,慕容德再也坐不住了,将备边之事暂交心腹,率一队骑兵飞驰回丸都,要当面问一问慕容垂,他是糊涂了吗?怎么会放纵段氏到如此地步?!
事实上,慕容垂同样恼火,不只对段氏,更对自己的儿子。
经历过鲜卑宫廷的风风雨雨,慕容令的那点心思岂能瞒过他的眼睛。稍微命人打探,不用问出太多,循着线索就能掌握大概。
想到慕容令和段氏所为,他恨不能直接--拔-刀,全都砍了干净!
大敌当前,不思全力对敌,偏要自毁根基,这不是蠢到极点又是什么?!
他对慕容令尤其失望。
慕容令是他的嫡长子,生母是大段氏,自幼得他喜爱,更是作为继承人培养。万万没想到,被他视为继承人的慕容令,竟会为一己之私,犯下这样的错事!
逐走慕容冲,他就能安稳了,就能高枕无忧?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失去能征善战的侄子,无异于自断臂膀。想到秦氏大兵压境,丸都危在旦夕,慕容垂更是恨得咬牙。
“召大公子来!”
慕容令被父召唤,本以为是要他领城防之事。走进室内,却见慕容垂高坐上首,长剑摆在身侧,面沉四水。
这对熟悉父亲脾气的慕容令来说,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阿父。”
慕容令刚刚出声,就遇风声当面袭来。下意识躲了一下,肩膀仍被茶水浸湿。
漆盏滚落在地,发出一声钝响。
室内陷入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才听慕容垂道:“阿子,你可将为父放在眼里?”
“阿父何出此言?”慕容令心头咯噔一声,当场大惊失色。
“何出此言?”
慕容垂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慕容令跟前,俯视脸色发白的儿子,神情紧绷,脸颊抖动,拳头握得咔吧作响。
“你与阿冲平日如何,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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